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辛苦的。」


或許,你聽過社畜嗎?


把幹倒寧別椿當成一個項目的收尾,把將謝浸池掰回正軌當成拿年終獎的條件,就好辦得多了。


否則就現在寧別椿都幹得出將一城百姓的性命視若蝼蟻這種事,後面隻會是更挑戰我忍耐力的情況,不給自己一個硬性的理由,我著實怕自己撐不下去,變成我自己都害怕的樣子。


明月當空時,年終獎的目標來找我喝酒了。


我倒是不擔心酒後亂性什麼的,謝浸池的脾性倒不至於如此。


他並未因為我而到如痴如狂的程度,盡管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而且我確實很想好好發泄一場。


特別是謝浸池一身湛藍袍子,月下抬手搖了搖手中陳酒時,一番美人配美酒,佐以清輝寒露,真是再好不過的邀請了。


「白天時,看相兒立在那兒憋悶得很,要不要與我浮一大白?」


「我說不要會怎麼樣?」


謝浸池坐下為我斟滿酒杯,狀若無辜道:「法子很多的。

軟的硬的都有,但因為是你,我可以給你三次拒絕的機會。但也因為是你,你不會不願意的。」


「……那麻煩您老為我滿上了。」


人與人之間的性格差距真的很奇妙,明明認識已久,但今夜這個場景下,若是李溪,他一定會命人送喝不完的酒過來,再坐在院外靜靜地等我醉過去,等我發泄完後將我妥帖安置回房。


一個時辰後。


滿地散亂著酒壇子,整個小院裡都彌漫著濃鬱的酒香味。


我靜靜趴著,渾身上下都散著酒氣。不用想,我此刻的臉肯定已經紅透了,但我還算有意識,能讓自己安靜地坐著,就是感覺眼前時而澄澈,時而混沌。


我不喜歡這種不確定,於是狠狠地眨了眨眼。


睜眼間,仿佛有多種華彩在我眼前揉到一起,最終成了一團團迷蒙的光暈。


百姓們、我真正的親人朋友們統統都被這些光暈卷了進去,使得我瞧不真切他們的模樣。


最終,似乎有人撕開了這大片的混沌,

於是我瞧見了因不甘而死去的嬤嬤、含淚寫下絕筆書的寧缃,仿佛還有在王府雨簾下難得顯露脆弱的謝浸池。


「相兒。」


還真的是謝浸池的聲音,我晃了晃腦袋,看見活生生的謝浸池站在我面前,一下給我嚇激靈了。


這不是書中的瘋批嗎?我必須得遠離。


但遠離前氣還是要出一出的,誰讓你盡給我的鵝子女鵝添亂的。


於是我想也不想地要朝他腦袋上揮過去,但揮到一半我停下了。


夭壽了,怎麼還有點舍不得?


於是我放下手,頭埋在兩個胳膊圈出的空當裡,思考人生。


謝浸池微微側頭,看著我饒有興致地道:「你在想什麼?」


我瞳孔一縮,用雙臂把自己圈得更緊了些,乖乖地有問必答:「在想一些因果關系。」


「什麼因果?」


這人怎麼這麼笨呢?我十分鄙視而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但謝浸池似乎是被我傻到了,身子朝前挪了挪,與我逼近一步。


是啊,

我在想什麼因果呢。沉默一陣後,我很悲哀地告訴他:「因為我還活著,我所擁有的,所以我必須要失去一些,妥協一些。」


比如我的親人、我的摯友、我的價值觀,以及讓我能時刻提醒自己到底是誰的記憶。我怕再多幾十年的光陰過去,我會連我父母的嗓音都記不起來了。


我猛地抬頭,額頭不期然間與謝浸池的狠狠撞上。


我看著眼前朦朦朧朧的人影,一下是兩個、一下又變為了五個。我極力想要去辨認在自己跟前的是誰,卻努力了半天都沒有成功,脾氣上來的我一抬手就揮了上去。


「啪!」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人影似乎有點哭笑不得。


我發泄完腦袋一歪又要倒下去,眼前人見狀及時地伸手接住了我。他一手穩住我,另一隻手要去扶住我的腦袋。


我看著眼前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的人影,覺得好玩,嘿嘿笑著就上手在人影的面頰上肆意蹂躪了起來。


人影萬般無奈之下俯下身鉗制住了我的雙手,

耐著性子低聲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铆足了勁兒想要掙脫,但劈頭一個問題襲來,讓我瞬間安靜了。


是啊,我是誰呢?叫什麼名字?


我被自己蠢哭了。眼淚不知覺地啪嗒啪嗒掉。


人影看我又哭又笑的樣子,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些。


我一吃痛,驀地睜大雙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笑得沒心沒肺:「我名字好像、好像有點多,我也不知道該叫哪個了。嘿嘿。」


昏沉之中,我好像是被抱回了屋中,又被輕輕放到了軟塌之上,耳邊似乎有人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醒著的時候像個俠士,睡著的時候像個孩子,醉酒的時候是個瘋子。」


「寧相,你是我獨一無二的寧相。」


「我兒時很喜歡一隻燕子,可它卻不願意待在我身邊。最後我剪斷了它的翅膀,它不能成為別人的,就算死也要死在我身邊。天意將你送到了我身邊。既是天意,我就要好好抓住。」


……


好吵啊。

我手摸到了被子,一下蓋過頭頂,徹底沉入夢鄉,不再理會夢外之人。


23.


