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嘈嘈切切的弦聲自耳邊響起,不同於平康坊之中的奢靡之氣,紅杏指尖似沾染上清冷的月光,讓曲中意與曲中人都被月色包裹著,誓要與清輝共沉淪夢中。
夢中可以看見所念人。
我好像看見了父母,他們在路邊抱著我血肉模糊的屍體痛哭;看見了泣不成聲的好友;看見了一直等著我回家的大黃。
我好像還看見了與我盈盈一拜繼而轉身遠去的寧缃,我想要抓住她的袍角,告訴她願意把身體還給她。但我抓不住寧缃了,她徹底變成了一團縹緲的霧靄。
霧靄之外,是寧方思跪坐在地。
還有步步朝我而來的謝浸池。
他跟我說,幸好是我。
我問他,為什麼是我呢?
但我沒有等到回答,霧靄與所有人都齊齊消失了。
眼角幹澀得很,我揉著睡眼起身,發現已是天光大亮,而我還在「和春住」內。榻邊小幾上,紅杏正沏著一壺茶,看到我醒了後為我倒上一杯:「喝點,
解解酒。你的酒量太差了,我隻是在魚湯裡放了點酒,你竟然就能醉過去了。」我依稀記得紅杏似乎有跟我呢喃過什麼往事,卻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紅杏玩著丹蔻,扔給我一身新衣裳:「害得我一夜沒能做成生意,我醜話說在前頭,一百五十兩肯定是不夠了。」
衣裳上還散著清香,我低頭撫摸著它,喊住起身要離開的紅杏:「願意守著陌生的姑娘一夜,紅杏,我可以相信你的,是嗎?」
紅杏嗤笑一聲:「別跟我拽這些酸死了的話,誰給我錢,誰就是最好的。」
我換好衣服時,薛窈來見我了。
「對不起,我昨夜託人來看過。紅杏說你睡得正香,我想著這是一個跟她增進關系的好機會,就沒有再多說什麼。寧家那邊蕭矜去打過招呼了,晚些時候會有人來接你。」
我喜歡薛窈的坦誠,即使是帶著小算計,也會大大方方地告訴我:「不管這個紅杏是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個,
也是值得交的朋友了。」「你那兒如何?你跟蕭矜一夜做了什麼?」
「烏篷船上吟風弄月罷了。他比我想的要規矩點,天色晚了也就離開了。」
我躊躇著問她:「薛姑娘,你喜歡蕭矜嗎?」
「不喜歡。」薛窈回答得很幹脆,她面上浮著譏笑,「為什麼你們都覺得,男女之間一定要有愛情呢?」
我似乎能窺透一點薛窈接近蕭矜的心思,但薛窈對我來說仍是一團迷霧,看不清。
她目光灼灼,不知想到了什麼:「能讓我愛的,一定是最了不起的。」
我們乘小舟而來,亦是乘小舟而去。
紅杏泡的茶裡不知道加了什麼,讓我醒酒醒得很快。清晨落了小雨,纏綿的雨絲勾人得很。我半趴在船頭玩著木漿帶起的水花,薛窈坐在我身後,無奈地替我束發:「你有時候看起來挺傻的,有時候又精明得要死。」
我嘿嘿笑著。
薛窈最後將發簪插入我發間:「有時候看上去,
又傷心得不得了。」我向薛窈道著謝起身,指著不遠處岸邊的青色身影:「有人來接我了,下次我們還來這兒玩。」
晨間多寒露,撐著一柄紙傘的李溪臂彎裡搭著一件外袍,我剛一跳上岸他便立刻上前替我披上,傘沿也朝我這兒移了移。
他淡笑著向薛窈道謝:「昨夜辛苦姑娘,謝禮已送至家中。」
薛窈與李溪頷首:「照顧好她。」
我與李溪共一柄紙傘,我們此前從未如此近距離過,是以我能聽到他刻意壓制卻又不自覺粗重的呼吸聲。
他神情有些窘迫,像是在懊惱為什麼呼吸聲會這麼重。
「我這裡大概還需要幾日的工夫,王爺和謝浸池那兒如何了?」
李溪微微喘著氣,聲音像是浮在了四散了雨簾中:「他們尋到了一名深得崔放喜愛的女妓,還得到了一些朝臣的擁趸。」
是故事中那名設局最重要一環的女妓。
我放心了。那這也代表著,王瓊口中那位「紅杏」的手中或許有其他重要的東西。
「那些朝臣是怎麼倒戈的?」
說起自己擅長的事情,李溪自如了許多,他笑道:「朝堂之上變幻無窮,任何小的改變都可以被無限放大。皇帝多疑,沒有大臣能幹幹淨淨,有弱點就能成事。」
李溪話說得意味不明,他從來不是瞞我的人,我知道,他是看出了我對於蹚這趟渾水的抵觸,所以隻挑了要緊的跟我說。
他不希望我去學,隻要我能看懂局勢就好。
「還有一樁事。」李溪摩挲著傘柄,像是在品味什麼趣事,「王瓊姑娘遠嫁前,費了大力氣命人送了書信到府上。小姐那時與薛姑娘在想紅杏的事,信件便被送到了小公子手中。裡面羅列了一些官員的名字,對我們很有幫助。還有給小姐你的一句『對不起』。」
他從懷中捏出薄薄的一張紙:「如今事半,王瓊的歉意便交予小姐。」
我握緊蟬翼般的紙張,沒有打開。
最後我將信紙撕碎,任其飄落在斜風細雨之中。
35.
