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個錢其實也不是報酬,翠兒的朋友蓮枝為我做事,她性子倔不肯要錢,翠兒姑娘就當為我保管了。」
薛窈捏緊手中錢袋,思索似的看了我半天,像是在看一個新奇的物什。
「看來傳言也不可盡信,寧小姐,你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樣。我來往平康坊以售賣字畫,撫琴授藝為生。小姐若想尋我,城南帽兒巷走到底柳樹下那戶就是我家。」
就像我與李溪作揖那般,薛窈挺直背脊,坦蕩與我一揖:「寧小姐此行,何為?」
她作揖的模樣,更加讓我覺得熟悉。
「其實我本來是想要拉攏翠兒的,但明顯她好像更聽你的話,那與你說也是一樣的。」這是我頭一回去做這些事,難免緊張,我清了清嗓子,「這幾日我會請人送信過來,辛苦你們依照信上去做了。」
頓了頓,我繼續道:「不做也沒事,真的。
橫豎我也隻是來碰碰運氣,錢先收著,你們二人相依,本就不容易。」薛窈笑著搖搖頭:「既然食君之祿,就要擔君之事。」
臨走前,我按捺不住好奇,問薛窈:「你家中可還有親人?」
薛窈怔了怔,眸中稍黯:「隻有我一個了。」
「……對不起。」
走到巷口與李溪匯合時,他淡笑著迎我走近,神情上寫滿了「吾家有女初長成」。
「先生,幫我遞一封信給饒芷。」
「好。」
27.
回府時蓮枝已在院中等候許久,她靜靜地站在檐下,似乎還有些懼怕,隻低低垂著腦袋,焦急地盼望著我。
未進門前,我也靜靜地望著她。
她像是春日裡蓬勃的花骨朵;又像是傲然挺立的青竹,不受摧折。
「蓮枝。」我上前扶住蓮枝欲行禮的手,站在階下笑著問仍慌亂的她,「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你一定等我很久了。走吧,我們進去說。」
進到屋內時,我沒能攔住,
蓮枝立馬撲通跪下,神情卻是冷靜了許多:「您猜得不錯,吳衛賊心不死,前些日子果然主動來找奴婢了。奴婢按照小姐教的,一邊釣著他一邊奉承他,讓他至少坐上管家的位置再來找奴婢。」「你做得很好,蓮枝,」我看著地上蓮枝還在顫抖著的手,「有吃虧嗎?」
聽到這話的蓮枝倒是笑了:「吃虧?」
她抬起頭:「什麼樣算是吃虧呢?是奴婢去招惹他的,他沒有強迫奴婢,就沒有問題。」
我長呼一口氣,蹲下身抱住蓮枝:「你要記住,就算是兩情相悅的人,隻要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是侵害。你是受害者,你沒有錯。」
沉默許久,我覺得蓮枝將腦袋輕輕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奴婢沒有吃虧。」
不多久,在蓮枝的抽泣聲中,我聽到了很微弱的一聲「謝謝」。
我回抱住她:「不用自稱什麼奴婢不奴婢的了,聽著煩。下次就大大方方地說『我』,一次不習慣就多說幾次。
」接下來的時間,我日日都以蓮枝的名義託人給翠兒送一封信,或闲話家常或傾吐思念,即使幾番輾轉人手也看不出什麼錯漏來。順帶著又送了幾封到了翊王府,眾人隻當我是又去糾纏覃聞晏的,不知我再三囑託李溪一定要交到顧饒芷手上。
寧別久似乎是極度抽不開身,我寫了五日的信,他也忙了五日。
第六日時,蓮枝踉踉跄跄地跑進我屋內,難得地失了禮數:「成了,小姐!成了!」
她伏在我膝前,聲音逐漸冷靜,冷靜得像是一柄寒冰利刃:「奴婢……我日日都哄著吳衛,他終是按捺不住了。」
我傾身輕撫著她的臉頰:「做得好蓮枝,我一定會讓你親手殺了他。替你,替翠兒,替很多很多人。」
末了我打開房門,對著李溪笑道:「請我爹爹來,有事情需要他做主。」
在寧別久來之前,蓮枝先一步去找了吳衛。
待到風塵僕僕的寧別久與寧方思回到府上,剛一下了轎子,
隻見吳衛帶著一眾人齊刷刷地跪在府門前,神情無比自傲。寧別久嘴角帶起不易察覺的笑容,看著自信滿滿的吳衛,笑道:「何事?」
此言一出,吳衛帶頭領著一眾人又是一陣磕頭。
他頭埋在地裡,言辭懇切:「請國公大人做主。我等有證據證明管家在您治理青州之時,不僅苛待府中下人,甚至偷納銀兩。我等小心翼翼,才收集了這些證據。」
話音剛落,就有人配合著將一疊冊子遞上。
寧方思望了一眼他,又頗玩味地看著身側的管家。管家掬手在袖,瞧見寧方思的目光,從從容容地行了禮:「請公子詳查。」
寧方思看向我這兒,微微頷首:「先回府。」
正廳裡跪了一片人,我帶著蓮枝躲在簾後。掃過寧別久的神情後,我笑著告訴蓮枝:「可以放心了。父親隻要是這個表情,就是勝券在握了。」
蓮枝死死盯著尚不自知的吳衛,梗著脖子點點頭。
證據一一呈上,
寧別久匆匆翻過後,目光在簾後的我身上停頓幾番,嘴上笑意更濃。「啪!」
冊子被重擲在地,我拉著蓮枝的手,笑著將她帶了出去。蓮枝想要掙扎,最後仍是乖乖跟我回去了。
進到屋子時,蓮枝還委屈著,似是不解關鍵時刻我為何要帶她離開,我看她氣鼓鼓的模樣,很欣慰她終於有了點自己的脾氣。
我替蓮枝倒好一杯茶:「你不能再待下去了。馬上翻供懲治時,吳衛勢必會揪出你。你在這兒,我才能護住你。」
蓮枝不敢接過杯盞,隻沉聲問我:「小姐什麼意思?」
