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好後。


 


我任由沈智文將工資給了那位女知青。


 


還會體貼地幫他挑選女知青需要的東西。


 


可他卻不高興了。


 


直到供銷社的售貨員打趣,「怎麼舍得買這些了,你以前可是碰都舍不得碰。」


 


我笑著答應,「買,給我愛人喜歡的女知青送過去。」


 


沈智文愣住,眼裡全是驚愕。


 


1


 


供銷社的王姐熟練地用牛皮紙包著雪花膏。


 


我語氣溫和,「王姐包好看點,這是買給蘇曉蘭同志的,我愛人惦記著她,不好看怕她傷心。」


 


話音剛落,我感覺身旁的沈智文身體一僵。


 


眼神裡全是驚愕。


 


原本他陪我來供銷社,是來買東西哄我的。


 


大概沒想到。


 


我會比他要求的更加識大體。


 


「識大體」的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刮起來的呢?


 


大概是上個月。


 


沈智文又一次因為蘇曉蘭和我爭吵之後。


 


那天,他摔門而去。


 


黑暗中,我坐了很久。


 


直到月光灑進來,照在我倆的結婚照上。


 


照片裡,他笑得腼腆,我滿眼是光。


 


可現實是,那個女知青自從來了。


 


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們中間。


 


她是皎潔的白月光。


 


是他在下鄉插隊時認識的城裡姑娘。


 


漂亮,有文化。


 


帶著一股讓他敬佩的風骨,和隻有沈智文能看得到的脆弱。


 


和好之後。


 


我開始變了。


 


他拿工資去接濟蘇曉蘭。


 


我不再質問,

反而問:


 


「夠不夠?她一個姑娘家不容易,多給點。」


 


他給蘇曉蘭買煤球、修門窗。


 


我也隻是點點頭,說一句:「應該的,誰讓你喜歡。」


 


沈智文最開始是解釋。


 


後來,他發現我終於懂事了。


 


可漸漸地,他眼神裡又多了另一種東西,疑惑,不解。


 


把雪花膏和紅綢帶送過去。


 


沈智文回來。


 


支支吾吾地告訴我:蘇曉蘭家的窗戶紙破了,夜裡漏風。


 


我便放下手裡的毛線活。


 


溫和地笑,「塑料布家裡沒有,隔壁張嬸家上次多買了一塊,我去問問她肯不肯讓出來。」


 


2


 


沈智文愣住了。


 


在我出門前拉住我,「娟兒,你怎麼了?」


 


沒怎麼啊?


 


反正便是我不張羅。


 


到時候他也一定會給蘇曉蘭去補。


 


省去了爭執的流程。


 


也省了錢。


 


我還能多做一點毛線活。


 


到隔壁好說歹說。


 


才用兩個新蒸的饅頭換來了透明的塑料布。


 


遞給他時。


 


他的手有些抖,沒有立刻接。


 


我皺起眉。


 


「快去吧,眼看天就黑了,蘇同志等著呢。」


 


沈智文喉結滾動。


 


終於,低低地「嗯」了聲。


 


離開的腳步沉重。


 


這一次,他在蘇曉蘭那裡待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


 


他回來時。


 


我還在炕上織毛線,煤油燈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溫暖。


 


他站在門口,

影子被拉得很長。


 


「娟兒,等以後……蘇曉蘭過得好了,我便不去了。」


 


我盯著毛線。


 


針腳細密,隨口應了一句。


 


這話他說過不下十多次。


 


從一開始的爭吵到歇斯底裡。


 


到了現在。


 


信與不信的。


 


就那樣吧……


 


當沒聽見。


 


3


 


下班路過廠區的小河。


 


看見沈智文和蘇曉蘭站在那裡。


 


蘇曉蘭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像是在哭。


 


沈智文站在她對面。


 


遞過去一方幹淨的手帕。


 


我愣了愣。


 


不想爭吵,最好的方式便是避開。


 


轉身要走,

卻被蘇曉蘭眼尖看見,叫住我。


 


「林姐!」


 


沈智文像被燙到一樣收回手。


 


臉色發白,「娟兒,你怎麼在這裡……」


 


