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爹被她說得面紅耳赤,卻又無法反駁,隻能拱拱手,嘆道:


「夫人高見,受教了。」


 


5.


 


那之後,我的病漸漸好了起來。


 


身子一好利索,繼母便將我拘進了書房。


 


我原以為她是要考校我的學問,心裡還有些忐忑。


 


我自然是認字的,可自小到大,除了啟蒙的幾本書,阿爹給我請的先生教我的,無非是《女則》《女誡》之類。


 


繼母隨手翻了翻我書案上的那些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什麼也沒說,直接抱起那摞書,走到院子裡,一把火全燒了。


 


火光映著她明豔的臉,她對我說:


 


「讀這些有什麼用?教你三從四德,教你逆來順受?真要遇上事了,這些書能幫你擋刀子,還是能幫你罵退敵人?」


 


我看著那化為灰燼的紙張,

心裡竟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她重新給我找來一批書。


 


有前朝史記,有各地的風物志,甚至還有幾本講行商兵法的孤本。


 


「女子讀書,不是為了裝點門面,是為了明事理,開眼界,長腦子。以後別再看那些把人教成木頭的東西了。」


 


除了讀書,她還給我找來一個女師父。


 


那女師父姓秦,身形高挑,目光銳利,手上滿是老繭。


 


她不是來教我琴棋書畫的,是來教我拳腳功夫的。


 


「你就是身子骨太弱,三天兩頭生病,風一吹就倒。」


 


繼母捏了捏我細瘦的胳膊。


 


「練些拳腳,把身子練結實了,以後就不容易病了。再遇上周子昂那種混蛋,就算打不過,跑也比別人快些。」


 


阿爹起初覺得這事不成體統,一個大家閨秀,舞刀弄槍的,

像什麼樣子。


 


他才剛開了個頭,說了一句。


 


「夫人,這恐怕……」


 


繼母一個眼刀就飛了過去。


 


阿爹剩下的話立刻卡在了喉嚨裡,頓了頓,立馬改口:


 


「……恐怕清月要多吃些苦頭了。不過也好,強身健體,全聽夫人的安排。」


 


我便開始了每日聞雞起舞的生活。


 


秦師父教得很嚴,從扎馬步到練拳法,沒有半點通融。


 


起初的一個月,我每天都累得像散了架,晚上躺在床上,骨頭縫裡都往外冒酸水。


 


可慢慢地,我發現自己真的起了變化。


 


臉色紅潤了,身子骨硬朗了,一連幾個月都沒再生過病。


 


更重要的是,我的腰杆不知不覺挺直了。


 


再站在人前,也不似以往那般畏畏縮縮,總想把自己縮成一團。


 


繼母看著我,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6.


 


我以為好日子會一直這麼過下去,可沒過多久,二叔一家卻找上了門。


 


二叔一家常年住在鄉下,這次進京,說是來看看我們,實則是來借錢的。


 


阿爹和二叔是親兄弟,但性子天差地別。


 


阿爹是個文人,二叔則是地道的莊稼漢。


 


他們在廳裡坐著,二叔端著茶碗,和我爹寒暄。


 


話裡話外,總是有意無意地提起當年:


 


「大哥,你還記得不?那會兒你讀書,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要不是我起早貪黑地去鎮上賣菜,一文錢一文錢地給你攢束脩,你哪有今天啊。」


 


阿爹面露為難,那雙總是寫滿愁緒的眉毛擰得更緊了。


 


他搓著手,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化作一聲長嘆:


 


「二弟,你既開了口……我這裡還有些俸祿,你先拿去應急。」


 


我站在一旁,心裡像堵了塊湿棉花。


 


我不喜歡二叔,更不喜歡二叔母。


 


他們每次從鄉下進京,十有八九是來借錢的。


 


表兄沈康從小就愛搶我的東西,搶不過就擰我的胳膊,把我推倒在地。


 


