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還未。見小姐遲遲不來,便擅自備了一份。你的身子還未養好,不能大意。」


「這樣吧,我們一起吃,正好我有些不解的地方,還要請你為我答疑解惑。」


李溪肯定是知道我不是原來的寧缃了,但真正的本質謝浸池與他提了多少我不能確定。幸而李溪是聰明人,依舊如從前一般待我。


「我就在馬車外候著小姐,小姐有什麼不解,我定是知無不言的。」


我忘了,李溪本人就是行走的《禮記》,在對待男女大防方面與謝浸池全然不同。


為了讓他早些回去休息,我將吃食放在一邊,認真就著我的不解,一來一回地隔著轎簾請教他。他嗓音清朗動聽,解釋起來循循善誘、步步深入,還很會化繁就簡,是個頂頂好的老師。


我正要問最後一個問題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兵戈之聲,還有一層轎簾之外李溪與人過招的聲音。


四下沒什麼趁手的東西,我拔下鬢上幾枚發簪,齊齊握在手裡,

屏氣凝神聽著外頭的動靜,爭取不給李溪多添亂。


「有刺客!」


護衛們的聲音響起,打鬥聲一時間此起彼伏,聽著聲音李溪似乎也與人換了戰場。我掀開轎簾一角看動靜時,忽聽到馬車頂傳來沉重的落地聲,當即不敢多猶豫,我立刻跳下馬車一個滾身竄到遠處。


我穩下的一刻,馬車已經被人用長劍自頂刺入,我握緊發簪,看著眼前的局勢。


護衛們與刺客纏鬥得激烈,而原本要殺我的刺客在望了我一眼後,迅速離開。


他們在找寧別久!


先前的刺殺太過小打小鬧,不比今晚,特別是看護衛們力有不逮的樣子,分明是中了什麼毒。


那對母女,刺客們若是不管不顧亂殺起來,他們很危險。


我邊尋找掩護,邊朝其餘馬車跑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們。母親正抱著孩子躲在馬車後瑟瑟發抖,我就地從一具屍體上撿了柄長劍,塞到嚇得說不出話的母親手中:「防身。」


「寧姑娘!

」寧方思帶了一隊人過來增援,在找到我後命三人在前保護,自己則是二話不說衝鋒去了。


「沒事,沒事的。」我在荷包裡翻出一顆甜棗給小姑娘,「哥哥們很厲害的,我保證你吃完這個就會沒事了。」


寧別椿知道虎符的存在,卻不清楚寧別久手中到底有多少人馬,是以我知道這場刺殺的結束隻是時間問題。


小姑娘認真地嚼著甜棗,似乎是第一次品嘗,在刀光劍影中,她衝我一笑:「很甜。」


「寧姑娘。」解決完最後一個刺客後,寧別久急忙來查看我的情況,看我跑了一條對角線的距離,十分無奈又好笑:「你啊。」


奔來的李溪在確認我無事後也松了一口氣、


我正要笑著起身,隻見孩子的母親拿著我給她的長劍猛地朝寧別久刺去,原先慈祥又溫和的面容一下子變得猙獰起來。


「小心!」我說著就要擋在寧別久跟前,不僅是我,也是這具身體屬於寧缃的本能反應。


千鈞一發之際,另一柄長劍先一步刺入女人的腹中,她眼中全是不甘,至死都沒有閉眼。


月下的謝浸池收回長劍,面容無所松動,神情起伏還沒有看見袍角沾染上血跡而不耐大:「果然是你們下的毒。」


我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女人,僵硬地轉過頭看著小姑娘,而她手中不知何時握上一把短刀,紅著眼似乎要就近砍殺一個人才痛快。


