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卻偏偏把其實在我出現後,整日隻是碎嘴的乳娘當成了可有可無的紙片人。


是以此刻我的聖母心與愧疚,就有點小泛濫。


「乳娘,你起來吧,我保得住你。」


「我無法再……再起來了,」乳娘忽得撿起地上鋒利的碎片,放在自己喉間:「已被捏住七寸,我都是要死的。我知道王妃怕痛,鉤吻之毒隻放了一些……為什麼我是你的乳娘,為什麼你要是寧家的女兒……為什麼啊……」


血漬點點從乳娘喉間泛出,我與顧饒芷稍稍一動,那碎片便更逼近一分。


「王妃……你是我帶大的,小時候面粉團一樣的可愛,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要我抱,一下都長這麼大了……


「如果我的方哥也能好好長大,個子要比王妃還……


「方哥,我的方哥……娘來找你了,娘好累啊,現在終於可以來找你了……」


「青山水兒長,兒行千裡啊,返故鄉呀……」這是記憶中,乳娘時常哼給寧缃聽的歌謠。


乳娘在最後的歌謠中徹底閉上了眼睛,仿佛是在哄自己安睡。


我看著滿地狼藉,很輕的鉤吻之毒,會讓我臥病在床三五日。或許在乳娘的心中,寧缃這樣的金貴身體,三五日已經是很痛苦的懲罰了。


她終究還是下不去狠手,多年的養育之恩,她在潛移默化中把寧缃也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在我到來後這樣的情感被放大,讓她整日隻是規勸而已,做的最大逆不道的事是,下我早就有應對經驗的鉤吻之毒。


我跪在沒了呼吸的乳娘面前,顫抖著手拿下她死死攥在掌中的碎片,上面的血液還新鮮著。


「王妃。」直到顧饒芷替我拭去淚水,我才後知後覺,原來我哭了。


我將外袍脫下蓋在乳娘身上,在觸碰到她的一瞬間,像是在二月宴上的那般,一段奇怪的記憶衝入我腦海中。


——「我」似乎是趴在窗稜上,正踮著腳朝裡頭望。


屋子裡面是乳娘跪在男人面前,男人眼眶通紅,頰上猶有淚痕,

手中抱著的嬰孩還在咯咯笑著。


乳娘拽住男人的衣角,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方哥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不要、不要!」


男人在沉默片刻後,毅然決然地抱著孩子踏出了房門,隻餘下乳娘一人絕望的哭號。


《春光謀》裡有一段,是作者沒有交代但確實發生了的劇情,而在寧缃的記憶中,有這段真相。


我此刻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靜,我握住顧饒芷的手:「我是一定不會陪在王爺身邊的,我也不適合,以後的路,就麻煩你陪他走了。」


寧缃的隱藏劇情,很顯然已經不在王府了。


我很想知道,關於乳娘,關於寧別久,關於孩子,那段真相到底是什麼。


「哗!」門猛然間被推開,屋外赫然站著覃聞晏。


他沉沉望著我,眉頭緊鎖,繼而揮揮手下令:「將乳娘帶下去厚葬。」


他步步走向我:「我一直在等你主動告訴我,這段時間做了什麼。」


「你知道乳娘被威脅了嗎?


「我分身乏術。」


許是我的神情刺到了覃聞晏,他自嘲似的笑著:「以前你愛我,卻不信我。如今,不愛亦不信。」


我莫名知道,覃聞晏的笑容完完全全是在笑他自己。


「你幾乎把我毀了,又要抽身離去。有這樣的事嗎,寧缃?」


「王爺!」


在覃聞晏眼神毫無溫度地緊逼我時,顧饒芷橫在了我身前,替我止住覃聞晏的責難。


顧饒芷的第一次逾矩,是為了我。


而覃聞晏在看到顧饒芷後,下意識便停住了步子,目光裡有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我驚呆了,不能動的那種呆。


我滿腦子隻有晴天霹靂般的六個字:覃聞晏,黑化了。


11.


覃聞晏抑制不住的情緒被顧饒芷簡單兩個字安撫下,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中是否有意外與恐懼,但覃聞晏已經恢復過往的淡淡溫和。


他淡淡與我道:「我們和離吧,寧缃。」


我百般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最後是看著覃聞晏被迫黑化的那種心疼:「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謝謝你,覃聞晏。」


覃聞晏沒有回答我,他隻是看著燭火搖晃的屋子,或許他也是在看大廈將傾的王府。


翊王與王妃和離的消息霎時傳遍皇城。


碎言碎語傳了好幾撥,最後定調是說覃聞晏大勢已去,否則不會當初愛他到發狂的寧缃都離開了。而寧缃約莫是跋扈隨心慣了,大家都希望她以後不要再去霍霍別家才俊。


隻有零星幾個聲音提到,就算和離,寧家距離被清算,也不遠了。


我收拾好行裝離開王府那日,寧方思提著劍登了門,劍尖直抵覃聞晏的喉嚨:「王爺與姐姐和離是幾個意思?她清清白白嫁進來,一身汙泥地被趕走,我不爽。」


覃聞晏捏住劍身,鮮血自他指尖汩汩留下,他周身溫潤氣質褪下七層,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窺探的深沉。


他沒有邪魅狷狂地捏斷劍身,隻有寸寸握緊,似乎隻有這樣身體上的痛苦才回讓自己心中好受一些。


「那我呢?母親教我善以待人,

父親讓我多念人好。可最後呢?他們守著一座注定要被敵軍拿下以求和的城池生生戰死,為我換來『翊』這個可笑的封號。我奉新帝為主後,多少人在背後說我不知廉恥,枉顧父母之仇。我隻是要活下去而已,這座皇城裡多少人在屠宮烈火之下向新皇投誠,寧家不也是嗎?甚至因為寧家女兒的幾句話,我就一定要娶她。在皇帝厭惡忌憚之下,我也是第一個被拋棄的那個,就像當初我父母拋下我去守城一樣。死人堆裡你待過嗎?若不是被人救回來,還有如今的我嗎?我亦是清清白白來到人世,為何要越陷越深呢?」