他急急解釋,「曉蘭她……她工作上遇到了點難處……」


 


蘇曉蘭也抹著眼淚。


 


「林姐,都是我的問題,你別和智文哥吵架,他就是心好,看我可憐……」


 


「啊,我知道了。」我點著頭,看向沈智文,「我先回家做飯,今天……蘇同志這麼可憐,要把她的那份帶出來嗎?」


 


我皺起眉,有些為難,「可家裡的肉票,沒有了。」


 


往常蘇曉蘭也會跟他回家。


 


每一次。


 


都趕著家裡做了肉絲的時候。


 


她會腼腆地站在他身後。


 


紅著臉,「林姐,智文哥說你的手藝好,別的飯,他怕我吃不慣……」


 


那時候沈智文第一次帶蘇曉蘭回來。


 


我沒有下他的面子。


 


在廚房忙完。


 


做好菜,鍋裡的飯已經盛好了。


 


她一碗,他一碗。


 


唯獨沒有我的。


 


往常都是三碗的飯量。


 


我打量著。


 


那兩個盛好的碗,壓的很實。


 


蘇曉蘭面帶紅暈地挽了挽發絲,「智文哥說我太瘦了……多吃點才能打好底子……」


 


我有些恍惚。


 


一時間忘了那一次。


 


肉絲都被沈智文夾給了蘇曉蘭。


 


我就著冰冷的饅頭。


 


吃的是什麼呢?


 


是肉絲裡的榨菜?


 


還是醬缸裡的鹹菜?


 


啊……


 


原來是蘇曉蘭來的次數太多了,我已經記不清。


 


轉身走之前,被沈智文叫住。


 


「娟兒,我今天不帶曉蘭回去,你能不能別……」


 


我轉身走了。


 


他要我別什麼?


 


不知道,沒聽清。


 


那天,沈智文很晚才回來。


 


坐在炕邊。


 


看著背對他的我,很久都沒有動靜。


 


「娟兒,你為什麼……不像以前那樣了?你罵我兩句,

打我兩下都好……」


 


4


 


識大體的日子就這麼過著。


 


我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對沈智文和蘇曉蘭之間的事不聞不問。


 


甚至在他因為幫蘇曉蘭而耽誤了家裡事時,也毫無怨言。


 


直到有一天。


 


我在整理毛衣時,拿出了張結婚照。


 


照片背面,有沈智文當年寫下的一行小字: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最後拿起毛衣。


 


走到當鋪裡。


 


往常還沒到冬天我就會幫他全家把毛衣都打好。


 


生怕一家人受凍。


 


如今,既然他已經能給蘇曉蘭買那條新時興的大紅毛衣。


 


想來家裡大概也不缺我這些的。


 


賣了二十塊錢。


 


我貼身收好。


 


隻是想沒到,再回來時。


 


街坊們看我的臉色都帶著同情。


 


有什麼事兒?


 


我的心底發沉。


 


加快了腳步朝家裡走去。


 


果然,沈智文已經到家了。


 


面上還帶著難色。


 


他看向我,一時間有些心虛地別開臉。


 


我走進門洗手。


 


邊洗邊識大體。


 


「今天又把什麼東西給了蘇同志了?你直說吧,我不會生氣。」


 


沈智文的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娟兒……


 


「廠裡最近效益不好,要不了那麼多人,我想著你辛苦,不如以後,你就在家裡享福……?


 


「咣當!」


 


臉盆掉在地上。


 


裡面的涼水漸的我腳上腿上全是。


 


沈智文慌亂地站起來拿了毛巾。


 


我機械性地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廠裡要裁掉我?」


 


5


 


他不自在地看向別處。


 


「我已經把你把文書遞了上去。」


 


「不可能!」


 


我根本不信。


 


我是廠裡數一數二的工人。


 


年年評先進。


 


甚至來年還有再往上的機會。


 


就算是裁人,怎麼可能輪得到我呢?


