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聲不吭，臉上寫滿了拒絕。
江入年放軟了語氣，一臉深情：
「我沒求過你，算我求你了，你幫念念一次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巨大的決定：
「我知道委屈你了，我也知道你不喜歡她……我答應你，此事一了，我就立刻送她回鄉，這輩子都不再見她。」
「這輩子，她都隻能是我師妹。」
「這次，我絕不騙你！」
呵，過去我多少次讓他保持距離，他都置若罔聞。
如今倒拿這個來騙我？
太遲了。
得不到我的回應，江入年垂眸看我，眼色晦暗不明：「你還是不信我？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我不信。
然而奇怪的是，青兒幾日後打探了消息回來，
他似乎真的在疏遠蘇念。
「小姐，太傅真的在找鄉下的院子，想把她送走。」
「蘇念日日又哭又鬧，摔東西、鬧絕食，就是不肯走，但太傅鐵了心似的。」
青兒抓破了頭皮：「奇了怪了……」
「想不通，便不必想了。」
我淡淡道。
「小姐，您怎麼還這麼淡定？倒是快想想辦法啊，這黑鍋可不能背！」
我慢條斯理地捋平衣袖，唇角勾起一絲冷意。
江入年背信棄義，那就別怪我來個請君入瓮。
「青兒，去給太子帶個口信，就說傅南溪恐怕……日後都不能再為太子殿下授課了。」
堂審那日，京兆府衙外圍了不少百姓。
江入年來了，依舊是那副清風朗月的君子模樣。
蘇念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眼睛腫得像桃，看來這幾日沒少哭。
她一見我，眼底那抹惡毒幾乎藏不住，越過眾人，悄悄來到我身邊，咬牙切齒地耳語：
「傅南溪，能替我頂罪，師兄作為報答，要把我送走，你現在高興了？」
我啞然失笑，這腦回路好清奇！
說得好像替她頂罪是什麼恩賜似的。
江入年走了過來，竟然沒看她一眼，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樣，道：
「南溪，你別怕，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棄你於不顧。」
「沒了少師之位不要緊，我馬上娶你。」
蘇念看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怨毒。
我後退兩步，遠離這兩個晦氣東西：「我的事，就不勞太傅費心了。」
驚堂木一拍，庭審開始。
賣燈籠的攤販和更夫上前，
將那套證詞復述了一遍。
說得有鼻子有眼：「那日酉時二刻，這位姑娘穿著一身女官官服過來，說是她生辰，想放燈許願。」
「小人還提醒她，天幹物燥，夜裡不能放燈……」
打更的更是篤定：
「小人親眼所見！那孔明燈確確實實是從傅家後院升起來的！絕無看錯！」
府尹問我還有何話可說。
就在此時，衙門外有人高唱：「太子殿下駕到！」
府尹忙不迭起身率眾下跪相迎。
小太子在宮人簇擁下走進，說話還奶聲奶氣的：
「胡說八道！那日酉時，少師明明還在東宮給孤講課，直至戌時才出宮。怎麼在酉時出現在大街上！」
「是誰指使你們做假證，誣陷朝廷女官？不要命了嗎！」
「傅少師，
你怎麼也不說清楚？孤在宮裡等了你幾日不見人，新寫的文章還等著你看呢。」
我歉然一笑。
不說清楚，就是為了等他的太傅自掘墳墓啊。
江入年知道我每日的行程，卻不知道我自從代替他給太子授課後，出宮時間已經變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我無奈一笑，躬身回道：
「殿下明鑑，空口白話，無人肯信臣女。這幾位證人言之鑿鑿，臣女百口莫辯。」
小太子聞言，小臉一沉：「孤倒要看看，誰給你們的膽子！」
天家威嚴之下，證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
「太子爺饒命……小的們是小的是受人脅迫啊！」
「小的記得很清楚，夜裡禁燈，孔明燈都許久沒人買了，
兩個月來就一個姑娘來買過，就是她！」
手指指向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念身上。
「你胡說！」
蘇念花容失色，尖聲大叫。
