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年將軍回身的一刻,我看清楚了他的臉,是寧別久。
他看著懷中仍在咯咯笑著的孩子,哽咽道:「你跟著我姓好嗎?既然姐姐叫寧缃,留下『方哥』的一個字,你便叫方思吧。」
我在窗前站穩,覺得大腦需要宕機一下。
前朝皇帝不僅安排人把兵符給了寧別久,還有小皇子。
小皇子是寧方思。
這些都是你想讓我看到的嗎?寧缃?
寧別久被我的動作吵醒,昏沉著雙眼看向我,我亦是看向他。
你的整個寧家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姑娘為何如此看我?」
「我想起了乳娘,她對寧缃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我似乎沒有與你說過,寧別椿讓她下毒害寧缃,她沒有照做,自己最後自盡了。」
寧別久雙目一緊,眸中閃過我曾熟悉的殺意。但也隻是片刻,他的神情就帶上了落寞的灰敗:「他的丈夫是我在軍中最好的兄弟,是可以後背相託之人,
亦是,知曉家國大義的忠臣。」來到青州,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跟一群老狐狸千萬不要藏著掖著,於是我就著這個問題與寧別久探討下去:「何為忠義?又何為骨肉相親呢?」
「忠義與血親難兩全,但千家萬戶可待月明,萬萬人可有仁君,為此我等可奮不顧身。」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寧別久,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淡淡道:「在你眼皮子底下我瞞不住事情的。我知道方思的身份了,但國公大人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好的,我不會說出去的。」
「姑娘如此聰慧,令人放心。」
我看著寧別久,那種獨處異世的無力感再次回籠,「你是不是看出來方思覺得自己姐姐跟從前不一樣了?」
寧方思一張嘴懟天懟地毫不留情,那種自信與張揚是寧缃一點點慣出來的,與她如出一轍。但如今他在我面前卻是極力壓制,極力隱忍,就像是,就像是怕寧缃隨時會離開一樣。
「畫皮難畫骨。這些日子隻看姑娘行事我便知道你來自與我們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朝夕相處之中,方思不可能看不出來。」
所以那時寧別久才會與我說,讓寧方思多做一會兒的夢。
我踏進小院時,看見寧方思正等著我。
他蕭蕭疏影立在月下,寬大的衣袍隨風而擺,襯得他似要登月而去。
登月而去尋他的小青梅。
「姐姐。」聽見我的動靜,寧方思回眸與我粲然一笑。
「第一次我被人指著說野種時,姐姐還記得你當時衝在我前頭跟那人說什麼嗎?」
不知。
「小時候我連發三日高燒不醒,你在塌前陪了我三日,還記得見我醒來你哭著對我說什麼嗎?」
不知。
「有一日我行過長街,找到高樓之上的你,問你想嫁給什麼樣的人。你說要嫁給大將軍,我說我去做大將軍,你還記得當時你笑著與我說什麼嗎?」
寧方思兀自喃喃著,自己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你說,
大將軍要配紅袖添香才好,我做不了的。」他淡淡一笑:「隻要是你就好,管他什麼大不大將軍。我等走了覃聞晏,等走了謝浸池,」寧方思抬眸望我:「是否也等走了你?」
我咽下口中酸澀,不敢去看寧方思情緒太過濃重的雙眼:「你什麼時候猜到我不是真正的寧缃的?」
寧方思被我徹底擊潰了,不是身軀的徒然猝倒,而是眼中的光霎那間消失。
「我以為是我變了,她那麼驕傲張揚,做事不計後果的一個人,怎麼會事事籌謀顧全大局。」像是回憶起什麼,寧方思笑道:「雖然這樣說有點自負。但就姐姐她那樣瘋狂又熾烈的性子,在我染疫後,她會不管不顧到與我一起得病才好。」
我的到來讓書中角色都有了自己的意識,此前我一直不明白寧方思被改變了什麼,如今我明了了。
寧方思,是真的喜歡寧缃。無關親情,隻論風月。
那一日打馬長街過,他凝眼望的,
不是面攤上的顧饒芷,而是高樓之上錦衣加身,笑眼盈盈的寧缃。兒時的所有陪伴與扶持被作者一應抹殺,讓他工具人般的要去喜歡顧饒芷,可在他內心深處,真正想到都會笑起來的人,是寧缃。
我的出現,讓這份愛毫無顧忌毫無遺漏的徹底綻放了。
在寧缃死後。
「對不起。」我嗫嚅再三,隻擠出了這三個字。
「她不會再回來了,是不是?」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
