第1章

攝政王班師回朝那日,一道聖旨將我指給了他。


 


滿京城都等著看我這個丞相嫡女的笑話。


 


誰人不知,隻手遮天的攝政王顧淵心尖上,早就住著一個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小醫女。


 


若非那柳輕絮出身低微,這王妃之位,如何也輪不到我。


 


可我偏偏不在乎。


 


三年前,我那與我海誓山盟的未婚夫尚了公主,我就明白了,這世間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情愛。


 


做王妃也挺好,日漸式微的蘇家,需要我來穩固朝堂地位。


 


她們笑我獨守空房,我笑她們目光短淺。


 


一個合格的王妃,從來不是靠爭風吃醋活下來的。


 


1


 


次日清晨。


 


王府的下人們垂手立在院中,神色各異。


 


新婚之夜,王爺宿在侍妾院中。


 


我知道他們想看我的笑話。


 


但我視若無睹,隻依著流程,接受了管家的賬冊和各院的拜見。


 


柳輕絮沒來。


 


她的侍女說,姑娘昨夜受了驚,身子不適,王爺特許她不必來拜見主母。


 


我淡淡頷首:「既是王爺的意思,便讓她好生歇著吧。」


 


三日後,我從相府返回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剛下車,便聽見庫房裡傳來壓抑的笑聲和議論聲。


 


「……還是我們姑娘有本事,王妃又怎樣?新婚夜還不是獨守空房。」


 


「可不是,王爺說了,庫房裡的名貴藥材,任我們姑娘取用。」


 


是柳輕絮的兩個貼身侍女。


 


隻見她們正將一支上好的人參裝進盒子裡,旁邊還放著幾樣同樣珍貴的藥材。


 


這些都是公中的東西,需由管家登記,我這個王妃批復才能動用。


 


她們的膽子,比我想象的還大。


 


其中一個侍女又說:「等姑娘生下小王爺,這王府誰說了算,可就不一定了。」


 


「就是,一個失了寵的王妃,還不如我們姑娘得臉呢。」


 


我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她們聽清。


 


「哦?是嗎?」


 


兩個侍女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們驚恐地回頭,看見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抖如篩糠。


 


「王……王妃……奴婢該S!奴婢胡言亂語!」


 


我緩步走入庫房,目光掃過她們手中和地上的藥材。


 


「私取公中財物,按王府家規,該當如何?」


 


管家聞訊趕來,

看到這一幕,額上冷汗直流。


 


他躬身道:「回王妃,杖責三十,發賣出府。」


 


我點點頭,「去請王爺過來。」


 


很快,顧淵來了。


 


他大概是剛從演武場回來,還穿著一身勁裝,眉宇間帶著一絲不耐。


 


看到這陣仗,他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我屈膝一福,語氣平靜無波。


 


「回王爺,臣妾今日回門歸來,偶經庫房,撞見柳小娘的侍女在此私取名貴藥材。」


 


我頓了頓,繼續道:「她們說,是得了王爺的允準。」


 


顧淵的目光掃過那兩個侍女,眼神冷了下去。


 


「我何時允過?」


 


兩個侍女魂飛魄散,連連磕頭:


 


「王爺饒命!王妃饒命!是奴婢們自作主張,狐假虎威!」


 


我靜靜地看著顧淵,

等他的決斷。


 


這是我嫁入王府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鋒。


 


他的態度,決定了我未來的處境。


 


顧淵沉默了片刻,看向我。


 


「王妃以為,該如何處置?」


 


他把問題拋給了我。


 


我垂下眼簾,聲音清冷:「臣妾初入王府,對府中事務尚不熟悉。隻是臣妾以為,家規不嚴,下人無狀,傳揚出去,恐敗壞王府清譽。」


 


我沒有提我的委屈,沒有提她們的議論。


 


我隻提王府的清譽。


 


顧淵看著我,眼神裡有了一絲探究。


 


他終於開口,聲音沉穩:「王妃說的是。管家。」


 


「在。」


 


