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王瓊愣了愣:「我母親。隻可惜她在生下我不久後就去世了。」
「瓊,就是不可多得的美玉。」我語氣篤定地告訴王瓊,「你母親一定很愛你。至少,至少有人是真心愛著你的。」
或許王瓊這個名字隻是原書作者隨手起的,但它真真切切包含了一個母親的愛。
王瓊久久未言,隻是震驚地看著我,又有點像初得到愛般的驚慌失措。
最後她笑了,似有釋然:「你這趟是來打探消息的吧?」
我實誠地點點頭:「是的。但到現在其實我也沒什麼想問的了,到了通州記得照顧好自己。」
王瓊捏緊手中的冊子,笑著搖搖頭,像是被我打敗了:「你成功了。一恩還一恩,你給我這個,我理應送你點情報。」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與我道:「我不知道父親是誰的人,但在床上時,我會聽到那些男人的一點囈語,你們可以去平康坊找一個叫紅杏的女妓。
寧缃,我跳不出來了,等到嫁人後千裡相別與你更是再無緣見面了。但千裡之外,我會一直等著你們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話,我父親也不要放過。」微微風過,帶來簇簇花香,我看著眼神堅定的王瓊,與她鄭重一揖。
東風一夢遙,此後故人再無相見期。
我跟薛窈在她家門前的柳樹下,好一通合計。
隨便踏入平康坊內一家風月所,都能揪出一名叫紅杏的姑娘。
這個難題自然也困擾著覃聞晏他們,我與他們兵分兩路,各自用辦法找著。
「今晚敢與我去探探嗎?」薛窈壞笑著盛情邀請我。
她女裝時,是來往平康坊的琵琶伎。男裝時,又是可以在此結交一批人的風流公子。了不起。
「敢,當然敢。」
平康坊內有一條內陸河,沿岸多絲竹靡靡,輔以歌姬們懷抱琵琶,坐臥古箏,衣裳半挑,勾著兩岸人。
我與薛窈各作男兒裝扮,站在畫舫前頭。隨著小船深進,我接下幾枚不知自哪座高樓飄下的花瓣,
猶帶脂粉香。「她們真有活力啊,真好。」
為己謀生,從未覺得自己低賤。
薛窈長發成髻,小小木簪別著,更顯出她的韻致風流來。她揮扇在手,不時與樓上美人一個抱拳,惹來半樓芳心。
這姿態,倒是有點蕭矜的影子。
見我看痴了,薛窈扇尖點在我腦袋上:「這位公子,醒醒了。」
眾所周知,小說世界亙古不變的法則,女扮男裝永遠不會被認出來。
「你真好看。」
「郎君亦是。」
「說正事,能入那些權貴眼的,定然也不是什麼普通之處的女子。我仔細比較過一番,大體有了一個猜測,帶你去看看。」
薛窈帶我去的地方叫「百花邀月樓」,剛一進去我的外袍就差點被擁上來的姑娘們給脫掉。
薛窈笑著為我穿上,領我躍過一眾釵裙後,將我如同一錠大金子般地推到老鸨面前:「這位爺有的是錢,還不快叫紅杏來陪。」
為了表示我確實很有錢,便將手上晶瑩剔透的玉扳指十分豪氣地給了老鸨:「爺玩得開心了,
還有更多賞你的。」老鸨喜不自勝,接過扳指,嘴咧到了耳朵根:「是是是,我早讓紅杏等著了。喏,右手第六間的『和春住』就是了。」
還未進門,我先聞到一陣香味兒。
小爐上正煨著鮮嫩的魚湯,坐在榻上的歌妓吐著瓜子皮,指甲上的丹蔻似她面龐嬌豔。
看到我和薛窈,她一躍下床,揭開火爐,笑道:「二位爺一路風塵,快來喝些暖暖胃。」
一碟湯,把我打好的所有腹稿都逼了回去。
薛窈見怪不怪,端起湯碗一飲入口後,嘖嘖贊嘆:「紅杏姑娘了不得,廚藝比之先前又精進了。」
紅杏沒有說話,隻瞧著薛窈身後的我:「你鮮少帶人來。這位爺可是有什麼過人之處,我看著怎麼跟呆子似的。」
「他仰慕你已久,特來一見。」
我小雞啄米般點頭,一通腹稿正要出來時,門口傳來騷亂聲。
「美人難求,我既然來了哪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媽媽你說是不是?
