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但「公主入平康坊」這五個字,就夠京城百姓嚼一陣子的了。


顧饒芷說完後,我終於可以肯定,覃聞晏確確實實有脫胎換骨之勢了。


溫柔帶上了鋒芒,矜貴了沾染黑暗。


「我印象中的王爺似乎一直都是片面的,許多的好都是我強加給他的。」正如我在看《春光謀》時想的一般,我自顧自地將作者塑造的覃聞晏想象成了我心目中的樣子,而如今,他終於醒來了。


我問顧饒芷:「你會覺得這樣的他陌生嗎?」


「其實很多人都覺得聞晏變了,包括跟了他多年的小廝,但我知道,他還是他。」


我久違的媽媽粉心態再次湧上心頭。


顧饒芷與覃聞晏,你們擁有了屬於自己真真正正美好的愛情。


欣慰啊。


激動之下,我狠狠抱住了顧饒芷:「你們預備什麼時候成親?!」


顧饒芷撲哧一聲笑了,她回抱住我:「我說過,當我能夠與他並肩時,才會考慮我們的事情。如今你也回來了,

這代表著,好戲要開場了。」


與一些人重逢,也意味著要與一些人告別,比如謝浸池。


除去崔放算是當下要務,明面上他還是崔府的二郎,要帶著皇帝給的不情不願的治理青州有功的褒獎繼續回到崔放身邊,作為內應與他斡旋。


就像我不曾到來的那些年無數個日夜一樣。


要跟謝浸池分別的時候,京城開始落雨了。


雨下得很碎,滴滴答答地跌落,敲在泥土地上,漾漾騰起嫋嫋霧氣,使得灰牆與花木掩映的飛蟲鳥雀好似浮在松松的幻影中。


謝浸池撐著一柄沉香木的素傘,傘面描繪著幾簇木槿,枝葉纏繞,綿延至傘沿直至收在雨中。


他在雨簾中擎著傘,在流蘇曳曳晃動中,不疾不徐地朝我走來。


按照我看過的眾多狗血劇套路,此時的謝浸池一定會被加上重重的濾鏡,再慢鏡頭回放,配上溫柔宛轉的音樂,和著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擊到人心上。


因為此時的他,的的確確好看得過分了。


身為顏控的我表示十分滿意。


「隻跟相兒待了這麼些日子,真是讓人不快。不如我回去就準備準備,去國公府提親吧。」一如謝浸池風格的口氣,把我瞧著他便頓生的美感擊得粉碎。


我白眼翻得行雲流水。


書中崔放是個慣會攀關系的人,好色又自大的同時,小心思一套一套的。我不大確定與我交集不多的崔放會不會萌生出什麼其他的意識,想了半天措辭,隻能囑咐一句謝浸池,好好照顧自己。


謝浸池可能是被我慈母般的心態笑到了:「給你留了一些畫,我不在的日子好好臨摹,也能有所成。待我歸來,等著相兒提筆畫我。」


「那你得先排個隊,我要畫不少人才能到你。」


謝浸池笑開,傘柄被他握得一顫,雨絲紛紛滑落,清澈得有如他的笑容:「這算是答應我了,在我回來之前,不會逃跑。」


我在你心裡原來前科這麼嚴重的嗎……


謝浸池捉過我的手,不由分說地為我戴上一串小巧的玲瓏骰子,

上頭的紅豆打磨得極為精致:「你的眼下痣沒了,總要留下點屬於我的記號。若讓我見到這手串被另外的誰戴著,我就殺了誰。」


我看著被束縛在腕上的骰子,不由得皺了眉。


謝浸池輕輕撫上我的眉梢:「回來的一路上,你都在皺眉。蘭兒的事,我會查清楚。」


他似乎想要為我撫平蹙起的眉頭:「我不會安慰人,但看你皺眉,我便控制不住地想……罷了。」


我抬眸,眼睫掃過謝浸池的指腹:「我自己的事自己查。今日的眉形我畫得很滿意,你可千萬不要把我的青黛蹭掉了。」


謝浸池笑了,他放下手看著我:「我至今未曾見你哭過,但是有許多次,你明明在對我笑,我卻覺得你在哭泣。」


25.