我轉身的時候她的刀尖已經襲來,我根本來不及躲避。


但短刀就要刺入我心髒的那一刻,小姑娘停住了手。她依舊衝我甜甜一笑,唇齒間還留著甜棗的香氣:「姐姐,我叫蘭兒。」


說完她刀尖一轉,毫不猶豫地割了喉,撐著最後一口氣為她母親合上眼後,她趴在她的胸口閉上了眼。這兒曾是來時路,如今亦是歸途。


她懷間掉下一枚令牌,上頭刻著一個「鯤」字。


我腦海裡忽然蹦出謝浸池那句,「你的善良有時讓我不知是好是壞」。


我看著蘭兒與她母親的屍首,

又看了看因體力不支被刺客殺死的兵士們,他們有的連三十歲都不到,一心想著回京城為寧別久效力。


他們都讓我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是啊,第一次,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善良到底是好是壞了。


謝浸池走過來,將手掌上的鮮血擦去,緊緊握住我顫抖的手。


他像是要熄滅我頓生逃離的心思,又像隻是單純地要寬慰我:「相兒,做你喜歡的自己就好,剩下的有我。」


24.


遠道而來的馬車帶起城門口一陣塵土飛揚,經過月餘不停歇地趕路,我們終於在今日的日落時分回到了京城。


巍峨皇城一眼就能見到,夕陽勾連屋脊成一線,我看到了皇城中最高樓的翹聳,看到了皇城上方的雲煙,也仿佛從雲煙中看到了這個朝代。


我認真琢磨起作者在《春光謀》中設置的王朝——楚國。


作者無疑是偏愛它的,從謝浸池與寧方思的父親,至如今的篡權奪位的老皇帝,到最後書中稱帝的異姓王,

他們都沒有改過國號。


這讓我對楚國天然就有了一層濾鏡,隻是去往青州前,我滿腦子都是搖搖欲墜的人生與寧家,還有隨時會抓馬起來的劇情,一直沒有好好打量過這個朝代。


如今從青州回來,我是有些期待深入接觸這個原書作者筆下大氣磅礴、氣韻深厚的國家的。


雖然它現在被老皇帝折騰得有落日西山之勢,但總有一批人能夠挽狂瀾於既倒。就例如此時站在城門口,笑望著等待我的顧饒芷。


下了馬車我一個蹿步就奔到顧饒芷跟前,給了她一個熊抱:「我替青州百姓還有醫者們謝謝顧姑娘!」


「我也終於等到你回來了,」顧饒芷回抱住我,「我很想你,還有,對不起。」


我一愣;「什麼意思?」


顧饒芷松開我,笑著把我垂下的一縷頭發順至耳後:「你去青州前後的時間王府也不太平,在外置辦的產業也差點披露人前,讓我沒能好好與你送別,再好好說一聲對不起。


我明白了,顧饒芷的道歉是要給真正的寧缃的。


「原本我以為,隻要不接受王爺,隻一心對你,就是對的。但其實,你才是王爺的正妻。我終歸是那個外來者,還害得你成為京城的笑話。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


我何嘗又不是欠了寧缃一句「對不起」。


無奈的是,我自己沒有資格替寧缃承下這句「對不起」,更遑論其他。


見我沉默,顧饒芷握住我的手,神色堅定:「所以我會把一切再還給你,你還是京城裡那個最驕傲的姑娘,那些碎嘴的我不會放過他們。」


我笑著搖搖頭:「一切仿佛都是因果。王妃的虛名我不要了,那些碎嘴的要害我們的,我們一起不放過。」


王妃的虛名,從來都比不過寧方思赤忱的真心。


顧饒芷稍怔,末了點點頭。青州回來後,我發現似乎顧饒芷又有些許不同了,愈發堅毅,愈發強大。


我握住她的手,正要把青州的事說給她聽時,

看見了她手腕上的咬痕,細密的兩排有些觸目驚心,似是曾痛入骨髓。


顧饒芷神色微變,正要放下手時,我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怎麼回事?」


「想穿得正式好看一些來接你,早知如此就穿窄袖了。」顧饒芷嘖嘖感慨著,目光移至咬痕上後,有一瞬的鋒利與心疼,「王爺在京城的這些日子,不太好過。」


我想知道京城這裡的劇情是否有過大的變動,便揪著顧饒芷與我娓娓道來。


聽下來再想『不太好過』四個字,說來實在太輕。


臨去青州前,不僅是寧別椿的存在,我還告訴了顧饒芷要小心提防崔將軍崔放。而就在派去青州的人杳無音訊後,寧別椿與崔放都明白自己或許已不被謝浸池信任,二人便半真半假地合作了。