我與薛窈幾乎是日日約著去找紅杏,豪擲銀錢喝湯聽曲。
趕著上門給錢的事,紅杏自然樂意。
她日日都換著曲子力圖讓我和薛窈聽得開心,但再沒彈過那夜我酒醉時的思鄉之曲。
第六日時,紅杏放下琵琶,直言不諱地問我們:「二位天天來我這兒耗時間,是有求於我吧?我沒道理放著賺錢的事不做,你們早早說明也好讓我早早比較。」
薛窈一把折扇搖到一半,笑道:「莫論我們的舊友關系,紅杏,你覺得自己價值多少錢?」
紅杏真的掰手指頭算了算:「百八十兩得要有吧。你問我的話,就是千兩萬兩我都說得出來。」
「好!」薛窈折扇一收,擎著扇尖直指紅杏,「那就千兩萬兩。你幫助我們,這就是報酬。」
咱也不多問,咱也不多說,隻跟著薛窈的話茬一個勁地點頭。
「那就說吧,需要我做什麼?我提前說一嘴,不保證能成啊。」
「崔放,你知道嗎?
」薛窈話音剛落,紅杏眼中便是一頓,顯然這個名字她熟悉得很。
薛窈看向我,我順嘴接話:「崔放挺喜歡來平康坊的,也有幾位喜歡的姑娘,紅杏姑娘你這麼優秀肯定也在其列,我們隻需要你在其中幫我們裡應外合,撺掇撺掇他就好。自古以來枕頭風都是最有用的,你說是不是?」
「寧小姐,你身後有國公府。薛窈,你身後有那個不著調的王爺。你們在這之外可能還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人,那你們為什麼要把希望寄託在我一個小小的女妓身上,這聽來不好笑嗎?」
「一點都不好笑。」我看著神情似有被愚弄和自嘲的紅杏,「他欺負你,你當然就要在別的地方欺負回去。我們找到你,無關你的身份,是因為你很重要,我們需要你。」
雖然我覺得自己像個勵志學大師,但不妨礙話裡的情感實打實的真。
紅杏沒有說話,薛窈道:「還可以加錢。」
「沒問題。」紅杏瞬間應下。
我:……
崔放確實經常來紅杏這兒,又因為紅杏比之其餘姑娘要放得開多,是以從身心到胃都把崔放穩穩抓住了。
雖沒有那名故事中的女妓得寵,但就她左右斡旋的功夫,還有那流利的嘴皮子,能在中間搗搗亂也是好的。
另者,萬事不可操之過急,我如今還算有時間與紅杏耗著,直到打探出她的手中到底有什麼。
蕭衿這幾日頻頻與薛窈相會,在寧府碰到他與寧方思商量事情時,我見他眉頭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現在與我對線的都是千年老狐狸一樣的人,唯一一個資歷尚淺的寧方思道行也不知道比我高到哪裡去了。更多時候,我都是在靜靜聽他們布局,再將其與我記憶中的小說劇情進行吻合。
現階段一切都十分順利,崔放身邊那名女妓似乎是被覃聞晏拿住了什麼把柄,對於吩咐過去的事情無有不照做的。紅杏也拿著酬勞,不時向崔放吹吹枕邊風,不多時便將崔放哄得逐漸自大起來,
覃聞晏與謝浸池又兩相合作,幾番設局,引得崔放與朝中多名官員交惡。去除掉其中覃聞晏被潑的那些髒水,所有事情都在穩步進行著。
我參與其中,似乎又諸事不沾身。
「小姐,夫人來看您了。」
我正在想著下次去找紅杏的時間時,蓮枝輕扣屋門,低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寧夫人端著一碗參湯,在門外笑著望向我。
我連忙起身去迎,託盤裡的參湯還汩汩冒著熱氣,一看就熬了很久:「母親辛苦了,這幾日我都沒怎麼去看您。這參湯得是我熬才對。我有罪有罪。」
寧夫人笑著撫摸上我的臉頰,在看到我眼底的青黑後,心疼道:「這段時間才是辛苦你了。」
我眼中沒來由一酸。
我想我母親了。
「嗯。這段日子我和方思天天不著家的,等事情過去了,我提溜著他一起去給您賠罪。」
寧夫人指尖在我笑彎了的眼角停了停。
我抬眸,眼睫擦過她的指腹,對上她眼中的悲傷與憐惜,
呼吸一滯。那句經典臺詞怎麼說來著——這一天還是來了。
參湯的輕煙悠悠嫋嫋,我身子向後一退,寧夫人的指尖便落了空:「對不起。您,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實不相瞞,我很知道我在寧夫人和寧別久誰面前撐的時間更長一些。
寧夫人放下手,笑道:「你爽利的性子確實像缃兒。」
她捏著小匙一下一下攪著參湯:「其實從你來府上提醒我要叮囑別久在青州多加注意時,我就大體有了猜測。直到你從青州回來,日日侍奉我跟前,才徹底確定。」
Double kill。我在寧國公夫妻倆面前,大概連三天的假象都沒有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