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寧方思皺著眉搖搖頭:「翠兒回了家也沒有認錯,不覺得是自己勾引了吳衛,就被家人賣入了招春院,這樣,他們就可以攢下兒子的聘禮了。」


他欲言又止,最後緩緩道:「我當時就可以為翠兒贖身,橫豎將太子的眼線拔除還有其他的法子,但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方法許是最穩妥的。雖然我不認同,但很悲哀吧姑娘,當事情擺在我們面前時,我們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這樣的方式。」


是。


是這樣的。


否則在最初遇見翠兒後,我就會為她贖身。那樣的地方,多待一日都是折磨,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讓翠兒去斡旋其中。


這或許就是當時薛窈利落收下我錢袋的原因。


這或許也是寧別久看到吳衛跪在眼前,卻朝屏風後的我淡笑的原因。我與寧方思的成長,他都很滿意。


我深吸一口氣:「吳衛原本沒這麼張狂,是被管家一步步縱容成這樣的,其實,」頓了頓,我似有些難以繼續,

「其實若不是如此,府上婢女不會遭受無妄之災。翠兒還有半個月就能出府……與定親之人成婚了。」


我愣愣望著寧方思:「方思,我們是不是都變了?」


28.


我想我該跟寧方思來一場抱頭痛哭的。


放在從前,我們至少也會互相哀嘆一番,但這回隻有沉默。


最後寧方思隻回答了我四個字:「這樣也好。」


是啊,這樣也好。


寧方思忽然直直望向我的眉眼,這樣熱切而坦蕩的思念,我知道她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若是……若是她還在,應該會二話不說直接把吳衛給殺了。但其實,她心中又裝不下太多人,事情就算被她撞見約莫也會直接離去。」


我手摸到腕上的紅豆,不由得想,如果是謝浸池,他會怎麼做?


他約莫也會把吳衛殺了,但殺之前一定是要嚴刑逼供,就算折磨得隻剩一口氣,那口氣也要掰碎了分批次折磨,吳衛的家人也逃不過去,直至問出所有眼線的名單。

然後大大方方地把他們全部殺了,擺明態度告訴太子,有本事你再送人來。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果然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我們確實是變了,但想著所有事情的終點是為了她,那變就變吧。」


寧方思的聲音微顫三分,看著我,低低笑了,像是心事隻說給自己聽:「我隻是,太想她了。」


可我做所有事情的終點是什麼呢?


我忽然很羨慕寧缃。


張揚肆意,眼高於頂,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即便是頭破血流滿身汙泥也永遠不會低頭。與我截然不同的寧缃。


第二日處理完吳衛與翠兒的事情後,我給顧饒芷書信一封,邀請她去城南的帽兒巷逛逛。


既是女兒家們的聚會,我嚴詞拒絕了李溪的陪同。但他還是不放心,撥了幾個侍衛暗中保護我。


黃昏時分,一身輕裝的顧饒芷早已等在巷口,看見我後笑著迎了上來,雙眼晶亮:「我等不及要見那位跟我打配合的薛姑娘了,她輿論引導得很是漂亮,

我隻需要把人設計過去,其餘的不用多擔心。」


一路行來,待見到顧饒芷時,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甚至這種怪異在我初到這個世界就有了,後來去了青州便沒再多想,如今回到京城,這種不自在感愈發明顯,但一時之間又說不上來。