寧方思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了當初給寧缃苦頭吃的侍郎之女王瓊。


王瓊在書中匆匆出場,隻擁有了名字身份,與寧缃的那幾場戲份,也是為了凸顯寧缃跋扈的人設,

若非寧別椿的暗中作梗讓我到來,王瓊其人似乎該跟她的出現一樣,再匆匆落幕。


寧方思問我,來到這具身體的那一瞬間是什麼感覺。


其實並不痛苦,最劇烈的痛楚都是由寧缃承受的,我隻是安安靜靜地在無人知曉中奪了她的身體。


但我依稀記得書中,作者一筆帶過,王瓊命人給寧缃使了些腹痛不止、喉嚨似火燒的藥。寧方思得知後,捏著他在青州搗鼓失敗的藥瓶走了,眉眼間看不出喜怒。


我沒有多言,從青州到皇城,寧方思比我更知道「分寸」二字。


隻是那雙眼眸裡,少了光彩。


他的轉變被寧夫人敏銳地捕捉到了,近不惑之年的婦人拉著我愁得不得了:「方思可是在青州受什麼刺激了?話少了,人也不愛俏了。」


我看著寧方思的背影,學著寧缃的語氣寬慰寧夫人:「能有什麼事?他都這麼大了,母親不用事事為他操心。」


能有什麼事,他隻是在找一個永遠都找不到的人罷了。


四日後,寧方思攜著一壺酒,站在我的小院外一飲而盡。我與他相隔著一方門檻,靜靜看他無聲地發泄。


「姐姐……我讓王瓊上吐下瀉了三日,我也很厲害很不近人情的對不對?你快來,快來罵罵我……快來……」


寧方思踉踉跄跄,眼中多迷茫與痛苦,酒漬濺到了他的白袍上,留下刺眼的痕跡,就像他心上的傷疤。


「不對,我忘了……哈哈哈,不是姐姐,是寧姑娘。哎?姐姐呢?我的寧缃呢?這位姑娘,你看到我的寧缃了嗎?」


我搖搖頭。


「是這樣啊,對哦,夢外怎麼會有她呢?叨擾了,我走了……我要做一場美夢,去尋我的夢裡人。」


直至寧方思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我緊握的拳頭才漸漸松開,身子的顫抖卻抑制不住。


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


寧方思離開後不久,我在院外看到了熟悉的青色袍角。


我幾乎能想象到李溪立在門外的模樣。


「我去睡了,

你也早點休息。」


覃聞晏自被剝奪封號後,便一直蟄伏府中,從表面上看掀不起什麼大風浪。且依顧饒芷所言,即使對太子與三公主出了手,他也把尾掃得很幹淨,沒有讓他們查到自己的身上。


這路子,還真的向權謀文發展了。


最明顯的一個信號就是,劇情朝著寧家人這兒偏轉了。


寧別久身上現在是治理了旱災與時疫的雙重功勞,剛一回到京城便是所有人的焦點。


惹得寧別椿都來試探了。


李溪與我一道躲在山水屏風旁的紗簾後頭。他低眉垂手,我則是從上到下認真地打量著寧別椿這個後期的大 BOSS。


在原書中,伴隨著寧別椿一起出場的,就是他面上標志性的笑容,我看的時候知道他是大 BOSS,所以讀來都是一股逢迎味。如今切實的他站在我面前,倒是不奇怪為何他前頭那麼不引人注意了。


如果說寧別久待人是恰到好處的周到,在如沐春風的同時隔卻千裡,

完了還對你憨憨一笑,你會覺得他樂天知命,逍遙自在。


但寧別椿卻不一樣,他面露笑意望著你,心內幾番輪轉過的詞句說出口後,配上他親切無公害的笑容,尋常人心裡的防線頓時就要潰塌一半。


這對雙胞胎兄弟長得確實像,隻是一個眉眼舒展開,眼中多清朗;另一個眼眸帶笑,仿佛盛滿了要與你說的話。


笑面虎。我在紗簾後一打戰,聽著寧別久與寧方思壓抑情緒地與寧別椿一來一回。


「青州的事,真是辛苦兄長與方思了。我近來公務煩多,今日才有空登門,兄長可不能怪我啊。改日我在春風得意樓擺酒,你們與嫂嫂一定要來。」


「伯父實在客氣了,不過能活著回來見到伯父真好。」寧方思笑得與尋常的少年模樣無甚區別,但我隔著屏風見到了他藏在身後的手,漸漸攥緊。


寧別久手覆上寧方思的,笑容憨厚:「我不在時你能得皇上重用是我們寧家的福氣,要說擺酒,

得是我這個做兄長的來才是。」


寧家的兄弟情在書中的著墨並不多,我隻知道他們年少時情意甚篤,臨了頭也不知怎的變成現在這種虛與委蛇的模樣。


「山水屏風?那還是我做給兄長的生辰禮,看來兄長很是喜歡。」


屏風做得精致得很,我又藏得好,寧別椿似乎不是瞧見了我,隻是單純地在誇贊山水之意:「當初送給兄長時,我便想著與至親之人共山水才是最好的,不知兄長如今可能領會我意?」


這個語氣,有點像孩子討要糖果未成,滿心遺憾。


默了半晌,寧別久道:「我心仍如一。」


「哈哈哈。」寧別椿朗聲大笑,作揖便要離開,「聽說缃兒身體不適還在養著,我帶了點補品過來。勞煩兄長為我問一聲好。」


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寧別椿抿唇瞥了眼寧別久與寧方思的神情,寧別久並無異樣,隻是寧方思未能忍住,額頭青筋頓起。


寧別椿離開後,

寧方思狠狠一拳砸在屏風上,嚇得我立刻蹦出來查看他洇出血漬的手腕。


「不準給他包扎。讓他痛著,下次就知道冷靜了。」


寧別久聲音沙啞,壓抑在喉嚨口的情緒隻怕不比寧方思輕。


看我伸出的手驟然間止住,寧方思抬首望了望我,末了淡淡一笑,捂著傷口向寧別久微微躬身:「我知錯了,父親。」


「方思,缃兒的仇,我一日未忘。」


「我知道的。」


不是親生父子情意卻更勝一籌的二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寧別久不僅是在教寧方思處世之道,還在教他朝堂斡旋之法。


依寧方思的身份,以後逃不過宦海沉浮的。


回去的路上,我轉身問身後的李溪:「你說,朝堂上的人都是怎樣的呢?」


李溪被我猝不及防的一堵,身子將將一顫,引得腰間玉佩叮當作響:「小、小姐,你靠得太近了。」


「啊?好,我退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