回京的馬車上,謝浸池懶懶地倚在絨毯鋪成的小榻上,一隻手撐著腦袋,一隻手翻過一頁書冊。


他翻過第十八頁的時候,我終於在宣紙上成功勾勒出了一個腦袋輪廓。


是我媽媽,她是好看的鵝蛋臉,笑起來嘴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


我很滿意這個腦袋,謝浸池看了一眼,笑著點點頭,大有「名師出高徒」的自豪感。


隨即他又遞過來沉甸甸一沓紙,看上面清雅規正的字跡,一定不是出自他手:「今天先學這麼多,這是李溪整理的京城與寧家相熟的高門名冊和他們的喜好,你可以看看。不過也無需看得太仔細,寧缃為人驕狂,不記得也合理。」


我相當頭大地接過:「要看。總要有人知道,寧缃是個徹徹底底的好姑娘。嗯……好吧,就是睚眦必報了些。」


謝浸池似乎料到了我的回答,握筆在手順著我畫下的墨跡認真描摹:「最下面的是貴族之間的一些禮儀,

寧缃對於這些信手拈來,京城甚少有超過她的,那些你務必仔細記住。」


那是多燦爛明媚的一個姑娘啊,斜鬢簪花縱馬京城無可比擬者,卻早早死在了原無人知曉的二十歲。


「你這個神情,我隻在昨夜醉酒時見過。」


說話時謝浸池已經開始另起筆,看那架勢,是要畫醉酒的我。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我早忘記昨晚的事了。」我說得義正詞嚴,心肝顫得實打實,雖然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但我偏偏記起了給謝浸池的那一巴掌。


蒼天,不用因為我曾給他左臉扇了一下,就要軸對稱地在右臉也補一下的。


謝浸池越慢條斯理地燃起一爐香,露出不容我拒絕的笑容:「起早趕路,你宿醉還未消。畫已練完,睡一會兒再看那些東西。」


「好。」


我雖然不喜歡被掌控、被安排,但聚精會神後確實是困了,我離謝浸池遠遠的,吸了一鼻子燻香,好好補了個覺。


回京路漫漫,

期間也不是沒遇到寧別椿派來之人的暗殺,但前有李飲布局,後有李溪收尾,這些簡直是自己送上門給寧方思來學習的。比這更加危險的事是,好像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了我與謝浸池的關系,謝浸池對此很滿意,可我很不滿意。


我清楚自己心裡的悸動,同樣便更清楚這些悸動在前路未知時,並不能當真。


於是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每日學習完後,我可以上單獨一輛馬車。


謝浸池沒有多言,但那黏在我身上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說:你逃不掉的。


這更讓我覺得任重而道遠。


青州一行,不可否認的是謝浸池的心性確實有了改變,他會是一位好的領導者。但那骨子裡的病嬌似乎是暫時被溫柔壓制。每當我表現出疏離時,他的掌控便克制不住了。


謝浸池把他本應對顧饒芷的喜歡給了我,同時連帶著那一份被平靜包裹的瘋狂,也一並送到了我身上。


我正在馬車裡啃高門禮儀的知識點時,

一個急停差點給我送走,下去了才看到是一個女人拉著五歲多的女孩子堵了馬。


她們渾身髒兮兮的,好似是拼了命在求一線生機,母親跪在寧別久面前不斷哀求,孩子瘦得臉上颧骨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餓死過去。


「大人,大人救命……求大人救救我們……我男人卷了家裡得積蓄跟別的女人跑了,我們母女倆餓了三天了,我可以不吃的!我什麼都不要,隻是求大人救救我的姑娘!哪怕給口湯都行!我們一定不多纏著你們!」


寧別久面有動容,讓寧方思領著母女二人走了,小姑娘路過我身邊時,見我對她點頭笑了笑,怯生生地喊了聲「姐姐。」


我把身上能搜刮到的銀子都塞到她懷中,蹲下身認真告訴她:「你父親離開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因為你是女孩子。那是他無恥又無能,自己沒有想要的染色體……姐姐的意思是,姑娘家最好了,我最喜歡女孩子了。」


小姑娘聽著我的話,

有些怔愣,再開口時聲音少了些怯懦,竟有些沉著:「我知道了,謝謝姐姐。」


起身時,我看見謝浸池在一丈外凝神望著我:「過來。」


我拔腿轉身就走,謝浸池大步邁了過來,捏住我的肩頭不讓我動:「你的善良有時讓我不知是好是壞。」


「什麼意思?」


見我皺眉,謝浸池笑著松了手,他瞥了眼不遠處的母女二人,搖搖頭:「沒什麼,許是我想多了。」


夜裡的時候,李溪扣了扣我的馬車:「那些回京時再看也無礙的,小姐先吃些東西吧。」


我掀開轎簾,李溪一身月白長衫,青綠腰帶將腰身勾勒出絲絲禁欲味兒來,他見到我後淡笑頷首,不知怎的,讓人想到月宮中不受摧折、永遠剔透的桂樹。


若君子可比嘉樹,約莫就是李溪這樣的了。


「謝謝,你吃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