表姐沈蓮則最會裝可憐,眼圈一紅,就能順走我新得的珠花,或是母親留下的銀镯子。阿爹總說,都是一家人,讓我讓著他們些。


 


可我隻覺得,他們像一群蝗蟲,每一次來,都要從我們家啃噬掉一些東西才肯罷休。


 


就在阿爹準備讓管家去取錢時,繼母回來了。


 


她剛從外頭的鋪子回來,

身上還帶著一絲風塵氣,手裡拿著幾本賬冊。


 


一進門,看到廳裡的二叔一家,她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阿爹看見她,像是老鼠見了貓,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下意識地坐直了,眼神有些閃躲。


 


繼母將賬冊交給旁邊的丫鬟,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見我安好,才略微放心地走到主位坐下。


 


她沒問他們在談什麼,隻是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才對著二叔母笑了笑:


 


「弟妹氣色倒是不錯。」


 


二叔母的眼睛早就黏在了繼母手腕上那隻通體碧綠的玉镯上,聽到她的話,立刻堆起滿臉的笑,身子都往前湊了湊:


 


「哪裡哪裡,哪比得上嫂嫂。瞧瞧嫂嫂這身段,這氣派,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不像我們,土裡刨食,

人都熬幹了。」


 


她說著,目光又瞟向繼母發髻上的赤金點翠步搖,眼裡的光幾乎要溢出來。


 


繼母隻當沒看見,淡淡地應了一聲。


 


二叔母自顧自地拉著家常,從鄉下的收成說到京城的物價,話鋒一轉,忽然就扯到了子嗣上。


 


她一把將旁邊的表兄沈康拽了過來,推到繼母面前:


 


「嫂嫂你看,我們家康兒,長得多結實。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最會心疼人。」


 


沈康被推得一個趔趄,梗著脖子,一臉不情願。


 


二叔母用力按著他的肩膀,笑得臉上褶子都深了:


 


「大哥和嫂嫂成婚也有些時日了,這肚子……唉,我們做弟弟弟妹的,也跟著著急。大哥年紀不小了,嫂嫂生意又忙,將來總得有個兒子養老送終不是?」


 


她頓了頓,

終於說出了她的真實目的:


 


「我跟當家的商量了,不如親上加親。讓康兒給嫂嫂做個養子,以後就記在嫂嫂名下,也算給大哥續了香火。」


 


清月這孩子,到底是個女兒家,身邊沒個親兄長幫襯著怎麼行?康兒以後就是她的親哥哥,「我們兩家,不就更親了嘛!」


 


7.


 


這話一出,滿室寂靜。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爹也是一臉錯愕,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繼母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一勾,竟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卻帶著一股子冷意,聽得人心裡發毛。


 


「弟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放下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我柳蓉的家產,

還輪不到外人來惦記。我有沒有兒子,能不能生兒子,更不勞你來操心。


 


想把你的兒子塞給我,給你養老送終,順便再圖謀我這份家業?你當我是廟裡頭的泥菩薩,任人搓圓捏扁,沒有半點火氣?」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快又利,直直地插進二叔母的心窩裡。


 


二叔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青白。


 


她大概從未想過,會有人把話說得這麼直白,這麼不留情面。


 


「嫂嫂……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不這麼說,難道還要誇你深明大義,為了兄長嫂嫂的晚年幸福,不惜割舍自己的親生骨肉嗎?」


 


繼母嗤笑一聲,眼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收起你那點小心思。

我還沒到要過繼別人兒子來傳宗接代的地步。就算真到了那一天,也輪不到你們家。」


 


二叔母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一直悶聲不響的二叔見狀,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衝著我爹怒吼:


 


「沈修文!你就是這麼管教婆娘的?我們好心好意為你們著想,她倒好,把我們當賊防著!我們可是你親弟弟!」


 


阿爹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開口辯解,可一對上繼母那雙沉靜的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挪了挪身子,低聲道:


 


