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喂你。」
此刻的謝浸池是溫柔的,他幾乎是跪在地上,用小勺一口一口耐心而滿足地喂我把藥喝了下去,鎧甲之下的柔情,使我怔怔張嘴。
見我如此配合,謝浸池笑意漸大,「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覺得有趣的人,我定要留在身邊。」
「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問過我,我來自怎樣的世界?」
「何意?」
我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我的意思是,大人,時代變了。
有時夜間我總會覺得有人來到小院外,隻靜靜隔著屋門與軒窗望我,一望便是很久。
我知道那是寧方思。他奢求著,寧缃會在某一日自這具身體中醒來,笑眼盈盈而又自命不凡地喊他一句,方思。
軍隊的到來很大程度上為一眾醫者爭取到了的時間,謝浸池與寧別久也心照不宣地沒有再談及虎符一事,隻著眼當下的疫情。
且寧別久有意讓寧方思試著去操練軍隊,因為那本就是為他準備的。
在寧別久不知道謝浸池的真正身份前。他們三人心中都齊齊燃著一簇火苗,直至盛大後,要將寧別椿與老皇帝燒得幹幹淨淨。
這場烈火的伊始便是遠上皇城的李溪終於回來了。
他帶回了顧饒芷的手札和一本舊典籍。
得知消息的我匆匆跑向議事廳,到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一圈人,紫蘇與好幾個醫者喜上眉梢,露出了連日來最為發自肺腑的笑容,捧著顧饒芷的手札與舊典籍如獲至寶,有的人連自己眼淚直流都沒有反應過來。
一身白衣的寧方思的站在一旁,淡笑著望向他們,目光瞥至屋外的我時,有剎那間的洶湧,雙手似要作揖但到末了還是僵硬垂下,隻梗著脖子別開腦袋。
以前最愛穿紅衣的少年,如今又是為誰身白衣。
「小姐,好久不見。」
李溪的適時出現,很好地解了我的悵惘。但姿態超然到從來不為世俗所累的李溪作揖的雙手微微顫著,如今的情況,任是多冷靜的人都會心上都會激蕩開一個口子。
遠在皇城的顧饒芷聽李溪描述青州疫情症狀,驚覺與她兒時席卷漁村的一場瘟疫極像。那時漁村閉塞,大夫們殚精竭慮仍是做著無用功,硬生生看著瘟疫帶走大半人的性命,好幾個人受不了內心譴責跳了海。
不知是否上天憐見,在最後關頭一位大夫故意讓自己染上瘟疫,繼而關上門瘋狂的試了半月的藥,最後他形銷骨立,整個人被毀得隻剩下一個鼻子還在呼吸著,但卻真的讓他試出了抵御之方。
那名大夫姓顧,自此之後,漁村上下皆為顧姓,人人需將藥方銘刻於心。
李溪帶來的手札上便是藥方,而那名典籍,則是瘟疫過後,奮戰在漁村的大夫們泣血之作。
我不懂醫術,但隻看紫蘇他們雙眼放光的神情,燦爛的有如今日朝陽,我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或許青州真的等來了它明亮的希望。
「還有幾句話,是顧姑娘讓我單獨帶給小姐的。她說王爺的記憶已逐漸恢復,小姐讓她置辦的田產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日後小姐隻要開口,她必萬事幫你辦到。還有,她說,」李溪道:「她很想你,請小姐一定要活著。」時間倒回穿越過來的那日,打死我都想不到,我竟然跟女主角會產生如此深的革命友誼。
感動著時,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於是對李溪真誠發問:「你隻是回去調兵,為何會與顧饒芷有接觸?」
李溪的笑容雲淡風輕,說出的話卻字句砸在我心上:「早在王府時,我便與顧姑娘達成了共識。雖各走其路,但必要時仍可合作。此番疫情,便是那個必要,為了全城百姓,為了小姐你。」
實錘了,我才是全書最傻的那個。
藥方果然有用,雖見效緩慢,過程依舊痛苦,但它抑制住了死亡。
城中百姓一日日地復現活力,病人們也終於敢打開柴扉,好好地出門呼吸久違的新鮮空氣,好友相見不用再避開三步行禮,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地擁抱對方,告訴所有人,自己撐過來了。
雖然有大批的英雄死在了冬日,
但春天的每一縷微風是他們,每一寸花香亦是他們,他們是犧牲,是不甘,是痛苦,亦是後來者的力量。這股力量終始青州城門打開,告訴老皇帝,我們要活著去找你了。
現下青州城很明顯的,是一邊穩治疫情,一邊秣馬厲兵。
但這兵馬的歸屬權,就很靈性了。
我相信謝浸池在此期間不會亂來,但保不準回了京城寧別椿在其中亂攪一通後會發生什麼。
於是我一邊寫好一封信請李溪幫我送到顧饒芷手上,一邊思來想去後去找了謝浸池。
見我主動去找他,謝浸池又意外又驚喜,看那架勢走上來就要抱我。我忙不迭退後,清了清嗓子道:「有正事找你。」
「想做皇後?」
我:……
「不逗你了,何事?」
萬事開頭第一章,須得講究一個石破天驚,於是我棄了在肚中的九分措辭,幹脆了當地告訴謝浸池:「寧方思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是寧別久用兄弟之子與薛相調換出來的。