「按王妃的意思辦。」


 


管家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


 


我補充道:「杖責二十便夠了,

念在初犯,給她們留條活路。但王府是斷不能留了。」


 


管家領命,立刻叫人將兩個侍女拖了下去。


 


哭喊求饒聲很快遠去。


 


庫房裡隻剩下我和顧淵。


 


他看著我,忽然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好,有主母之風。」


 


說完,他轉身離去。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轉頭毫不留戀地也回了房。


 


2


 


侍女被發賣,柳輕絮那邊很快有了動靜。


 


她病了三天,終於「好」了。


 


第四日一早,她便帶著新提拔的侍女,來我院中請安。


 


一身素白衣裙,襯得她面色蒼白,楚楚可憐。


 


「妹妹給王妃請安。前幾日身子不適,王爺心疼我,不讓我來,還望王妃恕罪。」


 


她姿態放得很低,

語氣卻充滿挑釁。


 


我讓她起身賜座,雲岫奉上茶。


 


「妹妹身子要緊,這些虛禮不必在意。」我語氣溫和。


 


她捧著茶杯,指尖微微泛白,似有無限委屈。


 


「多謝王妃體恤。隻是妹妹院裡的兩個丫頭,不知犯了什麼錯,竟被王妃……」


 


我放下茶盞,發出清脆一聲輕響。


 


「她們犯了什麼錯,管家應該已經告知妹妹了。私取公中財物,非議主子,哪一條都夠她們受的。」


 


我的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裡的分量,她不可能聽不懂。


 


柳輕絮的臉色白了幾分。


 


她咬了咬唇,話鋒一轉,幽幽道:


 


「說起來,那支人參也是為了給王爺補身子。王爺近來為國事操勞,清減了不少,妹妹看著,心裡實在難受。


 


她抬眼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


 


仿佛在說,隻有我才懂他,隻有我才心疼他。


 


我心中並無波瀾。


 


「妹妹有心了。不過王爺的身子,自有太醫照料,府中採買也有定例。妹妹若真想為王爺分憂,便該好生休養,莫讓王爺為你擔憂。」


 


柳輕絮的臉色徹底僵住。


 


她沒想到,我竟如此油鹽不進,不吵不鬧,卻句句堵得她啞口無言。


 


她坐了一會兒,自覺無趣,便起身告辭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雲岫小聲嘀咕:「裝模作樣。」


 


我笑了笑,沒說話。


 


當夜,顧淵來了我的院子。


 


這是我們大婚之後,他第一次踏足我的正房。


 


下人們都屏退了,房中隻剩我們二人。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他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似乎不知該說什麼。


 


我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噓寒問暖,或是羞澀等待。


 


我從書案上拿起一疊冊子,遞到他面前。


 


「王爺,這是臣妾整理的王府開支,想請您過目。」


 


顧淵有些意外地接過。


 


他翻開冊子,眉頭漸漸蹙起。


 


「王府每年的開銷,比賬面上的多了近三成。」我平靜地陳述,「大多用在了各院的衣食住行,過於奢靡。」


 


顧淵抬頭看我,眼中帶著審視。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臣妾以為,王府雖家大業大,但如今朝局未穩,王爺正是用人之際,處處都需要銀錢打點。」


 


「我們應當削減開支,將銀子省下來,充盈公中,以備未來不時之需。」


 


我的話,

不是一個後宅婦人的斤斤計較。


 


而是站在他的立場上,為他的前程謀劃。


 


顧淵沉默了很久,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許久,他合上冊子,看著我。


 


「就按你說的辦。」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鄭重。


 


我心中微定。


 


新的份例標準很快下發到各院。


 


我的主院帶頭削減了一半的用度,其他院落自然無話可說。


 


唯有柳輕絮。


 


她素來用度奢華,顧淵從前也由著她。


 


如今份例驟減,錦衣玉食打了折扣,她立刻就受不了了。


 


第二天,她便哭著去找了顧淵。


 


我正在對賬,就聽見下人來報,說柳輕絮在書房哭訴,說王妃故意針對她,苛待於她。


 


雲岫氣得不行:「她怎麼好意思!