「這事……我聽夫人的。」


 


二叔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一口氣沒上來,臉都憋紅了。


 


「你!你這個沒骨頭的!」


 


二叔母見男人也吃了癟,

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沒天理了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出了人頭地,當了大官,就瞧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


 


「不念著當年是誰供你讀書,不念著兄弟情分了啊!我怎麼就嫁了這麼個窩囊廢,攤上這麼個沒良心的大伯子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眼角偷瞄阿爹和繼母的神色。


 


阿爹最是吃軟不吃硬,見她這副模樣,臉上又露出於心不忍的神情。


 


我看著他們這副嘴臉,隻覺得一陣惡心。


 


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怨氣,再也忍不住了。


 


「你們每次來,除了借錢,還做過什麼?」


 


我站了出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你們哪次上門,帶過哪怕一包點心,一籃子雞蛋?表兄搶我東西,表姐拿我首飾,

你們都隻當沒看見。現在倒有臉說親情了?」


 


8.


 


「你個小丫頭片子,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二叔見我拆穿他們,惱羞成怒,指著我的鼻子就要開罵。


 


「你再指著她一下試試?」


 


繼母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前,將我護在身後。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寒意。


 


「沈修文不敢管教你們,我來管。小的沒規矩,老的不要臉。今天我把話放這兒,往後,這沈家的大門,你們一家子,誰也別想再踏進來一步!」


 


她說完,直接揚聲對外頭喊道:


 


「來人!把二老爺一家請出去!」


 


幾個高壯的家丁立刻衝了進來,不由分說地架起二叔和二叔母的胳膊就往外拖。


 


沈康和沈蓮嚇得哇哇大哭,

也被一並拎了出去。


 


二叔母的哭罵聲和二叔的怒吼聲漸漸遠去,偌大的廳堂,終於恢復了安靜。


 


阿爹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這……這可如何是好……這下可真是……唉……」


 


繼母轉過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修文,現在賬該算到你頭上了。」


 


阿爹抬頭看著她,眼神裡有幾分畏懼。


 


但還是梗著脖子,試圖維持自己一家之主的尊嚴:


 


「夫人,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他畢竟是我的親弟弟,血濃於水,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傷了和氣呢?」


 


「和氣?


 


繼母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東西。


 


她嘆了口氣。


 


「罷了,」她說。


 


「既然是你的親弟弟,血濃於水,那便你自己料理吧。」


 


說完,她甚至沒再看我爹一眼,轉身就對著身邊的丫鬟吩咐:


 


「去,把我房裡的東西都收拾出來。」


 


丫鬟應聲要去,我爹卻慌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上前攔住繼母的去路,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惶:


 


「夫人,你……你要去哪裡?」


 


「回我自己的地方去。」


 


繼母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也跟著慌了。


 


我爹慌的是繼母要去哪裡,我慌的卻是,她要走,會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我下意識地攥住了她的衣袖,力氣大得指節都發了白。


 


她低頭看我,對上我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睛,先是一怔,隨即那緊繃的嘴角竟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像是覺得好笑。


 


「瞧你這點出息。」


 


她嘴上說著嫌棄的話,卻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後對那發愣的丫鬟又加了一句。


 


「把大小姐的東西也一並打包了,一件不許落下。」


 


我心裡那塊高高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回柳府的馬車上,繼母一言不發,隻靠著軟墊閉目養神。


 


柳府是她的娘家,也是她自己的府邸。


 


我從車窗的縫隙裡往回看,沈家的大門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我爹追了出來,站在門口,像一尊失魂落魄的石像。


 


馬車臨拐彎前,

繼母的聲音才從旁邊傳來,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調子:


 


「沈修文,我給你時間好好想想。是要你那個血濃於水的弟弟,還是要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夫人。想清楚了,再來柳府找我。」


 


說完,她便徹底靠了回去,再無一言。


 


9.


 


接下來的幾日,是我長這麼大,過得最快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