 


我往出衝。


 


腦子發熱,隻想去主任那裡問一問。


 


之前明明沒有消息的事兒,怎麼就落到了我的頭上。


 


我沒想到。


 


沈智文會拉住我。


 


愧疚難當。


 


「娟兒你別生氣!是我!這件事兒是我提的!」


 


「為什麼?」


 


我不明白。


 


我和沈智文無仇無怨。


 


甚至為了讓他和蘇曉蘭,已經做了識大體!


 


他怎麼還要這麼對我!


 


沈智文垂下頭。


 


「你不下崗,就要輪到曉蘭,她是後進廠的……


 


「娟兒,家裡已經有我了,你別擔心,以後我一定會賺錢養你的!」


 


他急著給保證。


 


而我,終於漸漸明白。


 


原來又是討好蘇曉蘭。


 


我,變成了他們倆的犧牲品。


 


就算已經S了心。


 


我還是沒忍住。


 


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落到他的手上。


 


沈智文慌了,「你……你別哭了娟兒,我保證,我保證你在家裡不會受委屈的!


 


「曉蘭也說,沒了工作在家裡,自由自在的。


 


「你別哭啊,我也是想著她不容易……」


 


經管視線模糊,我依舊盯著他。


 


「我不會受委屈,和你在家連飽飯都吃不上嗎?」


 


他呆住了。


 


「咱們家之前不也沒餓肚子。」


 


是啊。


 


沒餓肚子。


 


用的都是我的糧票而已。


 


我抹去眼淚。


 


暗地裡按住衣服裡的二十塊錢。


 


還好。


 


好在,我還能自己活著。


 


6


 


大抵是為了哄我。


 


沈智文第二天一早就買了包子。


 


素三鮮餡兒的。


 


蘇曉蘭來的時候,我的包子還沒有吃完。


 


她靠在門上。


 


穿著嶄新的工裝。


 


說不出來的好看。


 


「林姐,在吃包子呀。」


 


我「嗯」了一聲,看她的眼睛分明帶著想說的話。


 


便把沒吃完的包子舉了舉。


 


「沒有了,你想吃去找沈智文。」


 


她似笑非笑地,「不用啦林姐,我還趕著去廠子呢。


 


「而且……


 


「早上智文哥已經給我買了,還是肉餡兒的呢~」


 


我嘴裡還有最後一口。


 


頓時覺得,難咽極了。


 


他們兩個走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

我便沒有做飯。


 


沈智文愣住了。


 


「娟兒,你怎麼沒……」


 


我繼續打著毛衣。


 


實話實說,「沒米了。」


 


他有些驚訝,「往常不是要到月底才快沒……」


 


我抬起眼,善解人意。


 


「因為你的糧票都給了蘇曉蘭啊,她是女知青,她得多補補。」


 


「那你不是也有糧……」


 


沈智文住了嘴。


 


大概他自己也想起來了,我被工廠裁了。


 


沒有地方再給我發東西。


 


這意味著,以後如果他的糧票繼續給蘇曉蘭。


 


那麼一整個家裡都要餓肚皮……


 


沈智文抿了抿唇。


 


「曉蘭那裡畢竟我答應了,不能一下子斷掉,下個月發了糧票我少給她一些,至於家裡……


 


「少吃點,總還過得去。」


 


7


 


我是不管他的。


 


總歸,我的毛線活是數一數二的好。


 


當鋪愛收。


 


剩下了上班的時間再加上不給他們家裡的人。


 


我也不至於餓肚子。


 


自己買了些平時舍不得吃的肉炒了肉絲。


 


沈智文下班回來了。


 


帶著兩桶麥乳精,坐在炕沿邊上。


 


猶猶豫豫。


 


「這是廠裡發的,我的和曉蘭的,都拿回來帶給你。」


 


我沒說話。


 


大抵是怕我誤會。


 


沈智文忙著解釋。


 


「這幾天倒春寒,

曉蘭想買件新毛衣。


 


「可是她身子軟,穿鎮上賣的很多都扎的慌,整個廠裡……就你的手工活最好……」


 


我盯著那兩罐麥乳精。


 


語氣平靜。


 


「如果我的丈夫沒有心疼女知,那這裡面,本就該有我的才對。」


 


沈智文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娟兒,再等等,等以後……曉蘭過得好了,我便不管她了。


 


「就這一次,行嗎?