王妃您自己都減了份例,她憑什麼特殊!」


 


我頭也未抬,繼續撥著算盤。


 


「讓她哭。」


 


哭是女人的武器,但也要看對誰用。


 


對心疼她的人,是利劍。


 


對一個正在著眼於未來的男人,隻是聒噪。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顧淵身邊的侍衛就過來傳話。


 


「王爺說,王妃治家,理應支持。讓柳輕絮莫要無理取鬧,回院自省。」


 


我停下手中的算盤,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當晚,我聽說,柳輕絮氣得回房後,將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本草藥圖譜,撕得粉碎。


 


那本圖譜,據說是顧淵當年費盡心思為她尋來的。


 


3


 


顧淵的政敵,戶部尚書周康,在朝堂上突然發難。


 


他指責顧淵去年在西北領兵時,

軍費開支不清,有貪墨之嫌。


 


這頂帽子扣下來,非同小可。


 


皇帝雖然沒有當場發作,但臉色已然十分難看,下令顧淵三日內核查清楚,給出交代。


 


顧淵回府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將自己關在書房,誰也不見。


 


我知道,這件事很棘手。


 


周康是有備而來,賬目上必定做了手腳,讓人一時難以辯駁。


 


這是要把顧淵往S路上逼。


 


柳輕絮急得在院子裡團團轉,幾次想去書房,都被侍衛攔了回來。


 


她隻能燉了湯,一遍遍地讓侍女送去,又被原封不動地退回。


 


她的關心,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沒有去打擾他。


 


而是讓雲岫備了筆墨紙砚,將自己也關進了房間。


 


我的父親曾任吏部尚書,

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嫁人前,父親曾將他經營多年的人脈關系網,作為我嫁妝的一部分,給了我。


 


他說:「清兒,這不是權力,這是你安身立命的底氣。」


 


我寫了三封信。


 


一封給我父親的得意門生,如今的大理寺卿。


 


一封給我表兄,在漕運總督衙門任主事。


 


一封給我的一位遠房叔父,他曾在戶部任職多年,後告老還鄉。


 


信鴿飛出王府,消失在夜色中。


 


我在等。


 


等我的線,從不同的方向,匯集到同一點。


 


第一天,顧淵沒有出書房。


 


第二天,他依舊緊鎖眉頭,與幕僚們反復推演。


 


柳輕絮已經急哭了,求到我這裡來。


 


「王妃,您快想想辦法吧!王爺他……」


 


我看著她梨花帶雨的臉,

平靜地說:「王爺自有決斷,我們能做的,就是不要去打擾他。」


 


她大概覺得我冷血無情,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跑了。


 


第二天深夜,信鴿陸續飛回。


 


帶來了我想要的東西。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漕運銀兩。


 


周康指責顧淵貪墨軍費,是為了轉移視線。他自己,才是那個真正的大蛀蟲。


 


我鋪開一張京城到西北的地圖,和一張沿河漕運的地圖。


 


燭火下,我用朱筆將一個個地點、一個個時間串聯起來。


 


天快亮時,我端著一碗清粥,敲開了書房的門。


 


顧淵一夜未睡,眼下滿是青黑,神情疲憊不堪。


 


他看到我,有些意外。


 


「你怎麼來了?」


 


「王爺,先用些東西吧。」


 


我將粥碗放下,

然後將我畫滿了標記的地圖和整理好的文書推到他面前。


 


「王爺,您看看這個。」


 


顧淵狐疑地拿起。


 


看完後,他猛地抬頭看我。


 


「這是……」


 


「這是臣妾的一些猜測。」我輕聲說,「隻要我們能拿到戶部密室裡的真賬本,就能反S周康。」


 


顧淵SS盯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第三日早朝。


 


顧淵直接拋出了周康貪墨漕運銀兩的證據。


 


他直接請旨,讓皇帝派禁軍去查。


 


人贓並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