「就是她！那天她手裡還拎著一包剛從杏林堂抓的藥，藥堂肯定有記錄。小的若有一句謊話，天打雷劈，S無全屍！」
蘇念臉上血色盡褪，抓著江入年的衣角哭喊：「師兄……師兄救我！」
可惜，此刻的江入年也是自身難保。
他向來愛護蘇念，「證人」受誰脅迫，答案不言而喻。
小太子一臉震驚：
「太傅……您不是教導孤，君子坦蕩蕩，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嗎？」
江入年獻上膝蓋：「臣知錯！」
真相大白，
先罰始作俑者。
府尹驚堂木再響，要罰蘇念二十大板。
話語一落，江入年猛地抬頭，急聲道：「大人且慢！」
「師妹前幾日才大病初愈，身子弱，遭不住這二十大板，一切皆是我教導無方，我願一力承擔，替她受罰！」
蘇念感動得淚眼汪汪，痴痴望著他：「師兄……」
好一對「情深義重」的苦命鴛鴦。
但是，若不打，後面的好戲還怎麼上演？
「說得也是。」
我上前一步：「太傅說得有理，既然蘇姑娘身子虛弱，確實不該貿然用刑。」
「不如當場請個大夫來驗看一番。若果真病體未愈，也好斟酌量刑。若是無恙，這二十板子也好叫眾人心服口服，免得傳出去，說大人偏私。」
江入年炸了：「傅南溪！
你！」
青兒在人群外大喊：「小姐，這裡有大夫！」
那蘇念一見大夫，像是見了鬼，S活不肯讓大夫把脈。
可那大夫是我的人，手穩得很，精準地扣住了蘇念的手腕。
半刻，嘖嘖搖頭：「哎呀，大人，打不得啊……這姑娘有喜了，已是兩個月頭。」
過去這幾個月，蘇念重病，江入年可是日日守在榻前照顧，這孩子是誰的，還用問嗎？
江入年臉色S白。
滿堂鴉雀無聲。
眾人臉上五彩紛呈，寫滿了震驚和鄙夷。
我卻一臉淡定。
早猜到了。
江入年對蘇念無底線縱容，怎麼可能為了將她送走？想必是珠胎暗結，怕事情敗露毀了他太傅的清白名聲。
又讓我頂罪，
生怕他的好大兒有個閃失。
太子又懵了。
「太傅……您不是常教導孤，男女授受不親，非禮勿視、非禮勿動嗎？」
「大家都說，你和蘇姑娘是……是手足之情，父女之情……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童言最是無忌，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江入年臉上，把他那層虛偽的皮扒得幹幹淨淨。
實在少兒不宜，京兆府尹冷汗涔涔將太子請到後堂。
我父兄再也忍不住，氣得渾身發抖：
「江入年！你個衣冠禽獸！你把我傅家的臉面置於何地！」
「還要我妹妹替你們這對奸夫淫婦頂罪！我定要上書陛下，參你一本！」
一場鬧劇落幕。
我父親氣狠了，
跛著腳進宮面聖，參了江入年一本。
這次，即便他不肯退婚，皇上口諭，允我們解除婚約。
昨日還是光風霽月的江太傅，今日就是就是坊間鄙薄的茶餘飯後。
坊間都是他和蘇念的香豔謠言。
江入年來找我，眼底布滿紅絲，悔恨道：「南溪……我跟師妹，我隻是多喝了酒，一時糊塗，才與她有了肌膚之親。」
「並非我本意……你信我。」
「我從未想過辜負你……我已經讓人把她送走了，以後她絕不會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惡心得想吐。
「喝多了一次是意外，兩次、三次也是意外嗎？江入年，你嘴上冠冕堂皇說什麼兄妹之情，實際上，骨子裡就喜歡這種背德偷歡的感覺吧？
」
我沒風度的時候向來嘴毒。
江入年那副深情面具終於裂開，臉色青轉白，白轉青，極度難看。
挽回無望，也就不裝了，咬牙切齒地恨起我來：「那又如何！」
「歸根到底還是你度量小，容不下蘇念。她是我恩師之女，我答應過照顧她一生一世，即便我納她為妾，也是天經地義！」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獰笑：
「說到底，這不過是內宅私事，你非要小題大做，鬧得滿城風雨！」
「傅南溪，你這般善妒狹隘，根本不配為我江家婦！」
我嘲諷：
「果然是太傅，臨危不亂，巧舌如簧，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無人能及。」
……
江入年不是坐以待斃之人，與其跟我白費口舌，
挽救他在皇上面前岌岌可危的形象才是要緊的。
我在給公主講課，宮人匆匆趕來：「太傅在承德門負荊請罪來著！」
太子好奇S了，也要去看。
江入年這招可謂釜底抽薪，他跪在百官下朝的必經之路上，手持荊條，聲情並茂地念罪己書。
