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府和我家完全是兩個樣子。
沈家處處透著一股S氣沉沉的書卷氣，而柳府則不然，它敞亮、通透，處處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下人們走路都帶著風，臉上掛著笑，做事麻利又爽快。
繼母沒有拘著我，她帶我逛她名下的鋪子，教我怎麼看賬本，怎麼分辨布料的好壞，怎麼跟牙尖嘴利的掌櫃們打交道。
她還帶我進了宮。
我有些不知所措，進宮拜見貴人，這對我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怕什麼，」她看出了我的緊張，給我理了理衣領。
「就是去見一個朋友，不用拘束。」
直到我跟著她穿過重重宮門，走進坤寧宮。
見到那個端坐在鳳位上，笑意溫和的女子時，我才明白，她口中的「朋友」，竟然是當今的皇後娘娘。
皇後比我想象中要親切得多，
她見了繼母，眼睛都亮了，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嗔怪道:
「你這沒良心的，總算舍得進宮來看我了。」
「生意太忙，皇後娘娘又不是不知道。」
繼母在她面前，難得地露出了幾分小女兒家的嬌憨。
她們是閨中密友。
皇後娘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溫和地打量著我:
「這就是清月吧？長得真好，就是太瘦了些。柳蓉，你可得好好給她補補。」
她說著，便讓宮女捧來一個匣子，裡面是一整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流光溢彩，晃得人睜不開眼。
「第一次見面，姨母也沒什麼好東西給你，這個拿著玩兒吧。」
我受寵若驚，連忙跪下謝恩。
她們聊著天，從京城新開的鋪子，聊到宮裡的瑣事，我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
從她們的交談中，我零零碎碎地拼湊出了繼母的過往。
原來，繼母從前隻是柳家一個不受寵的女兒。
爹娘一心想讓她嫁給一個S了老婆的鹽商做填房，好換取一筆生意上的便利。
後來，二人在外出時，馬車意外墜崖，雙雙離世。
皇後娘娘嘆了一聲:
「說來也是天意弄人。」
繼母卻隻是淡淡一笑:
「是天災還是人禍，如今誰也說不清了。我隻知道，他們一S，我才算活了過來。」
她以雷霆手段，鎮住了家裡那些蠢蠢欲動的叔伯。
接管了柳家全部的生意，硬是憑著女兒身，將家業做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我聽得心驚，再看向她時，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
臨出宮時，皇後拉著繼母的手，
打趣道:
「當真不管沈修文了？我瞧著，他那個人雖迂腐了些，但對你倒是百依百順。這麼聽話的男子，可少有。」
繼母聞言，嘴角撇了撇:
「聽話是聽話，但也得有自己的想法。事事都要我來拿主意，那我嫁的是個男人，還是個木頭樁子？有什麼區別？」
皇後被她這話說得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後合。
10.
出宮後沒幾日，一個驚人的消息傳遍了京城。
我爹因在御前奏對時言辭不當，觸怒了陛下，被打入了天牢。
我聽到消息時，整個人都懵了，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我擔心爹，他那樣的性子，哪裡受得了牢獄之災。
可還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來，事情又有了新的轉折。
我爹在被收監時，
竟從袖子裡摸出了一封休書。
那休書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他沈修文，已於數日前，將妻子柳氏休棄。
休書上的日期，正好是我們離開沈家的那天。
他還當著來抓他的官差的面，高聲說我這個女兒，也跟著繼母走了，從此與他沈家再無幹系。
我爹竟聰明了一回。
因為這封休書，我和繼母與此事再無幹系，安然無恙。
而原本還在京中逗留的二叔一家，聽聞阿爹下獄，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生怕受到牽連，二叔竟跑到街上，當著眾人的面，聲淚俱下地宣布與我爹恩斷義絕，說他大逆不道，自作自受。
然後，便帶著一家人，卷起鋪蓋，連夜逃回了鄉下老家。
那副嘴臉，比當初在周家門前還要難看。
繼母聽著下人帶回來的消息，
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嗤」了一聲，嘴上說著「活該」。
可到了晚上，我卻無意中聽見她叫來管事，低聲吩咐了幾句。
「……去刑部打點一下，別讓他缺了吃穿，也別讓裡頭的人為難他。到底是清月她爹。」
我躲在月亮門後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忽然就落回了原處。
我以為，接下來要做的，便是漫長的等待。
卻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周子昂和他娘竟找上了門。
下人進來通報時，繼母正拿著一把小剪子，修剪一盆君子蘭的枯葉。
她聽完，手上的動作沒停，隻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讓他們進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周子昂母子進門時，
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
尤其是周子昂，他看向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的物品。
「喲，這不是周公子嗎？」
繼母放下剪子，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今兒個吹的什麼風，沒跟你的那些個知己在南風館裡吟詩作對，倒有空來我們這小門小戶了？」
她這話一出口，周子昂那張塗了粉的臉，頓時黑得像鍋底。
好男風的傳聞，已經成了他身上撕不掉的標籤，也是他最大的痛處。
他娘安遠伯夫人臉色也難看得很，尖著嗓子開口:
「沈夫人說話還是這麼粗俗。我們今日來，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來給你們沈家指條活路的。」
繼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也不接話，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等著他們繼續唱戲。
周子昂忍著氣，往前站了一步，下巴抬得老高，一副施舍的姿態。
「沈清月，你爹如今可是欽犯，你就是個罪臣之女。這京城裡，誰還敢沾你？也就是我，念著舊情，不計前嫌。」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得意。
「我娘說了，隻要你點頭，便抬你進門，給我做個妾。日後你就是代罪之身，能進我安遠伯府的門，是你天大的福氣。」
他娘在一旁幫腔，姿態高高在上:
「不錯。我們子昂心善，才肯給你這個體面。不然，等你爹定了罪，你就是個官妓的命。」
11.
