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次見面,你為我在雨中停下了。現在還你一傘之情,不錯。」
有一說一,我懷疑謝浸池就是專門來逮我的。他定是看出了我的糾結,此番前來就是要把我提回去。
見我不說話,謝浸池幹脆掀起衣袍坐在我身邊:「怕了?」
我撥弄著垂在眼前的柳枝:「關於我來自怎樣的世界……我隻說一點,在我的世界裡,女子可以不分身份自由行走長街之上,能憑借自己的能力出將入相,或為學者或以身證道或投身於造福國家大業之中。還有許許多多你不曾聽過的天方夜譚般的規矩。你覺得這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可以坦然陪你們走下去嗎?」
我深知自己上輩子刻在骨子裡的思想或許會在這場洪流中,被刀剐,被重塑,又或者被利用。我既然無法避免這個局面,又不想自己再痛苦下去,隻有在這段故事的開始就抽身。
謝浸池的表情真的就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般,他看著我,眼中逐漸湧出「難怪你會如此」的情緒。
看吧。我就知道。
瞧著我戲謔般的神情,謝浸池忽得摸上腰間配著的荷包,裡頭是昨夜我被他的笑容瘆到後,乖乖交出的那一縷頭發。
他邊摩挲著荷包,邊靠近我:「相兒是忘記我說過的話了嗎?」
我沒有一日忘記,你說要我陪著你。
但明明算是一句情話,偏偏被謝浸池說出了磨刀霍霍向寧相的感覺。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謝浸池,你教我畫畫吧。有一些人,既然再也遇不到了,就畫下來永遠記在心裡。」
很悲哀的,我並不知道,如果在這個世界待到天荒地老,我還能不能在臨了記起我父母的模樣。
他們會永遠活在我心裡,但我要的不僅如此,我還要他們永遠活在我眼中。
謝浸池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滿意地頷首而笑:「以後你想畫什麼,我都會教你。隻要你記住,
不要讓我找不到你就好。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等學成了我一定要去整一枚私人印章,上頭就刻『謝浸池,給爺爬』六個字。
看我失去了表情管理的樣子,謝浸池失笑:「你這是什麼神情?」
「青州一役,你像是變了,又像還是從前的那個你沒變。」
他揚唇一笑,沒了先前籠罩在眉間的陰鸷,這一笑在春日中自信滿滿:「用相兒你之前的話說,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就好。」
很好,謝浸池學會了用魔法打敗魔法。
他話語間有控制的溫柔,動作間就渾然不似了。謝浸池起身站在我身旁,大有我敢跑就扛我回去的架勢。
想了想,我伸手折下岸邊的柳枝,抬起頭遞給他:「在我原本的世界裡,我是萬萬人中最普通的存在,天可憐見,讓我再活一次,竟成了京城中尊貴的千金。但這擔子太重了,許多選擇我並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的,我傻子一樣地跳來跳去,
到了還是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要是你去了我的家鄉,以你的能力,一定會是我畢生都無法企及,甚至無法觸碰到的人,隻是因著在這裡你覺得我特殊,我有趣,才對我動了心。其實我平凡又平庸,唯一拿得出手的外在也是寧缃的,所以謝浸池我不敢對你許諾什麼。如果到了最後,我們面臨一個難堪的結局,該如何呢?」我將柳枝遞與謝浸池:「這些日子我隻學會了一件事,就是清醒。我能猜到我們往後的磋磨,所以請不要困住我,好嗎?我在努力不讓自己變成最後你我都討厭的模樣。你治理河山,我去踏遍河山,此後風景無限,且先攏於這一枝春中與你。」
謝浸池沒有接下我的柳枝,他握住腰間的荷包,聲音低徊下去,含了點百轉千回的勾引意思:「我的心意,你知不知道?」
我搖搖頭:「我是怕你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到底如何。」
「你讀過這本書,所以覺得了解我,
不敢相信我。那你也應該知道,如果是得不到的東西或者人,書裡的我會怎麼做嗎?」低低的問詢,溫柔而又不容置疑。
我當然清楚,若論病嬌瘋批,這個人設我讀過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但直覺告訴我,謝浸池已經與我認知中的那個瘋批不一樣了。
謝浸池微微俯身,笑著折斷了我手中的柳枝:「當、如、此。」
下一秒,我在謝浸池眼中看到了赤裸洶湧的情意,仿佛是在一字一句地告訴我:你是我的藥,不要逃。
「你不忍心折斷我。」
「我當然舍不得小相思,我還要你做我的皇後呢。」
看著折斷在地的春日新柳,我不由在想,其實我仍是自私的,我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了初衷:現在的寧方思不會輕易被害,寧家有寧別久那隻老狐狸罩著,寧別椿想想動手須得好好掂量。
至於這天下到最後由誰擎握,與我無關。
這些事中,隻有一個變量超出了我的預料——謝浸池。
青州一行,謝浸池改變良多,但那些骨子裡的東西,我似乎未來得及去觸碰,比如他一直避而不談的血海深仇。
會不會我的離開會讓謝浸池回到以往的模樣呢?