這般膽量和勇氣，朝臣都面面相覷。
有人十分佩服。
「孰能無錯，知恥而後勇，善莫大焉啊！」
他算得極好，皇上仁厚，還很惜才，見他認錯，多半會心軟。
哪怕太傅之位不保，給個一官半職候著，等風頭過了，他照樣能官運亨通，嬌妻美妾在懷，到時我又能拿他怎樣？
但，他意外負荊請罪就完了嗎？
眾臣紛紛說情之時，老御史出列，冷哼：「江大夫負荊請罪，罪名是不是少了點什麼啊？
」
說罷，手持文書跪於御前：
「陛下！老臣要狀告江入年，於數月前公主少師考核中徇私舞弊，欺君罔上！」
「當日考核頭名蘇念之答卷，乃江入年捉刀代筆！」
一言出，滿朝哗然。
皇上肅然，要他拿出證據。
證據都在我這裡呢！
「江大人連中三元，各級考試卷宗，各書院手書文章詩詞，一共三百三十份，臣女已一一比對。」
「蘇念的答題、引論，皆可在他過往文章詩詞中找到出處，一字不差！」
江入年強自鎮定：「皇上明鑑，臣師妹熟讀我的文章，考試之中引用一二，無可厚非！」
我早料到他會有此一說，不慌不忙地取出另一疊紙張：
「這是蘇念往日習作文章，言辭幼稚，語句不通，多是無病呻吟的靡靡之音，
與考核答卷判若雲泥。」
「分明是出自兩人之手。」
滿朝聖賢，文風言辭一看便知，怎是他一張嘴巴就能把黑說成白的。
真實情況應該是，蘇暖想出風頭，倉促之下，江入年拿自己以前的文章東湊西拼一個給她。
他賭的是，蘇暖不會做少師，也便不會有人追究。
可是，誰又知道我睚眦必報呢？
女官考核雖不同科舉，但此次參考的都是高門貴女，誰不想借此機會嶄露頭角，卻被他如此玩弄於鼓掌，就不是逗佳人歡心那麼簡單了，是公然跟挑釁眾臣。
那老御史的孫女就是參考者之一,若非江入年舞弊，本可躋身前十，獲皇上的嘉獎。
老御史聲如洪鍾：
「江入年徇私舞弊，欺君罔上，德行有虧,不堪為天下師表！臣懇請陛下，秉公嚴懲，
以正視聽！」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石激起千層浪，要求嚴懲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我默默卷起手中卷宗，看向面如S灰、驚懼交加的江入年,無聲冷笑。
昔日風光無限的太子太傅，轉眼成了階下囚。
而被他匆匆送到鄉下莊子的蘇念,日子更是難熬。
她本就是個受不得半點委屈的性子，窮鄉僻壤裡沒有山珍海味,也沒有前擁後簇的丫鬟婆子。
她怎麼也想不通，口口聲聲說會照顧他一輩子的師兄,會為那點名聲,狠心將他送走。
日日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
「我要回去！」
「師兄最疼我的,肯定是傅南溪那個賤人離間我們！」
「我要回去撕爛她的臉！賤人！
賤人！」
剛開始,照顧她的婆子還有耐心勸著，後來就煩了，冷聲一呸：「你還當江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呢？」
「他啊,已經被皇上革了職，⻢上要流放嶺南了，哪裡有空理你！」
「若不是你懷著個崽,傅少師求情,你也⼀並流放了。」
思緒太過激動,以至於胎氣不穩⻅了紅,孩子沒了。
這個消息傳到江入年⽿裡，他隻是呆了呆。
太子微服出宮,視察民情，正好遇見押送去嶺南的江⼊年。
他微微抬頭,才小半個月,已經形容枯槁，我差點沒認出來。
從高處跌落塵埃的滋味定然不好受。
他看著太子,掙扎著要撲過來求情,瞬間被官兵拉住腳镣。
「幹什麼！」
太⼦看了看,扯扯我袖⼦：「太傅，
我們去別的地⽅逛逛吧。」
「他……叫你什麼？」
江⼊年聲音嘶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揚起嘴⻆,淡定回應：「陛下⾦口玉言，我已正式接任太⼦太傅一職。」
「江大人，您就可以安心去嶺南了。」
江入年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後退一步,腳跟絆在⽯階上，竟當街摔了個狗啃泥。
狼狽⼜窩囊。
他以前總嫌我太要強,不夠溫順,說我這樣的性⼦不配做他江家婦。
可現在，我偏偏站在了他最引以為傲的位置上,把他最看重的東西踩在了腳下。
看他⼀眼都是浪費時間，帶著太子轉身離開。
在前面，有我傅南溪要追求的東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