一陣沉默後,我看著蓮枝:「我能信你嗎?」
蓮枝一雙眼愣愣地望著我,末了似是鼓起極大的勇氣,輕輕點點頭。
「讓你去迷惑吳衛是第一步,隻是想引出他身後的那幫人。後來聽你說起翠兒在平康坊,我就動了點其他的心思。」
我看著思索的蓮枝:「有時候,輿論比刀劍要厲害得多。這個局要再完美些,
還得要翠兒幫忙。」蓮枝雙手顫著,望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些其他的東西:「小姐繼續說,我懂的。」
「我原本以為吳衛隻是個刁奴,後來見我爹爹與方思行事,才知我可能想錯了。二公子的脾性想必你也清楚,吳衛此前如此猖狂,他卻一一忍下,你猜是因為什麼?」
我問得循循善誘,蓮枝想了一圈,忽地瞪大眼睛:「太……太子!」
「真聰明。」我撫摸上蓮枝的臉頰,「我還遞了信給翊王府,我們這兒找出吳衛和他身後的一群人,翊王府那兒幫助翠兒引導輿論給太子。翠兒在招春院,那兒什麼人都有,幾百張嘴可以傳話,利用起來很是方便。有些話,自己不用說哦,讓第三方去說,更能讓人相信。翠兒本身就是國公府的人,說出去些什麼國公爺府上刁奴橫行無忌、妄想僭越,再說些什麼刁奴嘴上沒個把門兒,總嚷嚷有人會護著自己,吳衛到最後隻能是棄子,太子也懷疑不到父親身上。
再退一萬步說,今日之事若失敗,吳衛定會翻出你。你不能在前廳,我必須要保住你,所以我們至少要在屋中拖延時間。」「這些日子我天天送信給翠兒,其實就是告訴她我已經做到了哪一步。哪怕信件被府上那些人看過也無礙,他們隻當是你在跟翠兒抱怨。直至今日,吳衛愈發膨脹,我才覺得事情成了,讓李溪去請父親來主持公道。」
我低聲問蓮枝,覺得自己笑得愈發不像自己了:「若是養的狗叛主了,當如何?」
「殺了。」
「是了。國公府上太子的眼線不止吳衛一個,這次若能精準揪出來,算是大幸。我不想讓你隻殺了吳衛那麼簡單,那些幫兇一個都不能留,否則就還會有張衛、劉衛。」
蓮枝聽罷久久不曾回神,她看著我,眼神意味不明:「姑娘,我是意外,還是棋子?」
我怔了怔,沒想到蓮枝會這麼問。
她比我想象中的更聰慧。
我是因為站在原書的角度,
從府上有太子眼線推出吳衛其人,進而知道太子的眼線還有更多。況且我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是,自青州回來,府上亂成一團,不用說寧別久,就算是寧方思都能夠收拾幹淨,但他們偏偏都沒有出手。他們是想讓我練手。
寧別久除了在教導寧方思,也在教導我。而且還有李溪為我兜底,他們自是不擔心。
但蓮枝隻通過觀察,便知道吳衛不簡單。也清楚這一場局,不知道在何時寧別久就布下了。
我溫和地笑著,認真地告訴她:「你暗中接近吳衛的事,除了我的囑咐在,應當有管家的默許,否則不會這麼輕松。你或許是被挑中的棋子,但是,是我的意外。」
「我……」
屋外漸有動靜,很快又消了下去,應是事情成了。
再抬眼時,蓮枝已是眼眶晶瑩:「翠兒是我在府上最好的朋友,被吳衛糟蹋後她哭了許久,她知道吳衛是不可能娶她的。髒了身子的姑娘出去了隻有兩條路,
她家裡窮,定是要把她賣了的。」「翠兒很恨吳衛,可是無能為力,我也無能為力。翠兒一事後,吳衛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那晚、那晚被小姐撞見時,我是準備與他同歸於盡的。」
蓮枝眼淚落下,似有些泣不成聲:「我若早些遇見姑娘,翠兒也早些遇見姑娘,該多好。」
「不是的,你與翠兒都十分勇敢,隻是有太大的框架壓著你們了。」
我望著蓮枝:「若是框架沒了,你們或許會活得開心些。」
一片寂靜中,蓮枝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此前我覺得小姐是高不可攀的。但如今,我想成為像小姐您一樣的人。」
她雙眼晶亮,已少見怯懦:「願小姐教我。」
我扶起她:「不對,是我們一起成為更好的人。」
把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吳衛交給蓮枝後,我馬不停蹄地就要去找寧方思。
他似乎知道我會來,煮著一壺清茶悠哉悠哉地在我院中等我。
當然了,
也沒忘記繼續搗鼓他的毒藥。我來時他正一手斟茶,一手試毒。我生怕他一顫把毒藥滴到我的茶水裡。寧方思在嫋嫋輕煙中抬首一笑:「你來了,放心,我手穩得不得了。」
我端起茶牛飲一大杯:「不錯,真不錯。你烹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寧方思愛茶又愛毒,矛盾的如同他這個人,似悲似喜,似靜似動。
「你們原本的計劃是什麼?」
「我與父親想的是,管家從吳衛入手,犧牲幾個奴婢,從中挑撥。我從翠兒那兒入手,加重罪名。我們其實想到了一處,但唯一意外的是,吳衛早就看中了蓮枝,管家勸了蓮枝很久都沒成,卻被你三言兩語點開竅了。讓事情進展地快了些。」
「那……翠兒被賣進招春院,是你們授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