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在等待中反復橫跳,我從未那麼迫切地想要驗證他的身份。


 


反而是許久不見的陳易辰出現那剎,我內心意外平靜。


還未睜眼,床榻上另一人的體溫就已通過後背傳遞過來。


 


腰際,不由分說的手臂霸道地將我擁入懷。


 


「沒天亮,繼續睡。」


 


他拍打著,哄我入睡。


 


我將手放進枕頭底下,盯著微微顫動的窗簾。


 


「你說,白佳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腰間的手臂收回,陳易辰冷笑著坐起身,「幾天過去了,你還在怪我?」


 


看來他是知道我已知曉了。


 


我攥緊枕頭底下的匕首,「所以,為什麼?」


 


陳易辰看向我,「你孤立無援的時候,隻有我幫你。現在你卻為了那群不相幹的人,在質問我嗎?」


 


「可鹿城有幾萬人!

那是幾萬條人命!」


 


我抽出匕首,在偏離心髒的胸口,鮮紅的血液流出。


 


隻有人會流血,怪物不會。


 


他不是我的小怪物。


 


他沒有難言之隱,他不是為了當年之事報仇,他隻是單純地喜歡虐S。


 


那瞬間,我為之找的眾多借口和理由都轟然坍塌。


 


「淺了,偏了。你這樣,S不了人。」陳易辰奪過匕首,直接插入心髒。


 


速度之快,以至於我震驚得無法動彈,而他卻笑著說:「S我,應該往這裡插。」


 


「陳易辰?陳易辰!來人!快來人啊!」


 


我一邊捂住湧動的血液噴出,一邊撕心裂肺地喊人。


 


「什麼啊。原來你也會緊張我,太好了……」


 


那是陳易辰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陳易辰生S未卜。


 


我被周白衣請在房間裡,不得外出。


 


說是請,實則是囚禁。


 


「高小姐,真是好膽魄。」


 


他說那話時,眼底沒有絲毫笑意,冰冷徹底。


 


周依然來送飯時,我扒著她的手問陳易辰的傷勢。


 


她隻是淡淡地看著我,「他是有錯,可他傷過你嗎?我說了讓你管好自己就行,你為什麼總要鬧出這麼多幺蛾子?」


 


我很想反駁。


 


我隻是想驗證他的身份,從未真的想傷他害他。


 


我刺入的那刀隻會留血,不會致命。


 


可百口莫辯。


 


根本無人在意事實真相,也沒人願意停下來聽我的聲音。


 


他們的譴責聲伴著興奮,積極地給我貼上罪人的標籤。


 


封閉的房間,我一個人坐在那裡。


 


我仿佛又回到了鹿城,被千夫所指的自己站在人群中,一眼望不到頭的孤寂爬滿了全身。


 


直到陸曉破開封鎖的窗戶。


 


「跟我走。」她語氣急迫。


 


我搖頭,「陳易辰生S未卜,我不能就這麼離開。」


 


「這個時候就別管什麼陳易辰了。」


 


她警惕地回頭,「我親眼看見城主和一個怪物在交談,絲毫沒有劍拔弩張的氛圍,甚至像是朋友。」


 


「高琳,跟我走吧。連城主都被滲透了,這座城已經不安全了。」


 


心髒緊縮了一瞬。


 


我抬頭,「那怪物,長什麼樣?」


 


她想了想,「從背後看,和人沒有區別,最初我都沒察覺不對。直到它轉過身,四隻眼睛,還是赤瞳。」


 


瞳孔微顫。


 


許久,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好,我們走。」


 


13


 


離開並不容易。


 


我和高琳出逃後的十幾分鍾,便被發現了。


 


異能者傾巢出動。


 


高琳隻能將我藏在山縫中暫時躲避追捕。


 


「城主發現我知道他的秘密了?要將我S人滅口?」她看了看我,「還是說陳易辰真S了?城主要抓你替他報仇?」


 


我望向外面詭譎變化的雲。


 


「他?他應該活得很好。」


 


「那這架勢……」


 


我打斷她,「陸曉,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先跑,不要管我。」


 


