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說,等到覃聞晏這個名字徹底被隱去,或許在百年後,被稱為翊王娶國公之女的就是他。好賴他可以跟她的一生綁在一起。


李溪答非所問,「寧大人不會同意的。」


聽他一言我便知道這是松口的意思了,於是作揖道:「所以我想請你幫忙。」


李溪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從皇帝到他,乃至寧國公,都還記著我當初贈予藥方一事。


願意讓我和聞晏隱去,也是因著此事。但現在謝浸池的位置空著,預備力量不足,李溪不出力,聞晏至少要被扣住一年不止。


想到這兒,我又在心底笑罵了謝浸池幾句,這人啊,終究還是個瘋的。


他昨夜喝得多了些,拉住聞晏與我不住說了一通,隨後又指著天上明月譏諷了一通,最後又哭又笑地躺地而去。


說是要做一場美夢,去尋他的夢裡人。


有時看著謝浸池我會想,原來真有人不會被歲月善待。


然後他就逃了。呵。


李溪望著我,沉默了好一瞬後,

笑道:「我這一生多籌謀,自認無愧天地,但終究有愧於心。這次可將愧疚稍稍補全,隻要她快樂,這次可將天下稍稍往後放一放。此事就此封存,以後想來,再也不會後悔。」


李溪從來都是這樣的人。如今成了親,律己於心,過往會慢慢拋卻。


他離開不久,我在院中等了片刻,果然李溪的新娘張家小姐輕輕推開門,看到我後稍有意外,很快便也笑著行禮。


她有一雙狡黠的眸子,古靈精怪的。


「唉,姑娘怎麼辦呀?李溪這個木頭。」


張侍郎的女兒看似滿臉愁容,眼中確是不急不慢的來日方長,那股溫吞的感覺與李溪如出一轍。


我笑道:「我相信時間,你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李溪這人最理智與清醒,你們會幸福的。」


*


這是我與聞晏時隔五年,再一次見到寧姑娘。


我一直不知她為何棄了身份遁入江南,五年未見,倒真讓我生出了近鄉情更怯之感。


她定居在了一處江南小鎮辦私塾,

有教無類男女皆可入學,開書局,網羅天下故事文章,偶爾興致來了,自己也會寫一寫。


據說她新寫的《一枝春》大家便很愛看,賣得緊俏的很。


寧相,她說這是她的新名字。從五年前離開時,就取好的新名字。


昨日種種雖不能如昨日死,可新的生活總要繼續。


到而今,我終於可以來看看寧相新的生活了。


來時紫蘇與我千叮萬囑,一定要替她好好問候寧姑娘,要不是懷有身孕,就算三兩蒙汗藥把李飲迷暈了也要跟著我們出來。


我們剛來到小鎮,便聽聞畫師把書局掌櫃纏得不勝其煩的趣事。


小二上下嘴皮子一碰,說得比京都裡最好的說書先生還利索,直直把寧相那種打不死謝浸池又弄不過他的無奈展現地淋漓盡致。


聞晏聽得眉眼一彎,搖著頭笑道:「尋常人落到謝浸池手中,不死也去層皮。這般好耐心,倒是罕見。」


我對此表示男人們果然會下意識站在同一陣線上,

「那可是個姑娘家,謝浸池要是過火了,不用寧相動手,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聞晏握住我的手,語氣軟了下來,像是在告狀:「夫人又不聽我說完,在漁村也是這樣。我的意思是說,這次掉層皮的人,定是謝浸池。」


