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坐著,放任它喜悅地往我發間插花。


它會誇我「漂亮」「好看」,四隻赤瞳熠熠生輝。


 


而我的注意力卻放在餘光所及處。


 


當瞥見地面那群小黑影中,有兩位顫顫巍巍地互相攙扶著站起後,我才松了口氣。


 


得有人活著,才能回來復仇。


 


而為了讓復仇的人遇不見它,我開始經常性地提要求。


 


不是要吃新鮮的水果,就是要喝可樂鮮奶,衣服也要好看的,耳飾發飾都有款式要求。


 


總之,都是些難尋、花時間的東西。


 


可它不覺得麻煩,反而樂此不疲。


 


它找來鑲滿鑽石的高跟鞋,傾身跪下,虔誠地捧起我的腳,親吻在腳背。


 


我好像它的女王,它是我最忠誠的騎士。


 


陽光刺穿了雲層,在它身後宛如一把背著的聖劍。


 


在它熱烈赤誠的視線裡,

我的呼吸有瞬間放緩。


 


這座癱瘓的城市裡,流竄著幸存者和各類畸形的怪物。


 


在每日生S不定的末世,卻有個小怪物為我精心打造了一層漂亮的高空花園。


 


和腳底下那些撕心裂肺的絕望、悄無聲息的消逝不同,我像是活在夢境裡。


 


但越美的夢境,越容易踩空。


 


小怪物靠在我的腿上,閉眼休憩。


 


它不需要休息,隻是在模仿書中人類親昵時會做出的動作。


 


可我聞到了它身上洗滌不掉的血腥味。


 


濃鬱到足以讓我清醒。


 


人的真心尚且瞬息萬變。


 


何況是怪物的呢。


 


那日它出門,要為我抓來會吐冰的蛇,看個新鮮。


 


復仇的隊伍後腳便到。


 


我勸他們打道回府:「它很強。

如果你們連觸手這類的怪物,處理起來都如此艱難,那根本不是它的對手。」


 


我還同他們做了交易:「這裡有很多食物,儲存在設有迷陣的密門裡,隻有我能打開。」


 


「條件呢?」


 


「帶我離開。」


 


04


 


鹿城郊外。


 


白佳盯著頭頂烈日,頹然而坐。


 


「雖說多勞多得,可像我們這些普通人,就算沒日沒夜地連續撿一個月的物資,也不及異能者們幾分鍾外出分配得多。」


 


「高琳,你瞧見汪傑分到的那饅頭了沒?松松軟軟的,看著就香。」


 


我埋頭撿物資。


 


剛S的怪物肉質還新鮮,得快些撿回去可食用的部分腌制起來。


 


「那算什麼好東西,喝水都要噎。」


 


她白眼道:「現在是什麼世道?

有饅頭吃就不錯了。還以為能吃肉包子呢?我看你都吃了好幾天的鹹菜配白水了吧?」


 


肉包子算什麼,小怪物還給我煎過牛排呢。


 


想到這,我的手頓住。


 


離開夢境般的生活已經快一年了。


 


我比自己想象中更放不下那幾個月。


 


除卻優質的生活條件,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比起小怪物的殘暴,有時人的暗箭更難防。


 


這座由異能者保護的新城市,看似萬事井然有序,卻處處爭鋒相對。


 


異能者把普通人當作明晃晃的廉價勞動力,而普通人之間還要因生存問題而彼此構陷。


 


沒有法律,沒有約束的末世,道德成了最無關緊要的遮羞布。


 


但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逃離的那天,他們哄騙了我。


 


我隨小部隊一起搬運食物,

而大部隊則負責斷後。


 


他們沒有信守諾言,他們故意放出信號召回小怪物。


 


飛速向我奔來的小怪物被他們用詭異的陣法和厲害的武器困住,發現子彈打不穿它的皮膚後,他們改用火燒。


 


一把熊熊烈火,將整座城市點燃。


 


小怪物被定在那裡無法動彈,它發出痛苦的呻吟,大火爬上了它的頭發。


 


我被綁著走了,回頭的那剎那,我好像看到它望著我哭。


 


來到鹿城的前三天,我寢食難安。


 


罪惡感充斥了我的大腦和身體。


 


我後悔了。


 


不管以後如何,可小怪物從未真的傷我。


 


但我卻聯合了外人,傷了它。


 


可我也知道,世間再無後悔藥,它就算活著,也不會再原諒我了。


 


從回憶中抽離,

我輕嘆氣。


 


為躲開白佳長篇大論的吐槽,我選擇往林子深處走。


 


有些異能者喜歡利用地形優勢壓制體型龐大的怪物們,所以林子裡的肉會更多。


 


可奇怪的是,今天我明明已經走得很深了,卻沒瞧見一具怪物的屍體。


 


「簌簌——」


 


我抬頭望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上,坐著一位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男孩。


 


男孩面龐潔白清俊,雙手卻掐著一隻比自己體型大三倍的長著翅膀的青蛙。


 


我呆立原地,隻見他輕輕一捏,徹底將那隻怪物掐斷了氣。


 


然後縱身一躍,穩穩地站在地面上。


 


「你要撿的肉,都被它吃了。」


 


男孩用掛在腰際的絲巾擦幹淨手,低眉瞥我一眼後走近。


 


我退卻兩步,卻很快被他追上。


 


他攬著我的腰,彎下身,漂亮的睫毛離我越來越近,近到彼此呼吸的溫度都能感知時,他才停下。


 


「血濺到了。」


 


他用指腹擦過我的臉頰。


 


「你……」


 


我話音未落,他已收回了手。


 


失去重心的我摔倒在地,他沒有要扶我,隻是直直地站在那,用冷漠的眼神俯視著我。


 