「不可能,你救過我。若真是他們要拿你是問,我怎麼可能放你回去受罪。而且,是我執意要帶你出來的,

也算我牽連你。」


 


我搖頭,淡淡地看著遠處飛速向這邊靠近的黑霧,「是我牽連你。」


 


陸曉疑惑。


 


可沒等她想明白,一股強大的震感從山脈內部發出,隱藏我倆的巍峨的大山頃刻間碎成好幾塊。


 


天地仿佛都在晃動。


 


而我卻毫發無傷地被一團黑霧保護著。


 


陸曉被我SS抱在懷裡,而對面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也SS地盯著我和她。


 


鮮紅欲滴的眼眸似乎是在控訴,在生氣,我竟然在第一時間去保護另一個人。


 


可我卻荒唐地笑出了聲。


 


「我該怎麼稱呼你?小怪物?還是陳易辰?」


 


他隻有瞬間的慌張。


 


轉瞬即逝。


 


不一會兒,憤怒佔據了他的滿眼。


 


他說,「你又要逃。

你總是逃。」


 


他說,「我警告過你,我不喜歡折斷鳥的翅膀,除非必要。」


 


他說,「你總是為了這些不相幹的東西拋棄我,一次一次。」


 


他憤怒地哭了。


 


紅寶石一般的眼睛,流下了和人類無異的淚水。


 


可我又該說些什麼呢?


 


說我一直很後悔當初傷害了他?


 


說我這次本沒有想逃,隻是我發現這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騙局,我接受不了他設局讓我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我接受不了他和別人一起欺負我?


 


還是說,如果他早點承認他就是小怪物,我甚至願意磨滅掉僅存的人性,選擇站在他那一邊?


 


但我就算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我的小怪物,在謊言被戳破的那刻,想的不是安撫我,而是指責我。


 


在無法原諒自己的那些時日裡,

我不止一次想過:倘若是我S在那場大火中就好了。


 


那樣我的小怪物就不會受傷,那樣我也不會在鹿城受千人指責。


 


如果恨我,可以直接來找我。


 


明明知道我最怕被孤立,明明知道我孤獨得快要S掉。


 


可結果……


 


「你怎麼能像汪傑那樣對我。」


 


鼻尖酸澀。


 


眼淚和話語同時落地。


 


那刻,我的小怪物真的晃了神。


 


連陸曉射出的箭都沒有注意到。


 


我緊張地停頓了呼吸,可他隻是淡漠地拔出了心髒處的箭。


 


也對,他是強大的怪物,他不會那麼輕易地受傷。


 


可陸曉會。


 


他隻是輕輕地一揮手,原本懸浮在空中的碎石便如子彈般飛速地想要貫穿她的身體。


 


「陸曉!」我將她擋在身下。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回頭,是停滯在小怪物身後的眾多碎石,以及他空缺的身體。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怪物——蜘蛛的身體,向日葵的腦袋,正貪吃地將咬下來的小怪物的身體咽到肚子裡。


 


小怪物咬緊牙關,一掌打飛我懷中的陸曉,抱緊我,往林中去。


 


風馳電掣中,視線是模糊的,隻有抱著他的觸感是清晰的。


 


「你會不會?」我慌了。


 


他更深地抱緊我,「我要S了,你也要帶著我的墳。休想離開我。」


 


14


 


小怪物昏迷了兩日。


 


他用最後的力氣給我建了個保護罩,還將我和他牢牢地綁在一起。


 


兩日內路過許多怪物。


 


有硬闖的,有果斷放棄的,也有至今守在外面的。


 


而小怪物的身體也在兩日內慢慢地進行著自動復原。


 


滴水未進的我隻能靠不斷地沉睡蓄能。


 


迷迷糊糊的睡眠中,感知到了有物體在我的脖頸處嗅著。


 


睜眼,是完好如初的小怪物。


 


與我相視的瞬間,他撇開臉,像是想藏起自己的臉。


 


「你?」


 


他直接背過身,「沒S成,讓你失望了。」


 


我的臉沉了下來。


 