 


「總歸你也是喜歡打毛衣的……」


 


我喜歡打毛衣?


 


我心裡掠過一絲嘲諷。


 


當初嫁給沈智文,我是孤女。


 


沒人教我怎麼樣討他的歡心,

所以我隻會笨拙地付出真心。


 


把他的家人當家人。


 


一年四季,每一個人的吃穿用度我都盡量照顧到。


 


他媽媽眼睛不好。


 


我便主動接過來打毛衣的活,這樣才能保證家裡每個人都別凍到。


 


年年復年年。


 


傾盡所有的付出。


 


可最終隻換來他一句,我喜歡打毛衣?


 


之前他總是說我不識大體。


 


蘇曉蘭是後來戶,多照顧幾分才不至於她把日子過的可憐。


 


或許他自己都沒察覺,每次提及蘇曉蘭,他總會變得格外偏心。


 


沈智文最終還是把毛線和蘇曉蘭畫的圖樣放在了我面前。


 


「曉蘭說……照著這個花樣織就行,顏色要鮮亮些的。」


 


我捏著那團刺眼的紅色毛線,

指尖冰涼。


 


「好。」


 


他像是松了口氣,又問我。


 


「娟兒,你生氣了嗎?」


 


我沒說話。


 


他卻帶著點莫名的躁意,轉身出了門。


 


8


 


我沒日沒夜地織那件紅毛衣。


 


針腳比以往任何一件都要細密均勻。


 


隻是每織一針,心口就冷一分。


 


沈智文偶爾深夜回來,會站在炕邊默默看一會兒。


 


「娟兒,不著急,早點睡吧。」


 


我不應聲,煤油燈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毛衣織好的那天,是個晌午。


 


我仔細把它疊好,用布包上,和其他毛衣摞在一起。


 


正要出門,蘇曉蘭卻自己來了。


 


她臉上帶著笑,眼神卻直往我手裡的包裹瞟。


 


「林姐,聽說我的毛衣織好了?真是麻煩你了。」


 


她伸手就來接。


 


我側身避開,語氣平淡。


 


「不麻煩的。」


 


蘇曉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漾開。


 


「智文哥就是心善,總怕我受委屈,林姐,你也別往心裡去,他呀,就是同情我。」


 


我看著她身上那件半新的碎花襯衫,是上個月沈智文用布票換的。


 


「嗯,他心善。」


 


我點點頭,「能讓讓嗎?我著急要出門。」


 


我沒理會蘇曉蘭伸出的手,抱著那摞織好的毛衣側身從她旁邊走過。


 


「林姐,你……」


 


蘇曉蘭在我身後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錯愕。


 


我沒回頭,徑直去了鎮上的集市。


 


集市口人來人往,我找了個背風又不顯眼的角落,把一塊舊布鋪開,將毛衣一件件擺好。


 


那件鮮紅的毛衣被我放在了最中間,顏色扎眼,很快就有大姑娘小媳婦圍上來問價。


 


「這紅毛衣咋賣?」一個穿著體面的年輕女人拿起紅毛衣在身上比劃。


 


「八塊。」我報了價,這價錢比供銷社的成品便宜,但比我平時織的普通毛衣貴上不少。


 


女人有些猶豫,「手工是不錯,就是這顏色太豔了……」


 


「結婚穿正好,喜慶。」


 


女人旁邊跟著的像是她母親,摸了摸毛衣的厚度和針腳,點點頭:「手藝是真好,妮子,喜歡就買了吧,媽給你添點。」


 


最終,紅毛衣以七塊五毛錢成交。


 


摸著還帶著體溫的票子,我心裡踏實了些。


 


剩下的幾件毛衣也陸陸續續賣了出去,都是往常的價錢,薄利多銷。


 


等我收拾好東西回到家,天已經擦黑。


 


沈智文坐在屋裡,臉色不太好看。


 


桌上放著涼透的窩頭和一碟鹹菜。


 


蘇曉蘭竟然也在,咬著嘴唇,看起來委屈極了。


 


「娟兒,曉蘭說……今天看見有人在街裡穿了她拜託你打的那件新毛衣。」


 


我的動作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