我指著遠處高出一排矮房的柳樹:「那兒就是她的家了,我提前打過招呼了,準保有人。」


未至屋前,柳樹下便有黃衣姑娘緩待。雖是陳舊衣衫,但黃衣與綠柳相映,像是東風中的獨一枝。


我們三人在對視一陣後,默契作揖,三個腰肢齊齊彎下去,有些好玩。


顧饒芷率先開口:「薛姑娘,終於見到你了。」


「我身份低微,不值得姑娘多掛記。翠兒一事,多謝顧姑娘從中相助。」


薛窈像是寒霜中的梅花,輕易無法融化外在那層冰雪,但顧饒芷不同,她就是剔透的冰雪,這二人遇到一起,讓我有種戲臺上主角登場的激動。


我這廂還沒激動多久,

薛窈便偏過頭淡笑問我:「寧小姐,吳衛如何處置了?翠兒託人來問了好幾次。」


吳衛事畢後,我立刻著手為翠兒贖了身,給了她一筆錢一間鋪子,往後人生要如何過,全憑她心。


「昨晚給了蓮枝,我不知她如何做的。今天去看人已經死絕,全身上下沒一處好的了。」


薛窈聽罷眼皮子抬了抬,末了若有所思:「倒是個好苗子。」


我相當殷勤地邀約她:「蓮枝願意繼續待在國公府,不如薛姑娘你也來吧。」


剛說完,就見饒芷與我輕輕搖了搖頭,像是要讓我收住接下來說的話。


我不解。


薛窈笑著問我:「小姐是看不起我在平康坊的營生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在我揮舞著雙手要解釋時,饒芷貼心地為我一錘定音:「寧小姐與你見過的其他閨閣姑娘們不大一樣,她說這個話,一定隻是因為那樣的話我們見面會方便許多。」


饒芷,恩人啊,知己啊。


「我能看出來的,隻是,」薛窈自嘲似的笑了,「我隻是久違地有了嫉妒。面對顧姑娘時沒有,面對平康坊內的紈绔們沒有,卻奇怪地對寧小姐生了妒心。」


她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失衡的天平:「小姐是和離之身,卻還能自由行走長街之上,我很羨慕。」


我愣住了。


「這世上,好像多的是這種不公平。我跟翠兒是在她外出採買時無意中認識的,她很溫柔很善良,還會偷偷攢下錢來給我。我日日算著她嫁給心上的日子,最終卻得知她卻被賣進了招春院,遭人凌辱,甚至乞丐花幾文錢都可糟踐她……」深吸一口氣,薛窈眸中鋒芒閃過,似要燒灼天地,「我日日都去等她、幫她告訴她,錯的並不是她。」


她看著我們,發問:「你們說,錯的是什麼呢?」


我被問得渾身發顫,顧饒芷握住我微抖的手。我感受著掌心裡的溫暖,好像明白了些什麼。


我終於反應過來哪裡不對了。


我從來沒有在意過,行走長街之上時,其實市坊上並無多少獨自出行的女子,有貴女行街也必然是幕籬繞身。


先前人頭攢動的二月宴,也隻是因為是劇情需要,作者為我們闢開了這一方並不合理的熱熱鬧鬧。


這裡多的是吳衛這樣的男子,吳衛身後有太子庇護,而他們則是有著時代框架的庇護。


這雖然是一本虐文的小說,是氣蘊磅礴的楚國,但許許多多的封建殘餘,是真實存在的。


寧缃的張揚,是因為她是國公嫡女。


顧饒芷的自在,是因為她是書中的女主角,有著作者設置的天然外掛,也就是不符合常理的拋頭露面,但因為她是女主角,所有人都默認了這件事是正常的。


但這裡更多的是其他身不由己的女子。


寧缃與顧饒芷作為書中的角色,脫離了制度而生活著,可其餘被框柱架在火堆上的姑娘們,隻能兀自燃燒,直至灰飛。


我做所有事情的終點是什麼?