「啊,手滑了。」


 


嘴角帶著若隱若現的笑,是不加掩飾的敵意。


 


我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冒昧的家伙,心道:又一個討厭的混蛋。


 


05


 


陳易辰,新來的異能者。


 


因實力出類拔萃,剛來,就已經被簇擁為中心。


 


城主特批了城內最好的屋子給他住。


 


但第二天就被不知從何處來的水給淹了。


 


陳易辰隻能暫居在普通區。


 


好S不S,在我隔壁。


 


本想著能離他多遠就多遠的我,如今每天都能透過窗戶,看到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陳易辰,以及他一群嘰嘰喳喳的跟班。


 


白佳羨慕我。


 


「他可是香饽饽。長得帥,能力強,身材好。」


 


她遊說我多去刷臉,隻要攀上高枝就有了後盾,不用再做苦力,還能吃上白饅頭。


 


「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很多人都這麼做。就說汪傑,不論男女,有的是人想爬到他身邊。」


 


說著,她特地看了看我,「汪傑向你獻殷勤那麼多次,你都視而不見。要我說,還不如直接找個人做擋箭牌。普通人不敢,其他異能者又和他關系好,之前是找誰都不合適。但陳易辰,是不二人選啊。


 


「你總不能老是吊著汪傑吧,該給他斷了念想吧。」


 


她說話酸溜溜的。


 


張口閉口都是汪傑,任誰都能聽懂她的心思。


 


可我討厭她的說法。


 


我早就明確拒絕過很多次,是對方厚顏無恥地頻繁打擾。


 


不但讓那些想爬床的普通人對我心生恨意,還讓本無衝突的異能者也因為他的關系總刁難我。


 


所有人都覺得我不識抬舉。


 


又有誰真的站在我的角度為我考慮過。


 


我說:「我喜歡吊著他。他比我更樂意。」


 


白佳臉色難看地摔門離開。


 


逞口舌之快的我心裡並沒有多舒坦。


 


都說汪傑偏愛我,說末世下真情難尋。


 


給口饅頭吃就是真情?告訴我哪裡能撿最多的肉就是偏愛?


 


可笑。


 


我見過末世下的真情,是四隻專屬於我的眼睛,將我奉為神明,虔誠地親吻我的腳背。


 


是野獸的本性下,獨屬於我的一份溫柔。


 


我現在回想才發覺:小怪物想要我的本能,可能早於意識的產生。


 


就在沉思時,我注意到院中的陳易辰一直注視著這邊。


 


似笑非笑的眼神,夾雜著恨意和悲傷。


 


看不透。


 


這人我就看不穿。


 


當我以為自己就是單純的不和他眼緣時,每次出任務,他又會有意無意地把切割好的肉丟在我腳邊。


 


而且為了防止其他人先我一步搶走更多的肉,他會蹲在怪物的屍體上,用眼神震懾那些企圖靠近的人,靜靜地等我處理完後再去獵S下一頭怪物。


 


可當有人傳出他偏愛我的消息時,

他又會冷笑:「她也配?」


 


並且從未給過我好臉色。


 


仿佛與我有血海深仇。


 


極度不相符的言行舉止,讓我不敢靠近他。


 


有汪傑一個麻煩就夠了,我不想再多添一個。


 


「琳琳!」


 


說曹操,曹操到。


 


人未見到,汪傑的高嗓門已經吸引了屋外很多人的注意。


 


他就是這樣,排場很大,總要在眾人的視線壓迫下給我難堪。


 


我翻了白眼,長嘆後又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避而不見也躲不開汪傑,隻會引得他更大的騷動。


 


開門的瞬間,比起汪傑的臉,對我而言更矚目的,是陳易辰冷若冰霜的黑臉。


 


06


 


汪傑一出現,身邊必定跟著許多仰慕他的人。


 


「琳琳!


 


「高琳。」我糾正。


 


他不在乎地繼續說:「這次外出兇險,好幾位兄弟都受了傷,若不是惦念著你,我怕也是無法安全歸來。」


 


圍在他身後的那群人,看向我的眼神像刀片般扎人。


 


有毛病。


 


命是自己的,和我有什麼關系。


 


「說事情。」


 


汪傑小心翼翼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根棒棒糖。


 


「琳琳,這是城主賞給我的。末世以來,你很少吃到糖吧?吶,給你。」


 


別說是糖了,鹽都舔不上幾口。


 


大家都是湊合著吃,餓不S就行。


 


甜是什麼味都要忘記了。


 


「喲,高琳真是好福氣,有汪傑這麼好的追求者。」


 


「可人家清高,好處是收的,名分是不給的。我都替她害臊。」


 


「汪傑真可憐,

竟然喜歡她這種人。」


 


背後嚼著舌根。


 


汪傑不僅沒有出聲制止,反而幽怨地看著我。


 


他是認同那些人那些話的,或者說那也是他所想。


 


可他不說,他讓別人開口替他說。


 


卑劣的偽君子。


 


「我不要,你給別人吧。」


 


我往旁邊多走一步。


 


汪傑緊逼,直問:「為什麼?」


 


就在他壓身上來時,一隻修長且肌肉分明的手擋在他胸前。


 


陳易辰的目光深邃且靜謐。


 


我有種預感。


 


隻要我開口求救,他就會堅定地站在我這邊。


 


「你誰啊?」


 


汪傑扭頭吼,想甩開胸前的手,卻發現紋絲未動,於是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而陳易辰始終盯著我,仿佛紛擾與他無關,

他隻需要我的一個答案。


 


那刻,乍起的心在不確定與期待中,緩緩說出了那兩個字:


 


「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