覃聞晏仿佛是通過這柄劍叩問作者,叩問當初興衝衝追完小說的我。


寧方思放了手,覃聞晏亦是嘲諷似的松開,長劍落地之聲在寂靜的屋內顯得尤其刺耳。


我自詡媽媽粉地「愛」著覃聞晏,卻自始至終不懂他。


寧方思帶我離開前,我走向猶豫的顧饒芷,輕聲道:「讓你置辦的那些東西,

是給你們以備不時之需的,你替他好好留著。我身邊還有許多人,但他如今,隻剩下你了。即便他忘記了漁村那段記憶,他的下意識仍是愛你的。如若最後寧別椿落到我手上,一定給你送過來。」


顧饒芷震驚地看著我。


「即使我們在兩地,但我能保證我們目的一致,這段時間你們可能會很艱難,千萬小心寧別椿。」


顧饒芷緊繃的情緒一瞬放松,她看著我,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柔和笑容:「跌宕的奇遇給我帶來的,是遇到所愛和雙親俱亡。我每一夜每一刻都在問自己,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救下聞晏。但今日他與寧姑娘的一番話,讓我想通了。事在人為,命運在手,我很開心遇見了他,更開心遇見了寧姑娘。我不知道下次相遇會是何時,但我向姑娘保證,我會護好現有的一切,會強大到與聞晏並肩。」


我笑著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但有一句話還是要說的,我拍拍顧饒芷的肩:「接下來可能不是虐文的路子,

是權謀文了,你們加油。」


寧方思一路上都注意著我的情緒,欲言又止了半天,我便張大笑容給他:「我自由了,你不要愁眉苦臉的了。」


寧方思盯著我看了又看:「你是寧缃嗎?」


「是啊,幹嗎這麼問?」


寧方思皺著眉頭思考:「姐姐不是吃虧的人,遇到這麼大的事,不會如此容易息事寧人。」


「我成長了。」


「……我姑且信一信。」


我問寧方思:「你最想做什麼?」


在不可控的劇情裡,我周遭的人或多或少都發生了變化,遵循守恆定律的隻有謝浸池與寧方思。謝浸池那是不敢多深交的人,但寧方思時至今日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欲望,這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他既沒有對顧饒芷動心,也沒有上戰場拼搏的衝勁,甚至都沒有接下國公府重擔的想法。


寧方思手撐在腦後,無所謂地想了一陣,最後盯著我笑道:「我都這麼大了,該有一盞夜燈是隻為我亮起了。

想做什麼的話,就是娶最漂亮的姑娘,然後帶著她去遊山玩水。」


我很欣慰地點點頭:「放心,姐姐去為你尋找那盞燈。」


不知為何,似乎是出自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我在說完這句話後,心上莫名酸澀。


這種酸澀在看到站在國公府院中的颀長身影時,變為了隱隱興奮、頭疼、越挫越勇的復雜情緒。


「恭喜寧姑娘如願和離。」謝浸池噙著笑意轉身,在斜風中與我輕輕一作揖。


我按著太陽穴問寧方思怎麼回事,寧方思很顯然也忍住了要揍謝浸池的衝動。他不悅著與我道:「我萬萬沒想到,一個普通畫師竟是將軍之子,這樣話本似的情節成了真。」


「他為何會來府上?」


「王爺失勢,多少也波及了國公府,而且皇帝似乎是有連根拔起的勢頭。父親治災未回,為穩住國公府,娘親與我不得不多番周旋的。巧了,這位崔二郎是主動來府上做客的,他說,」寧方思頓了頓,

冷笑道,「與姐姐前緣頗深,早有交易達成,願盡力協助國公府不被殃及。」


「你相信我啊,我可以解釋的!」


看我滿臉生無可戀的樣子,寧方思橫在我身前,與謝浸池亦是輕輕一作揖,抬起下巴盡是少年意氣,與謝浸池刀光劍影裡浸染出的鋒利全然不同。


「老皇帝現在貪心得很,定不會隻緊著寧覃兩家的,身為前朝名將,奉勸崔二郎你們也小心著些。再者,我們國公府不會做出那種嫁女求安的事情,我的姐姐有我護著,收起你那虎視眈眈的目光,再有一次休怪我不客氣!」


謝浸池笑意不減,他目光越過寧方思直直望向我:「小公子這話說得不讓人喜歡,但我今日心情好,權當沒聽到了。寧姑娘,我是有一個禮物要送你的,就作是和離之喜。」


「什麼?」


「自己回頭看看吧,他等你許久了。」


有一個念頭衝上我的腦海,我僵硬轉身,果然,在煦煦微光中,

青年邁過門檻步步向我走來。


是此刻應當在青州的李溪。


我震驚的空檔,李溪已經來到我身前,他單膝跪在我面前,姿態虔誠地奉上我那枚玉佩:「寧小姐,我回來了。」


我隻覺兩股顫顫。


這次我是真的悟了。


謝浸池在王府最大的眼線便是李溪,而以李溪周到的人情世故,再買通一堆人不是問題。


在原書中那個謝浸池扔到深井中的李二,在我到來後從頭至尾就沒有存在過。那一日我不是救下了李溪,而是打亂了謝浸池借李溪之手傳遞消息出去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