若有一句假話,叫我不得好死。」謝浸池的所有神情剎那間盡數收斂,隻餘眼內的無數凜冽陰鸷,那種久違的瘋批感在我眼前顯現。謝浸池冷冷開口,似是想嚇住我:「換做旁人,說這樣的話,現在已經死了。相兒不想再說點什麼嗎?」
「我雖然在你面前好像真的沒幾句真心話,但這幾句話實打實的真,你若有能自證身份的東西,去到寧別久跟前相認,一定是個大團圓結局。」我收起語氣中的半分調侃,認真道:「等到回了京,我能想象到你們因為兵權而起的明裡暗裡的各種廝殺,可能與你們而言這隻是兩相較量,但會因其而受難的每一個百姓都是無辜的。經此青州一行,我不想再看到無謂的天人永隔了。」
謝浸池笑了起來,眼中有泠泠寒光:「那你便相信顛沛之下的兩位皇子,會相安無事嗎?皇權可是有至高無上的吸引力。」
我搖搖頭,「不怕你瘆得慌,」看著謝浸池,
我一字一字認真道:「我是信你。」謝浸池一怔。
「這世上你不會殺兩種人,一種是我這樣的,還有一種,是你的親人。」
《春光謀》裡的世界無論怎樣的天翻地覆,我都始終堅信,謝浸池發自內心深處對親情的渴望。原書中他一直是偏執地希望著顧饒芷可以是自己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夜燈。
以至於到了後期在書底下甚至開始了關於謝浸池對顧饒芷懷揣著的到底是愛情,還是單純想搶她在身邊佔有欲作祟的討論。
我不好奇愛情和佔有欲之間的區別,隻需要明了有這樣其一的情緒作祟,謝浸池就不會起殺心。
謝浸池聽罷饒有興趣地望著我:「相兒倒是了解我。」
我問他:「你想做皇帝嗎?」
「想,以前想的恨不得立刻就殺了老皇帝,把他的人頭還是拿來當凳子坐,還有太子崔將軍什麼的人頭,也要日日換著坐。」
「好。那你去做皇帝。」
書中最後做皇帝的是到了中間橫空出世的異姓王,
但鑑於我現在對著謝浸池時張口就來的能力已經爐火純青,於是我繼續胡謅:「你想啊,有李溪李飲兩兄弟,還有羽翼漸豐的寧方思,多好的配置,你不當皇帝都可惜了。」「那你呢?」
我的滔滔不絕止於謝浸池截住我話頭的簡單三個字。
「什麼意思?」
「你會在我身邊嗎?」月夜清冷,謝浸池的嗓音卻帶著聲色的勾引。
那我必點頭如搗蒜。
「有一個問題,我希望你可以如實回答我。」
「什麼?」
「這個故事裡,我的真正結局是什麼?是否你早就清楚我不會是當皇帝的那個人,才會來告訴我方思的身份。」
又栽了。但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我看得出來,從當初我和盤託出自己身份開始,謝浸池從來就沒有信過我關於他結局的那幾句話。
「是死無全屍,但寧缃的結局是身首異處,我都活得好好的了。你一定也可以逆天改命,要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真是一個成功的雞湯學大師。
謝浸池喃喃著我的話,最後抬眸與我溫和笑道:「原來是死無全屍啊。那能不能給我一縷你的頭發?」
結發。
我腦海中第一時間湧出了這個荒唐的想法。
我摸著自己的頭發,亦是喃喃著問謝浸池:「是你病了還是我病了?」
「隻要相兒願意陪在我身邊,我似乎脾氣都好了許多,」謝浸池笑道:「我許是真的病了,但你是我的藥。」
我看出了我今晚帶來的消息給謝浸池帶來的衝擊,否則他不會到了最後又這樣瘋言瘋語地轉移話題了。
但也隻是一秒鍾,我的腦海中劃了劃一個念頭,這些話中,其實謝浸池真的有幾分真心在裡面?
下一節為原文大結局,新讀者建議跳過第 6 節,直接閱讀第 7 節。
-第五節完-
溫馨提示:本小節為《謀春光》續寫之前的結局,新讀者如想在心中保留故事完整性並閱讀續寫後的全文,建議先跳過本小節,直接看「第 7 節」就好啦。
如想感受原文結尾,就請繼續看下去吧!寧別久定下了回京都的時間,紫蘇他們則是繼續留在青州治療百姓,號令軍隊的腰牌也留給了他們,以備不時不患。
李飲肉眼可見地焦躁了起來,平日裡天塌下來眉毛都不帶動的人,這幾日看著忙裡忙外的紫蘇,難得的有些惆悵。
特別是看到她與其餘大夫們圍在一起商討事情時,這種焦躁達到了頂端,當即就拉著一臉懵紫蘇跑了出去。
我與眾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見回來的紫蘇小臉漲得通紅,暗戳戳地要給李飲的吃食裡下巴豆。
而在離開的前三日,謝浸池去找了寧別久,二人深夜密談兩個時辰,最後寧方思也加入其中,三人直到天亮了也沒從房中走出來。
隻聽得僕從說,屋子裡頭一夜都哭哭笑笑的,到了最後已經分不清是誰的聲音了。
三日,我似乎與這個數字很有緣。
最初的三日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反應時間,接下來便是覃聞宴回府的正式劇情。
最後的三日的新故事的開始劇情,而這之後曲折大膽的展開,我便再無從知曉了。因為我要離開了。
青州之後,便是真正風雲詭譎的開始,無數人會投身到這次的洪流中,無數陰謀陽謀會上演。隻從京都到青州這一遭,我尚不能做到遊刃有餘,如果再跟著他們走下去,會造成何種局面,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