「啪」的一聲，繼母將茶杯重重地擱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
她正要發作，我卻先一步開了口。
這些日子跟著她，讀史書，練拳腳，我心裡那根長久以來被壓彎的脊梁，
好像不知不覺地挺直了。
我上前一步，擋在繼母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周子昂。
「周公子說笑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廳裡所有人都聽清。
「我爹隻是待審，罪名未定，何來罪臣之女一說？倒是你，周公子，如今滿京城誰不知道你安遠伯府的門檻，快被那些討要風流債的男子踏平了？」
「哪家好女兒敢嫁給你？是怕進了門，還得跟一群男人爭風吃醋，學著怎麼伺候你的知己嗎？」
周子昂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我，嘴唇哆嗦著:
「你……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
我冷笑一聲，目光轉向安遠伯夫人。
「伯夫人最清楚不過了。您兒子名聲爛成這樣，京中但凡有些頭臉的人家，
誰還肯與你們議親？」
「你們不是大發慈悲，你們是走投無路，才想來我這兒撿個便宜，找塊遮羞布罷了。」
「我爹的案子還沒定論，你們就急吼吼地跑上門，名為提親，實則不過是想趁火打劫，用一個妾室的名分，把我綁S在你們周家。」
「萬一我爹沒事，你們就白得一個兒媳。萬一我爹有事，我一個代罪之身，你們想搓圓捏扁，也無人為我出頭。這算盤打得，真是精明。」
我的話像一把刀子，將他們那點齷齪的心思剖開，血淋淋地攤在日光下。
周子昂母子被我說得面無人色，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辯駁不出來。
「可惜，」我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說。
「我沈清月，就算日後真成了官妓，也嫌你周子昂髒。你那樣的貨色，給我提鞋都不配。」
說完，
我不再看他們，轉身對繼母福了福身:
「母親，汙言穢語聽多了，女兒耳朵疼。咱們把這兩盆髒東西扔出去，也好清淨清淨。」
繼母看著我，眼神裡先是驚訝，隨即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贊賞。
她點了點頭，揚聲道:
「來人，把客送出去。」
幾個高壯的家丁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將還在發愣的周子昂母子架了出去。
門外傳來他們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很快便被府門隔絕。
廳裡恢復了安靜。
繼母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意。
「不錯，有長進。嘴皮子利索了，腰杆也直了。這才像我柳蓉帶出來的人。」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裡滿是欣慰。
「這就對了。人善被人欺，
馬善被人騎。別人想踩你，你就得先亮出牙齒，把他咬疼了，他才不敢再伸手。」
她拉著我坐下，又安撫道:
「別擔心你爹，他沒事的。沈修文這個人，迂腐是迂腐了點，但腦子不笨。他這次，是自己走進的棋局，不會有事的。」
我看著她篤定的神情，心裡那份因阿爹入獄而起的焦灼，竟真的平復了大半。
事情的發展，比繼母預料的還要快。
不過五日，宮裡就傳出了消息。
我爹被放了出來。
不僅無罪釋放，還官升一級，從翰林院侍讀，破格提拔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而安遠伯府，則被抄家流放。
原來，我爹那日並非言辭不當，而是呈上了一本厚厚的奏折，參的正是安遠伯貪墨軍餉、結黨營私。
那本奏折，證據詳實，
條理清晰，樁樁件件都指向安遠伯府的S穴。
陛下震怒，但為了不打草驚蛇，便故意將我爹下獄，同時命人暗中調查。
周家的罪證很快被查實，盤根錯節，牽連甚廣。
而周子昂那些荒唐事，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成了安遠伯府教子無方、家風敗壞的鐵證。
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百姓們對周家被抄拍手稱快,又將周子昂的斷袖之癖當成茶餘飯後的笑料，說得津津有味。
12.
我爹出獄那日，我跟繼母去接他。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身上那股常年揮之不去的文人頹唐氣,像是被天牢裡那幾日的風霜洗去了，整個人顯得硬朗而挺拔。
他走出大牢,第一眼看到的，
是站在馬車旁的繼母。
他的腳步頓住了。
四目相對,兩人都沒有說話。
許久，我爹才走上前,對著繼母,深深地作了一揖。
「夫人,」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很穩。
「讓你和清月受驚了。」
繼母看著他,眼神復雜,最終隻是撇了撇嘴:
「算你還有點良心。」
回府的路上,阿爹將那封休書拿了出來,當著繼母的⾯,親⼿撕了個粉碎。
「那不過是權宜之計。我若出不來，總不能拖累你們⺟⼥。」
到家後的第⼀件事,我爹便換了⾝幹淨的⾐裳,然後親自帶著管家，抬著八⼤箱的聘禮,浩浩蕩蕩地去了柳府。
他要重新向繼母求親。
這一次,沒有媒人，沒有繁⽂缛節。
他站在柳府的⼤堂裡,
當著所有下⼈的面，再次對繼母行了⼤禮。
「柳蓉,」他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
「從前,是我沈修⽂配不上你。往後餘生，請你繼續做我沈修文的妻,做清⽉的娘,做這沈家唯⼀的⼥主⼈。我向你保證，這家裡,往後事事你說了算。我沈修⽂,連同這條命,都交給你。」
繼母站在那⼉,眼圈竟有些紅了。
她看著我爹，看了許久,才哼了⼀聲，扭過頭去。
「誰稀罕。看在你還算有誠意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你吧。」
她嘴上說著勉強，可那微微上揚的嘴⻆，卻泄露了她真實的⼼情。
彼時,正是三⽉。
院子⾥的海棠開得正好，⻛⼀吹,落英繽紛。
陽光穿過花枝，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