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也戴了個與我無二致的狐狸面具,遊人們散了一茬去往湖心的畫舫,我立在橋頭,看逆行的謝浸池緩步向我而來。


他剛一走上橋頭,煙火便盛大綻放了。先是一簇奔入夜空,帶來璀璨的光芒,而後便是紛紛你追我趕的,勢要比出個高低般,將燈火之夜的燦爛渲染到了極致。


我跟其餘人一起興衝衝地看著不同式樣的煙花。若論書中書外,前世今生,或許煙火也是亙古不變的浪漫之一。


我欣賞完一輪煙火,想起來謝浸池了。


我看向他,隻見他噙著微薄的笑意,眉目一派溫柔,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兒,看了我不知多久。


眾人都抬頭瞧絢爛的煙火,隻有他在看我。


我想我得給謝浸池點面子,於是我提起裙子就要朝他奔去,但我還未來得及走幾步,謝浸池不動聲色地向我搖了搖頭。


我停住步子,等他下一步的動作。


他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花苑,示意我去那兒,而後便轉身沒入了人群之中。


花苑那兒是個有趣的地方,百花齊放中無數屏風被排排搭起,隔開兩個世界,朦朧白紗兩端是青年男女們分立,或賞花或賞人,講究的就是個心猿意馬。


這裡的姑娘們或許隻有在這零星的幾天可以在面具下自由暢快的呼吸,等明日的朝陽升起,她們就要再縮回角落裡。


公平並不是全部的,自由也都是相對的,矛盾得讓人無奈。


「小相思。」


嘈雜聲中,這一聲低喃似的呼喚闖入我耳畔。


我站在屏風的一端,看著另一端勾勒出的藍衣身影。


我這一扇屏風上畫得正好是海浪與明月,謝浸池的身影朦朧其旁,月光落在屏風畫上,又落在他肩頭,似霜雪,若海波。


「崔放也在船上,我不便與你相見,真是讓人生氣。」慢條斯理到要殺人的語氣,是那個謝浸池沒錯了。


謝浸池語氣中有壓抑的不滿與欣喜,讓我覺得若不是屏風相隔,他一定會狠狠擁住我:「幸好花苑這兒人多,

借著打個掩護,不錯。」


「朝我摘下面具,便是在邀請我,你難得對我主動,我很開心。」見我一直噤聲,謝浸池微微側身,袍角便擦過屏風,帶起似有若無的氣息,「還在為翠兒的事難受?」


我不意外謝浸池知道我身邊發生的所有事,他不清楚才是有鬼了。但此前一直難以喘息的不耐在聽到謝浸池的聲音後,確實稍稍好了些。


或許是因為隻有謝浸池知道我是誰,或許是因為我與他本質上都是孤單的那一個。


我另外問他:「雖然我這話像廢話,又晚了些,但難得見你一面,還是想問你,你在崔放身邊還好嗎?」


謝浸池嗓音冷下來:「虛與委蛇是我最擅長的事,崔放好哄得很,就算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也離不開我的。」


崔放在書中的喜好是男女不忌,他愛的不是性向,是純粹的美人,但似乎這份純粹在謝浸池身上達到了頂峰。在原書中他對謝浸池有近乎瘋狂的喜愛,

但同時他又多疑得很,正如謝浸池所言,崔放離不開他。


末了謝浸池像生氣又像遺憾著道:「隻要不是在相兒身邊,都不是最好的。」


謝浸池可能並未發現,因為跟崔放的長期相處,崔放身上那種偏執的瘋狂,他已被沾染到八分,直至在原書中,害得他自己墮入深淵。


我不禁伸手,描摹著另一端的身影,又想起遠在王府的顧、覃二人:「你與覃聞晏他們都讓自己身在局中,有些法子都太過冒險。幸好你們尚能兩全。」


謝浸池發現了我的指尖,他抬手,與我的手掌隔著薄薄一層屏風相碰,與此同時,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鋒利的話語:「相兒要知道,布局這種事向來是一擊致命,你沒見到失敗的,是因為所有參與而失敗的人都死了。」


一想也是,我自嘲般的笑了笑。論老謀深算與果斷,我在這群人中算是最末流的。


我撤了手,看了看謝浸池,又看著身旁的青年男女們隔著屏風你來我往的試探,

嘴角猶帶笑意。


今夜似乎是個美妙的夜晚。


我道:「我知道的,包括李溪,他們都是想通過這件事讓我成長。從翠兒到蓮枝,都是局中人,可她們乃至更多姑娘,她們的命運不該如此的。」


「今夜我不關心任何人,」謝浸池見我瞬間偃旗息鼓的樣子,聲音柔和了三分,「但如果做你想做的事可以讓你留下來,我會幫你。就像此刻,能讓我看到你,就很好。」


我心內微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謝浸池:「太子李绶,為人如何?」


「怎麼,你也覺得那是個草包?」


你這該死的直接。


同樣的事情,我會想,如果放在寧別久身上,他會如何謀劃打算,再站在他的對立面去想對策。寧別久的心思我至多隻能猜到六分,但也足夠。


可太子的計劃,我與寧方思隻要猜到三分就可對付。是以我真心實意地跟謝浸池感慨:「李绶太小瞧國公大人了,安排的人沒腦子。」


「因為他本人就沒腦子。

」我繼續震驚著時,謝浸池已滿不在乎地把話接了下去,「我說的是實話,楚國被他搞得一團糟,回天乏術了。」


《春光謀》中謝浸池後期與寧別椿聯手後,與太子李绶有過交鋒。謝浸池畢竟是奔著弄死李绶去的,所以在他的視角下,不喜歡他很正常,但我沒想到,謝浸池對李绶到了這麼看不起的程度。