我不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們回去吧。」
本著打不過就加入的原則,我識趣地起身,識趣地邀請謝浸池一道回去。
轉身前,我聽到謝浸池模糊不清的一句:「對不起。」
仿佛說與春風聽。
青州城門口,李溪在等著我。
看到我後,他飛快的步子讓腰間本屬於我的玉佩叮當作響。李溪在我跟前站定,眉目間的欣喜恨不得溢到我身上來才罷休。
這種喜悅止於看到我身後的謝浸池,他又變成了那個守禮周正的李二,與我作揖,笑容難得的明快:「小姐是真的決定留下來了嗎?」
「嗯。惡鬼難纏。」
「惡鬼」正正好走到我身後,笑著與李溪頷首。
李溪眼神黯淡下去,唇角的笑意依舊明快:「我很開心。
」我仰頭看著飄來散去的白雲,前路果真似此茫茫啊。
「什麼時候啟程回京城?」
「等城中疫情徹底控制後就動身。小姐需要什麼的話,我去準備。」
我搖搖頭,從來都是赤條條來去,又何必多增負擔。
李溪像是被春風吹開的青竹,與我淡笑頷首。明明是雲淡風輕的神態,我卻能想象到假以時日他繼承父志、縱橫捭闔的模樣。
「我現在還擔得起你一句小姐,但回了京城,估摸著用不了多久,你與李飲就要是萬萬人之上了。」
李溪眼中似一潭深水,眼眸就是臥於深水中的古玉,沉沉望向我,語氣篤定:「自當初《朝露春溪圖》被扣走後,你就永遠是我的小姐。此志如此心,永不變。」
李溪說得鄭重,我聽得太陽穴一跳。
老天,這不是情話,是情債啊。
22.
回去時,紫蘇緊張兮兮地告訴我,寧方思正在房中擺弄瓶瓶罐罐的毒藥。
我進入小院時,就看見寧方思蹲在地上,
手中捏著一紙藥粉點點撒入花根中。他一身白衣,隻衣領和腕上繡著一圈缃色雲紋,像是與誰最親密地依偎。場景在頗燦爛的日光加成下,顯得還是很歲月靜好的。
如果寧方思沒有在花葉瞬間枯萎後,笑得那麼肆意就更好了。
這笑容,有八分謝浸池當初不管不顧的癲狂味兒。
他耳郭翕動,察覺到我的靠近,衣袖快速收攏起藥瓶,但動作到一半,自己倒是搖搖頭笑了。他幹脆地起身,手上大大方方地握著毒藥望向我。
我指著毒藥:「給寧別椿上黃泉用的?」
「我就說這事情最不用瞞著的就是你了,」他晃晃手中藥瓶,眼底依稀有少年意氣,「還在研究。不夠痛苦,中毒的時間不夠長。」
「這種事不要再被紫蘇逮到了,她秉性純良,可見不得自己的白月光如此模樣。你要是想這毒的藥性更狠些的話,」想了想,我貼心地建議他人選,「可以與李飲一起搗鼓。」
「寧姑娘如今倒真的有幾分仿佛我親姐姐般的關懷在了。
」「因為我不想你死。」
寧方思握緊藥瓶,淡淡笑著,落地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力量:「鬼門關前走一遭,讓我更加確定不能輕易死去。我要活著為她報仇,她是怎麼死的,始作俑者當更甚。」
我最不忍的事便是少年郎的長大,但我的到來,寧缃遭遇的種種,無疑是讓當初無所顧忌的少年也開始有了自己的心計。
不過這樣也好,誰知道回了京城還會面臨著什麼。
但我沒想到並不用回京城就會經歷。
寧別椿真的兢兢業業在履行他身為反派的義務,這些日子雖然偶爾能揪出他的耳目來,但總歸都是小打小鬧,寧別久權當歷練寧方思,讓他去處理了。
但今日寧方思將眾人叫到堂前,捆了兩個人過來,皆是奄奄一息趴伏在地。他給了寧別久一份未畫押的狀紙,寧別久越看神情越不對,最後竟是直直上前給了二人心窩子狠狠一踹。
這二人就算活得下來,下半輩子估計也難好了。
「畜生!竟然妄圖讓青州二次染疫,就是殺了你們都難解其罪!」
我瞬間怒氣上湧,雙手顫抖著上前補了兩腳。
他人拼命努力地活下來,就因為寧別椿的狼子野心要再無體面地死去。
寧別久長長順了一口氣,給了李飲一個眼神,李飲心領神會地下去安排了。
寧別久回頭望著眾人,又像是隻在望著我:「都去準備準備吧。不能等疫情緩和了,我們不日便啟程回京城。」
散去前,謝浸池望了望在原地玩手指的我,似乎是在最後一次確認我不會擅自離開。我微笑著瞪了他一眼。
屋內隻剩我與寧別久後,他鄭重地與我一揖:「此外,還有一事要麻煩姑娘。」
我九十度彎腰行禮回去:「好說好說,可不能受長輩的禮,不禮貌不禮貌。」
寧別久扶著我起來,眼中有實打實的慈愛,但末了還是擰著眉頭道:「回京以後,能否先瞞一瞞缃兒的母親。青州的事她定是日日揪心,
我不忍心她再遭打擊。」寧別久微嘆:「她是母親,一切到底是瞞不住的,但她悉心呵護成長的女兒沒了,我私心裡是希望她知道得越晚越好的。」
寧別久與夫人青梅竹馬,是弱冠後就騎著高頭大馬鋪下十裡紅妝迎娶過門,成全那一場牆頭馬上遙遙相顧的姻緣。是以寧別久提出這個要求,我並不意外,很爽快地便應下了。
「這一路,包括以後,都辛苦姑娘了。但老夫保證,一定會護姑娘周全,為缃兒,也為姑娘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