「……你最近過分愛示弱了……」


聞晏眉眼彎得過分了些:「隻是有些山水輪流轉的感覺。當初謝浸池從青州回來,認著寧相對我動過情的原因,前期可沒對我少使過絆子。如今看他碰滿鼻子灰,實屬暢快。」


「……你最近還過分囂張了些。」


但我果然還是低估了男人們之間的友誼,當晚謝浸池就來找覃聞晏喝酒去了。


看他神情,應是也沒遇著什麼好處。


月上柳梢頭時,我敲響了書局的門。


寧相披著外袍,手持一盞燈驚喜地與我開了門,她似乎不太敢相信,燈籠在我面上晃了好幾下後,才猛地抱住我,聲聲喚我「饒芷」。


這一聲聲,仿佛又回到了我們在王府時的那些日子。


那時寧相每日雖笑著,但眼眸深處總是憂愁。如今她雖然哭喪著一張臉,但眼中狡黠的光芒又回來了。


我們說了很多,我告訴了她紫蘇懷孕的事,還有李溪娶親的事,臨了想了想說了最後一件事,新帝一直不肯選秀,後宮空置,諸多官員安排不了人進去,又愁又氣。


前頭的事寧相聽得拍手叫好,隻是到了最後一樁,她面有愧疚與無可奈何,欲言又止半天最後道:「他是皇帝,知道該怎麼做的。能任性的話,就多任性一刻吧。」


這話與聞晏說得一致。他一眼就看出,新帝心中藏著不可說,但他無從窺見,隻是相信,他會做好一個皇帝。


「他讓我給你帶了一幅字。」


寧相有點意外,抑制不住的激動,眼睛恨不得黏到我手上。


字幅徐徐展開,是一筆蒼勁:湘君在心,期期猶喜。遊者多勞,山水自珍重。


我不知寧方思用典於湘君是何意,隻看出他後一句對寧相的祝願,雖生疏卻懇切。

許是姐弟情深,寧相看到這兩句話竟是紅了眼眶。


她手拂上「期期猶喜」四字,笑了。


像是在哀婉一對有情人。


情緒正濃氛圍正好時,我聽見寧相咬牙切齒道:「現在倒是謝浸池活像個臭弟弟,饒芷你說,人怎麼能越活越回去呢?幼稚!」


「眾人皆知他心狠手辣,隻有你說他幼稚。」


寧相望著我,眼神裡竟詭異的有種「你幸好逃離了苦海」的慈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不把我書局裡的書全部背下來,別想進門。」


看寧相十分滿意自己決定的模樣,我不自禁笑了。


謝浸池應是沒有告訴過寧相,他記憶力驚人的可怕。


看她笑得眉眼彎彎,我看出一絲不對:「怎的眼下多了一粒小痣?」


寧相憤憤拍桌,「你說這人是不是沒文化?!人家都是閨中畫眉,他給我整眼下痣,一點意境都沒有了!」


我恍然大悟。


寧相並不知。有近乎一年的時間,謝浸池瘋了一般地找有眼下痣的女子,

也不動她們,隻靜坐一日地愣怔盯著她們。


十個姑娘八個都被他嚇跑了,還有兩個膽子大敢出言懟一懟謝浸池的,也在最後被他的陰鸷與瘋狂嚇走了。


最後是在某一日,謝浸池像是想通了什麼般,停止了讓手下尋找脾性直率的姑娘之路,隻說,做好決定了。


現在想來,那一刻這裡的寧相該是狠狠打了一個噴嚏。


*


我與聞晏在小鎮住了半月,李溪為聞晏爭取到了半年的時間,半年過後,寧國公會答應放人。


而這個也要歸功於謝浸池答應讓跟了自己多年的幕僚與我們一道回京城。


他是鐵了心,要留在這裡了。


或許翊王謝浸池,真的早就死在了那場死無全屍的刺殺裡。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寧相與我們送別。


我掀開轎簾,看著轉身後的寧相瞧見步步走來的謝浸池,拔腿就要跑時,被謝浸池一把捉回了懷裡。


此情此景,倒是應了寧相在《一枝春》中的那句題首。


願你我最終,都得到最好的圓滿。


-第六節完-


寧別久定下了回京城的時間,紫蘇他們則是繼續留在青州治療百姓,號令軍隊的腰牌也留給了他們,以備不時之需。


李飲肉眼可見地焦躁了起來,平日裡天塌下來眉毛都不帶動的人,這幾日看著忙裡忙外的紫蘇,難得的有些惆悵。特別是看到她與其餘大夫們圍在一起商討事情時,李飲的這種焦躁達到了頂端,當即就拉著一臉蒙的紫蘇跑了出去。


我與眾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見回來的紫蘇小臉漲得通紅,暗戳戳地要給李飲的吃食裡下巴豆。


在離開的前三日,謝浸池去找了寧別久,二人深夜密談兩個時辰,最後寧方思也加入其中,三人直到天亮了也沒從房中走出來。


隻聽得僕從說,屋子裡頭一夜都哭哭笑笑的,到了最後已經分不清是誰的聲音了。


青州城門大開,在一個燦爛朝陽冉冉升起的清晨。


似是在告訴天下人,

新生與新的開始一同到來,新的故事也即將開始了。


而青州之後,便是真正風雲詭譎的開始,無數人會投身到這次的洪流中,無數陰謀、陽謀都會上演。隻從京城到青州這一遭,我尚不能做到遊刃有餘,如果再跟著他們走下去,會造成何種局面,我也不知道。


我想著青州 F5 的配置:有直奔目標、籌謀百般的李飲,寬和待人、舉賢為上的李溪,還有深藏不露、大智若愚的寧別久和人脈廣積、心思深沉的謝浸池,加之經驗雖淺、學習能力卻極強的寧方思。


更不用說在青州瘟疫中種種傳回京城引起的紛紛一邊倒的輿論。對此我相當滿意。


這天下鹿死誰手,一時間變得有趣了起來。而在這其中,我會起到怎樣的作用?我同樣不清楚。


是以我坐在城郊的小河邊,有點惆悵。


春日多淫雨,我這廂還沒惆悵多久,那邊岸上的柳枝帶著春雨、循著春風的痕跡就朝我身上拂了過來。


頰上一陣冰涼,

自來到這個世界後,自青州疫情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真的活在了這個世界裡。


許是因為這陣吹面的楊柳風,讓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最平實的歡迎;許是因為青州一行,讓我與一些人不得不緊密綁在了一起。


天上白雲悠悠,像極了我漂泊不定的前路。


我正傷春悲秋之時,一柄紙傘移到了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