寧方思走到我身前,細細凝望著我,忽得笑了,但那笑容多有碎裂:「沒有寧缃、沒有寧缃了……這個世上沒有她了。」
「覃聞晏回府的三日前,她被寧別椿下了毒,藥石無靈。」
我還是告訴了寧方思下毒之人,這樣的少年,仍是有著不死不休的心性,要有個依靠,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二叔……二叔,二叔!」寧方思念著這兩個字,一點點咬牙切齒下去,目眦欲裂。
我自心底蔓延出悲傷,
是實打實的,來自寧缃的悲傷。眼前似又再起迷蒙霧靄,而霧靄當中,是額頭遍布因疼痛而起的細汗,嘴角不斷流著血,她不斷擦去,另一隻手小心而鄭重地提筆寫信的寧缃。
她在死前,我即將到來的那一刻,覺醒了自己的意識。
給寧方思的那封信,是擁有自己意識的寧缃最後絕望又放縱的大膽,她要讓寧方思知道她的心意。
隻是那時的寧方思因著落水,信被打湿,他又以為那是寧缃寫來規勸他用心科考的,便沒在意,二人就此失散。
寧缃被毒死,我來到了她的身體。
看著寧方思,我嘴巴忽然不受控制,竟然一點點念出了寧缃寫給寧方思那封信的內容。
「我家中有一幼弟,好華服,好喜樂,好美酒,好長姐。兒時我總說,長姐隻把他孩子看待,可幼弟一日日地長大,直至在我心中無人可替。江水其缃,願與方思。沒有什麼覃聞晏,也去他的世人眼中的什麼倫理綱常,你隻是寧缃的方思而已。
方思、方思、方思,你我之間,未及黃泉,無相見也。可黃泉總歸太冷,不要來找我。」這是寧缃掙扎著要逃脫自己惡毒女配的命運,拼死也要給我的記憶。
她在用最悲哀的方式,聲嘶力竭地告訴我:作者既然創作出了她,為何不尊重她的意識,她也喜歡寧方思,她要與寧方思在一起。
那些放浪形骸,那些從心所欲,更像是心底滋生的,既然不得所愛,那麼是誰都可以的抗爭。
他愛她,她亦是愛著他。
兩相思,兩不知。
寧方思愣愣地看著我,在我念完最後一個字後,他朗聲大笑起來,隻是笑著笑著聲音便逐漸沙啞。
可他還是不管不顧地笑著,似乎這樣,才能讓別人知道他心裡的暢快。
笑著笑著,便淚湿衣衫。
寧方思最後轉身離開我,兀自喃喃自語著:「江水其缃,或與方思。漢有遊女,終不可求思。」
「不可求思……」
我看著月下的寂寥身影,心中深知,
小王子終於失去了他獨一無二的那朵玫瑰。20.
李溪帶領軍隊叩響青州城門前,謝浸池回來了。
帶著前朝精兵,列隊城池之下。城中死氣似乎寸寸彌漫上他們的鎧甲,但他們本就是從前朝一場盛大的死亡中留下來的人,周身力量隨歲月而打磨,隻往那兒一站,便直直要戳開汙濁。
此刻我比寧別久要多一個上帝視角,他隻知道寧方思是前朝小皇子,卻不知謝浸池亦是從戰火中逃出來的,寧方思同父異母的兄長。
我思忖著什麼時刻最合適讓這三人相認的同時,發現寧方思不大愛見我了。
除了奔波百姓之中,他時常會獨自坐在院中,依舊是發髻高昂,卻沒了多大生機。寧別久瞧一眼便知我與寧方思攤牌了,拉著他到屋子裡不知說了什麼。後來寧方思遇見我時,眼中仍有黏著的情意,他努力克制隱忍著,我甚至覺得,若不是寧缃的皮囊還在,寧方思會手起刀落解決了我這個外來者。
小白菜啊,地裡黃啊。
本著不添亂的原則,我坐在院子裡自力更生地熬著調理身體的藥,苦澀的味道像極了當下的境況,有一遭圓滿,就有緊接著的問題。
有了軍隊來穩定民心,但治療的藥方始終沒有一個定論。
愁的我又嘆了一聲。
「自從來了青州,你的愁聲便未止過。」
我循聲看過去,是一身鎧甲未卸,風塵僕僕的謝浸池正倚門含笑望著我。
我又重重嘆了一聲。
謝浸池朗聲大笑,大步朝我邁來,在我跟前站定後眼神直勾勾盯住我,我攤開手表示疑問,謝浸池忽然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抱住了我。
是很輕的力道。
謝浸池輕輕地將我攬入懷中,還不忘把我無所適從的雙手摁在他的腰肢上。
我思考著拿藥爐把謝浸池燙開的可能性有多大時,他埋首在我頸間低低道:「還能看見你,真好。」
「???」
「除了想活下去,寧相你在我面前可沒有幾句真話,我一直猜不透你,
便一直好奇,可越好奇就越害怕,越害怕便越思念,恨不得把你牢牢綁在身邊才好。」我聽著竟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謝浸池。
感受到我的變化,謝浸池低低笑了,溫熱的氣息撲在我頸間:「相兒,你是喜歡我的。以後我若為王,便將你帶回府中,好不好?」
我瞬間就清醒了,火速撤下自己的手,恨不得再給謝浸池來一句,那是另外的價錢。
但我的手下一刻就被謝浸池牢牢抓住,他悶聲道:「不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