合作送出的第一份禮物,便是給覃聞晏的。


有人說過,世上有三樣東西無法隱藏——貧窮、咳嗽與愛。崔放他們隻需安幾個眼線在王府就能探查出顧饒芷之於覃聞晏的重要程度。

在覃聞晏因為權力被收回,在府中禁足之時,他們明裡暗裡給顧饒芷使了好幾次絆子,偏偏每次都沒有傷及根本,仿佛是要讓顧饒芷回去,用自己的狼狽不堪告訴覃聞晏,他連自己最心愛的人都保護不好。


「不過這樣也好,從前有些事是我想得太簡單,他們幾次算計下來,倒讓我摸到了反擊的門道。」顧饒芷說得雲淡風輕,不想讓我擔心,將那些命懸一線幾筆帶過。


看她眼中比以往更深刻的銳利與機鋒,我隻能安慰自己:寧別椿和崔放,你們這是在給男女主角免費練級。


但他們不僅僅是動了顧饒芷,先前在王府服侍的老人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慘遭屠戮,甚至連覃聞晏父母的舊事都被拿出來肆意詆毀。


這些事我聽的時候有準備,因為這些本就是作者安排給覃聞晏的痛楚,要讓他在痛苦中與顧饒芷相依。


虐,沒來由的虐,就是要讓覃聞晏在孤苦無依時對顧饒芷更加情根深種。


我是局外人時,

會為這樣的劇情悲痛到流淚;可身處其中時,隻聽隻言片語,我都會覺得喘不上氣。


我又能做什麼呢?我隻是做到了在這些事中將謝浸池摘出來。


而已。


我輕輕撫摸著顧饒芷手腕上的傷痕:「我回來了,以後我們一道。」


「他咬你的時候,疼嗎?」


顧饒芷笑著搖搖頭:「那時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那麼高大的一個人就蜷縮在小小的角落中,發髻也亂了。我蹲下身給他绾髻,他通紅著眼讓我走,我不肯。是我強硬地抱住了他,最後他像是徹底忍不住,咬著我哭了出來。他哭了,我才放心了。」


原書中作者不吝筆墨地給了男女主不少讓人心動的名場面,但在顧饒芷的敘述中,這樣不符合覃聞晏矜貴溫柔人設的狼狽場面根本沒有。


我看著顧饒芷,腦海裡蹦出一句話,「你們真切地擁有了自己的未來」。


「不過,」顧饒芷話鋒一轉,似有些無奈,「再見面時,或許你會覺得王爺有些陌生了。


「哈?」


離開京城前我就察覺到覃聞晏的心性與書中相比有了變化,如今聽顧饒芷描述,覃聞晏與其說是黑化,倒不如說是他在自己的心性上,做出了對這一切的真正反應,而不是書中的一味承受。


「姑娘可還記得當初的二月宴?聞晏被太子算計,若不是你幫助,他的名聲就毀了。」


「我記得,可我沒能徹底幫上忙,他最後還是被禁足奪封了。」


顧饒芷笑著搖搖頭:「不,有些事不出門也可以做。」


覃聞晏在將自己關了三日後,如往常一般溫柔地笑著出了屋子,喚來心腹溫聲囑託。


不到半月,京城就傳遍了太子在平康坊內為了一個舞伎與幾名紈绔大打出手,連帶著得到消息去尋他的三公主也被卷入了趣談之中。


彼時三公主正被一名不知情的醉漢糾纏,華貴的外袍被剝落不知丟往何處,委屈的模樣像極了顧饒芷在二月宴上被人指指點點時。


但覃聞晏有自己的底線,

他給了三公主最後的體面。讓她受了如顧饒芷一般的委屈後,立刻讓等待已久的與三公主身形差不多的歌伎上前攬上醉漢,眾人來時,隻當認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