」這樣抑揚頓挫的語調,這樣張狂慣了的做派,還有熟悉的折扇開合聲,我推開門,給正在門口跟媽媽講道理的蕭矜一個燦爛的笑容。
當然了,隻是他單方面命人制住媽媽的單方面講道理。
蕭矜見是我,扇子差點跌了跌,眼中寫滿了與我一樣的「怎麼老是你」的感慨。
旁人不認得我,但蕭矜幾番接觸下來,即便世界法則再強硬,也能一眼認出我就是那個寧缃。
我一把將蕭矜拉進來,對媽媽道:「都是老熟人了,辛苦媽媽了。」
看蕭矜依舊老神在在的模樣,我真誠地問他:「你這麼狂,不怕被老皇帝打嗎?」
蕭矜掃出折扇上的「江山聲色」,眉眼一彎,神情難得的正經:「非也。我越張狂反而越安全。」
「看來蕭兄是寧公子舊友,在下姓薛,幸會。」
薛窈看清局勢後,折扇搭在手背上向蕭矜從容一揖。
蕭矜聞聲望去,眸子卻定住了。
百花邀月樓下便是內河潺潺而過,
浮光掠影透光花窗齊齊潑在薛窈身上,她披著半身月光,在錯落光影中與蕭矜淡淡一笑。蕭矜沒有接話,隻是上前,待到在薛窈面前站定後,忽得笑了。
前所未有的溫和。
就像覃聞晏面對顧饒芷時那般。
蕭矜一把摘下薛窈束發的木簪,潑墨長發便傾瀉而下,發梢擦過薛窈明亮的一雙眼眸,發尖掃過蕭矜的扇面,像是美人輕吻。
故事之中的硬設定,蕭矜不會一眼就看出薛窈的男扮女裝。
「美人難求,見此粲者,當矣。」
文绉绉的情話讓人頭疼。
薛窈被蕭矜的舉動整得一時不知該如何,但仍舊梗著脖子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打量:「何為君子之禮,蕭公子該好好學學。」
紅杏又吐出一口瓜子皮,對於這混亂的場面十分淡定。
她目光從薛窈瞥到我身上,恍然大悟:「看來是兩個姑娘家,那你們,湯還喝嗎?」
我看著蕭矜與薛窈,想起了原書中一個很小很小,小到被我忽略至今的情節。
在《春光謀》中,作者曾一筆帶過,蕭矜有一位很得寵的侍妾,便是薛姓。
34.
薛窈一定不是做妾的人。
我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嗯?那不如姑娘教教我?」蕭矜話說得不正經,神情倒是很正經。
我向薛窈悄悄耳語:「這是當年和覃聞晏一道封為異姓王的蕭矜,雖然看起來沒個正形,但與我們確實是一路的。他也查到了這裡的話,代表這位紅杏姑娘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王爺……」薛窈呢喃著蕭矜的身份,又抬眸看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末了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好啊。王爺何時想學,我隨時奉陪。」
有哪裡不對。
薛窈是堅韌且堅定的,除了翠兒一事我看過她外露的情緒,平日裡她都是將自己包裹得好好的,是以她現下對蕭矜的態度就很值得深思。
說話間薛窈已借著紅杏房中一根絹帶將長發绾起。蕭矜噙著笑意耐心等著,待到髻成,他抬手輕輕將木簪戴回薛窈鬢邊:「方才是我唐突了。
」蕭矜望了望我:「我若是現在約走這位姑娘,寧小姐會不會吃了我?」
我看向薛窈,她朝我點了點頭。
這就是成年人之間的交流嗎?
我走到紅杏身旁坐下,在她微微的愕然之下,端起魚湯一飲而盡:「這兒是百花邀月樓。多的是你情我願,你來我往。你們開心就好。」
從蕭衿闖入,到薛窈與蕭衿一起離開,紅杏都保持著煨湯的姿勢岿然不動。
一看就是見過大場面的姑娘。
想著路上薛窈與我所說,紅杏的父親本是江南名廚,就是有些清高,皇上請他入宮他一直不願意。後來家道中落父親去世,她也就淪落至此了。
但她沒有先前富貴過的自持,為人頗輕狂浪蕩,兼一手好廚藝,所以在樓中很受歡迎。
薛窈最後告訴我紅杏最大的特點——愛財如命。
「寧小姐是吧?那你現在是要喝湯還是聽曲呢?若無事的話,還是不要打擾我做生意,歇一晚上可得少掙不少錢呢。
」「一百兩,聽你一曲。」
紅杏放下手中活計,懷抱琵琶喜不自勝:「好。小姐要聽什麼?」
「有什麼思鄉之曲嗎?」
紅杏一怔,低眉信手撥弄弦聲:「有。」
紅杏說,這曲子還沒有名字,是她近來研究廚藝時想到父親偶然寫下的,得加錢。
我擠擠額頭,她如此愛財,倒是好辦了:「一百五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