「原來你學說話,就是為了膈應人的。」


 


他冷笑,哪怕看的是後腦勺,我都能通過他的語氣想象出,陳易辰那副欠揍的神情。


 


「你不就巴不得我S掉嗎?然後你就可以永遠地逃離我,再也不會有個可怕的怪物束縛住你的自由。」


 


「原來你也知道那叫束縛。


 


他氣得後腦勺的頭發都翹了起來。


 


我望向外面還在伺機而動的幾隻怪物們。


 


沉默後開口,「可如果沒有你的庇護,我大概早就S了好幾次了。末世之下,哪有真正的自由。」


 


能活下去,才是真理。


 


「可你,跑了。」


 


他嘟嘟囔囔地說,語氣軟得像是在撒嬌。


 


說實話,兩日前,我還什麼都不想再和他說了。


 


可兩日裡,我守著他殘缺的身體,有幾個瞬間我後悔極了。


 


如果從未嘗試溝通,那我和小怪物的故事就隻會是結束。


 


當初的錯誤,已經讓事情繞了一個又一個圈了,繞到很多本無辜的人都被卷入了這場災難中。


 


周依然說得沒錯。


 


我確實很重要,重要到我的存在可能會影響很多人的生S存亡。


 


所以,作為人類,我或許應該更包容地向他再邁進一步。


 


「我知道你很難懂,但當初我跑,不是討厭你,我也從沒有想害你,我甚至感激你,救了我,還喂養我,還給我戴漂亮的花。」


 


「可是我怕。你對我來說,非同類,而是一個陌生的,不可估量的生物。人且善變,我更不敢賭你的真心能有多持久。」


 


他頓聲,「你就是不信我。」


 


我認。


 


「那時我確實不信你,我也不敢信,尤其在看到你笑著S了那幾位異能者後,我害怕失寵的自己也是那個下場。」


 


他低吼,「可我不會!」


 


「所以我後悔了。鹿城讓我明白了,末世裡的人別說真心了,連自己都不可信。」


 


所以我想你,我很想你,我覺得自己做了最愚蠢的決定,我傷害了你,

我對不起你。


 


可我沒有回頭路了,出了城就是S,我隻能忍受著近乎折磨的冷暴力和排擠,因為我想活下去。」


 


「你想我……」小怪物低語,「可你還是因為我害了鹿城的人,第二次逃跑了。」


 


我深吸口氣,斟酌著用他能接受且理解的語言描述自己的原因。


 


「我是人,就算末世下的我再狠心,再無情,二十幾年的人類教育和社會環境也塑造了我的性格。


 


我可以接受為了生存的廝S,但我難以接受毫無理由的虐S。對我而言,就算是再輕賤的人,他的生命也該是有重量的。」


 


他說,「那你還是怪我。」


 


我搖頭,「偏偏我還在為你找百般借口。


 


我跑,是因為我氣你連同其他人一起騙我。當年之事,你可以打我,罵我,

甚至氣不過用刀刺S我。


 


可你明知我再也不想經歷那樣被指責,被孤立,被劃分在外的存在,但你為了不讓我起疑,你還是那麼做了。


 


你像英雄一樣出現,解救了困境中的我,卻又再次將我推入那樣的境地。你在我心中是不一樣的,我怎麼能忍受你那樣對我。」


 


他沒說話,沒轉過身。


 


於是我從背後擁抱住他。


 


額頭抵住他低於人類體溫的身體,「我傷心了,可你都不安慰我。我才真的要討厭你了。」


 


「我……」他出聲,沉默,再出聲,「我知道你討厭怪物,所以我換上了人類的身體。


 


可陳易辰不討喜,你不喜歡,還起了疑,所以我才想再換個軀體,不要再兇你的,能體貼你的,永遠站在你身邊的。


 


我沒想那麼多,

我隻是覺得如果新身份是唯一一個出現保護你的,你可能會更喜歡我。可我還沒來得及融進新軀體,你就跑了……我以為又是像之前那樣,你不要我了。」


 


其實冷靜下來後,我大致也能猜到他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