雖然書中李绶多多少少看起來是有點智商不太夠的樣子,全靠老皇帝披荊斬棘地給他鋪路。


謝浸池指尖最後隔著屏風虛虛停在我的唇角位置:「出來得夠久了,千燈節雖未賞著燈,但見到你足夠了。相兒,記住我方才說的話。」


「等一下。」我喊住欲邁步離開的謝浸池。


我面對著屏風那頭的他,摘下了狐狸面具:「這樣才算見到了我。」


周遭人並沒有覺得我的做法不對,甚至一眼都吝嗇看過來。


再一次證明我果然是超脫在了劇情之外,爽,但又不爽。


謝浸池默然了好一陣,

戴著面具靜靜地望著我。


我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然後就瞧見謝浸池眉眼一彎,隻一個目光,就比精心繪制的狐狸面具還要動人:「隻一面,可抵三秋。」


「小心崔放,照顧好自己。」


謝浸池語調飄了好幾飄,聽起來甚是喜悅:「好。」


回去的路上,人已經散了一茬,我握著手中買給蓮枝的芙蓉糕,在一處臨街茶肆預備歇一歇時,瞥見前頭一個姑娘被醉酒的青年纏住了。


醉酒的青年長相倒是周正,讓我覺著是酒精點燃了他深藏腦內的戾氣,否則這個人不會不依不饒地拽著那名姑娘就往不知名的方向拖,口中還振振有詞:「姑娘家的,出來丟人現眼!快跟我回去,讓我好好跟你說說道理。」


說著便是一個響嗝。


「放手,我並不認識你!」


我揣好芙蓉糕上前一把鉗制住醉酒之人,得益於青州一遭,讓我的力氣足以與喝醉了晃晃蕩蕩的成年男人扛個來回。


許是沒想到還有姑娘家敢上來阻止,

男子加大力道:「不知廉恥!」


一不小心就拂下了被糾纏住的姑娘的面具。


「廉為何物?恥為何物?你怕不是比我還糊塗?」


看到男子高高揚起的手掌,我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說不過人就上手,你還真是知道廉恥。」


群眾皆在竊竊私語,幾個小心翼翼跟在自己丈夫身後的婦人,也撇著嘴搖著頭望向我。


「寧缃?」意外又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看向聲音的來源,是那名被打下了面具的姑娘。


回到京城後,我就與寧方思偷偷去侍郎府外蹲點過幾回,見到過一次赴宴而歸的王瓊,正是面前這位姑娘。


醉漢趁著我分神,反抓住我的手腕:「寧缃?!你你你、嗝……寧缃了不起嗎!國公爺了的千金了不起嗎!還不是個被休棄了的!」


來不及管王瓊了,教這個醉漢做人比較重要:「就是你這樣樣樣都失敗的人才會用嫁人去品評女子。觀君衣著,簡直粗陋。再望面容,

憔悴不堪。就連喝的酒,估計也是幾文錢十幾壇的那種,是你爹給你的勇氣去評價我的嗎?就你這樣的,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給蓮枝買的桂花糕因為醉漢的舉動都碎了一地,讓我火氣更甚:「就你這幾句話,旁邊人都是聽著的,若是傳到我爹耳中,你怕是連酒都喝不起了。」


醉漢被我連遭的話嚇得手頭的勁都小了下去,我抽回手腕,摸著淤紅的一片,心裡親切地問候了他八十遍。


「你、你……誰聽你在這兒信口雌黃!什麼評價不評價的,我、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我聽見了啊。」


一聲風流跌宕自身後傳來,我心裡一咯噔,倒有些不敢回頭。


不會因為我的舉動,又有編外人物出場了吧?


聲音的主人帶著笑意步步上前,握上男子的手腕,笑容愈發深厚,我卻清楚地看見男子因為痛楚皺起的眉角。


「你是誰!你跟她,你你,哎喲喂,你弄痛我了,快松手!」


「蕭公子。

」王瓊忙不迭戴上面具,低低喚了一聲來人。


男子這才放了手,他又上下望了一眼醉漢,似乎是在記住他的樣貌。


他身穿玄色長袍,上頭用金線細細點綴著紋樣,腰間松垮系著墨色腰帶,玉佩垂掛而下,隨著他手中折扇的開合碰出清脆而動聽的聲響。


而那折扇上,一筆行書瀟灑地寫著「江山生色」。


蕭姓,掌中有折扇開和,配以「江山生色」四字,眼中常帶笑意,足風流。


我一下明白過來了眼前人的身份,是原書中最後得到了江山的那個異姓王,蕭衿。


30.


雖然我覺得作者最後把江山給一個異姓王,隻為了解鎖男女主隱居結局的安排很狗,但這並不影響蕭衿這個人物的角色魅力。


戲文裡唱過,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


蕭衿的外皮是這樣的風流不下流,但底色又很豐富,雖然出場戲份遠不如寧缃多,但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耐心籌謀一擊必中又疏離客套,

自始至終除了與覃聞晏交過心,再沒有誰入過他眼的人設,當時吸了好一波粉,所以作者安排的結局才沒有被噴得那麼狠。


我看的時候對蕭衿無感,隻覺得如果謝浸池能安樂無憂地長大,大概就是蕭衿這個樣子的。


而現下的我與蕭衿就是女二和男四,在一個頗荒唐的場景下,毫無徵兆地相遇了。


王瓊看起來怕極了,恰好婢女打扮的姑娘帶著家丁尋了過來,她匆匆與蕭衿道別後飛也似的逃開了。


這與我想象中的王瓊很不一樣。


圍觀人群許是被我剛才的話唬住了,為免成為國公女兒的出氣筒,很快便散開了。


我向偏僻處欲上來的暗衛努努嘴,他們便上前來提著醉漢往府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