是蘭兒,是那些身不由己的姑娘們。


「錯的是什麼呢?」顧饒芷握住我手的力道緊了緊,「生了女兒,就注定要被嫁出去,甚至會被遷怒無法延續香火。無論聲名好壞,一旦有了困難,就可以典當妻女甚至裹挾財產棄家而逃。明明是被人害得髒了身子,卻還要再被傷害一次,徹底淪至魔窟。就算死了又如何?死後的八字還可以為家中再掙一筆錢。平康坊內多的是這樣的故事,說不完的。」


顧饒芷情緒控制得很快,她對薛窈笑道:「你我都知道錯的是什麼。幾次合作下來,其實薛姑娘不用再多試探什麼,我們與你一定是一路人。」


「至於寧小姐,」顧饒芷與我甜甜一笑,但這並不妨礙我覺得她接下來的話多少有點地主家的傻兒子的意思在,「她是我見過最真誠的姑娘。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寧小姐會害你。」


我衝薛窈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十分爽朗。


薛窈沒有被我爽朗到,她被我傻到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眉目間終於有了點女兒家這個年紀該有的情態。


末了她收斂神色,鄭重向我們致歉:「對不起,翠兒有了好的去處,又見到了你們,我一時感慨,說話便帶刺了些。」


「多謝寧小姐的好意,但平康坊魚龍混雜,你們需要一個人在這裡的。且為己謀生,我自己也樂在其中。以後若想見我,折一枝柳放在帽兒巷前的小土地廟面前,我自然會去找你們的。」


我和饒芷頷首:「好。」


「今日是千燈節,平康坊熱鬧得很,我要去賺些家底了。難得如此熱鬧,你們也去玩玩吧。」


薛窈去「打工」後,饒芷為我科普了一下千燈節。


千燈節,顧名思義便是千盞宮燈綿延長街,遊人如織提燈兩兩擦肩,帶著各式面具在璀璨的煙火下,賞燈賞人。也是為數不多的,女兒家們可以借助面具好好出來玩一趟的節日。


這樣的節日,身邊勢必要站著情郎的。我非常不想當電燈泡,便連拖帶推地把饒芷哄回了王府。


已有攤販在吆喝各式面具,我就地買了一個桃花樣式的為她戴上。饒芷笑著與我揮手作別:「又多了一件好事可以告訴聞晏。阿相,你就是我的福星。」


說完便往人群深處沒去了。


獵獵火光透過燈紙映在饒芷的白衣上,使她仿佛浸在野火中,披荊斬棘地向前。


我挑了個半狐面具戴上,隨手挑了盞繪著大朵大朵梨花的燈籠,沿著長街百無聊賴地逛著。


難得能夠掙脫桎梏,街上的姑娘們即使隔著面具,我也能從她們飛揚的袍角間感受到欣喜與對自由的渴望。


人們由長街漸漸轉移到了街尾處,那兒正燃著盛大的煙花,火光衝上長安的天空,磅礴而慷慨。


我不喜歡這樣短暫的熱鬧,便離開人群轉身去往橋邊。


橋下的湖心停著幾艘畫舫,有幽幽的光亮傳來。橫豎也走累了,我便預備隨機等一艘畫舫靠岸後,上去坐坐,欣賞欣賞湖景。


片刻後,火光最盛的畫舫上有人掀開了簾子,

提著燈籠立於月光之下,在洶湧人潮中抬起頭,目光不期然與橋上的我撞上。


我手一抖,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水紋裡散著金色的光亮一棹一棹的蕩入湖心,再蕩入謝浸池的腳下。而他立在畫舫之上,藍衣清雋。


我摘下半狐面具,臉頰因為奔波而起了潮紅,將燈籠高提了提,火光衝撞上我的面容,清晰地映在謝浸池眼前。


我身旁還有一些人,但千燈節上能摘下面具還不會讓人驚呼的姑娘,除了顧饒芷,約莫也隻有被賦予了劇情需要的寧缃了。


謝浸池隔著燈火與水紋,沐浴在夜色裡,藍衣仿佛要化開的冰雪。他看著岸上的我,有一瞬的驚喜,而後便是一如往昔的掌控在手般的笑容。


29.


謝浸池又進了畫舫,我重新戴上面具站在岸上看著燈火映在船身,明明滅滅間,畫舫便行至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