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青州,我見過比這裡更窮困的人家。」


推開門後,入眼用家徒四壁四個字就可以概括完。


一處爐灶,一張床,一桌一凳,再無其他多餘的陳設,衣裳們被整齊疊好置於床頭,因為貧窮,換洗的也隻有兩三身而已。


藥香侵佔了整座屋子,刺鼻又滿是死亡的味道。


瘦的衣服都顯得空落落的女子聽見動靜,擁著薄薄的被子艱難起身,抬首扯出一個笑容,聲音輕若蚊蠅:「薛姑娘,寧姑娘,顧姑娘。」


我呼吸一滯。


是很漂亮的一位女子,即便面色蒼白若鬼,也能讓我自慚形穢。我以為作者的親女兒顧饒芷已經夠美了,未曾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如眼前女子這樣明豔奪魄的美麗。


若是謝浸池在,得恨不得畫下來才罷休。


眼前女子說得每個字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得見美人,美人卻正凋零。


紅杏大步上前攬住她,「很累了吧,我去熬藥。」


饒芷已經走到了爐灶旁:「我來吧,

綠袖姑娘需要你。」


病重的綠袖依偎在紅杏懷中,說話已不能完全,能夠與我們打招呼已經很不容易。


我不能確定綠袖得的到底是什麼病,仿佛痨病又像是癌症晚期。


無論如何都回天乏術了。隻是在靠藥吊著而已。


我與薛窈靜等著紅杏將綠袖安撫睡著,但看綠袖緊皺的眉角,或許呼吸對她來說,都是燒剐喉嚨的劇痛。


紅杏向我們娓娓道來一段往事。


綠袖也曾是百花邀月樓內的頭牌,可後來多病纏身隻能流連病榻,因賺不到錢便被鸨母趕了出來,日子過得愈發清貧。除了紅杏時不時來接濟她,幾乎無人問津。


她的病問價高昂,即使拿草藥吊著性命也是燒錢。


我看著面色平靜的紅杏:「所以你才會那麼貪財。」


紅杏無所謂地笑了笑:「是人都愛錢,不用給我戴高帽。隻是我在愛錢的同時,順道愛著綠袖罷了。」


「我有一個醫者朋友,很厲害。算日子也快從青州回來了,

等她一回來我就請她來給綠袖姑娘診治。」


薛窈雖有不忍但掩飾地極好,她渾身上下掏了掏,把全部的銀錢給了紅杏:「好好收著。就當一開始帶寧小姐來诓你的補償。」


紅杏掂著銀兩,笑容多有深意:「你看,人就是這麼俯視其下的。你們都沒有問一問綠袖是不是個好人,隻是看她的樣子那麼悽慘,就可以大方地接濟。」


「人除了俯視其下,還有慈悲,」薛窈沒有被說得訕訕,她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我從前常去找你,就是看你每日拼了命地掙錢,定是有難處。你自己不肯說,我也不多問,隻常去瞧瞧你,看看能幫上什麼。剛才隻是你遞了話頭,我順勢而下罷了。」


兩個傲嬌的人會怎麼對話,就是現在這兩人的樣子。


我問紅杏:「你跟我們的交易是什麼?」


「就算隻有一線生機我也要抓住。治好綠袖,我就給你們想要的,也不會幫崔放辦事。」


綠袖的病,

現代醫學都不一定能治,我如今隻能寄希望於紫蘇了。這樣一條鮮活的生命,即便不為私心,能活下去也是最好的了。


饒芷將湯藥小心遞與紅杏後,我們便輕聲帶上門離開了,門縫中最後的畫面是嫋嫋輕煙中,坐在床邊的紅杏微微俯身為痛昏了過去的綠袖擦去額角細汗,柳葉似的細眉勾勒出我從沒見過的溫情。


「能讓紅杏松口,就代表她已經在我們和崔放之間有了選擇,但她手上更重要的那個東西,得再費些力氣了。」


薛窈目光在緊閉的房門前停駐幾分,「你們作何打算?」


「綠袖一定要救。其實從綠袖入手,會有更好拿捏紅杏的法子。」我看了眼饒芷,她衝我點點頭,我便繼續向薛窈道:「但同為女子,實是不忍。」


薛窈笑了。


我從未見過她在我與饒芷面前笑得如此明媚過,仿佛從這一刻起,她才是真正與我們交心。


「約了蕭矜,有事老法子來尋我就好。」


薛窈走得大有「揮手自茲去」之感,

我看著她漸漸埋沒在這一片荒蕪與困窘中的身影,越發覺得薛窈很熟悉,單從長相看就很面熟,卻始終入雲遮月,撥不開想不透。


「薛姑娘,有秘密。」


饒芷淡笑著與我道。


我點點頭,表示深以為然。


37.


覃聞晏犧牲了幾個內應,換來了崔放的暫時松懈。這期間寧別椿三不五時地也會來寧府探一探,寧別久早就將自己隱於幕後,大多數時候都是寧方思去跟寧別椿切磋,練練話術。


但寧別椿真正的目的似乎又並不是探出什麼,有時候我會覺得他隻是單純地想見一見寧別久。


還有一個人,寧世鯤。


蟄伏的人總是最兇險的,我不敢打草驚蛇,隻能有事沒事在寧夫人那問一問寧世鯤其人。


他有病。字面意義和淺層含義上都是。


字面上的意義除了眼疾之外,還有一層原因是他的母親因為生他難產打出血而死,且導致了他身體虛弱。寧別椿深愛夫人,自寧別椿出生以後便十分不喜他。


而眼疾似乎讓他的心理又有了些問題,又或者這人從開了智後就有了點不正常的癖好,這在寧夫人隻言片語的描述中就可見一斑。


他府上兩名家丁喜歡上同一名姑娘,他便將姑娘毀了容,又一日斷其一肢,想看看哪名家丁最後對姑娘不離不棄,可偏偏臨了頭他逼著放棄了的那名家丁娶了殘疾的姑娘後,又把人眼睛弄瞎,戲稱為「天殘地缺」。


他喜歡看奴隸與獸鬥,美名其曰想看看人的承受力能有多高,每月偏院裡都得死一批人,直到一名奴隸殺了野獸,啮肉而食跪在他面前,他才撫掌而笑停止了這項瘋狂的試驗。


……


心狠手辣,喜好計算籌謀人心,享受於控制人心的變態快感。


我聽得毛骨悚然,寧世鯤幹得樂此不疲。


這種不適在紫蘇小可愛來到京城後大有緩解,連帶著我看照例陰沉著一張臉的李飲都慈眉善目了許多。


李飲甫一到府就在李溪的作陪下,向寧別久與寧方思詳細匯報青州情形去了。


紫蘇則是一個安穩覺還沒睡上就被我拉去了紅杏的小房子。


薛窈匆匆到來時,我與紅杏正在屋門外等待著紫蘇的診治結果。


紫蘇陰沉著臉推開了屋門,神情像極了李飲。她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後朝著虛空罵了一句:「畜生!」


能讓軟糯的紫蘇有此感慨,綠袖的病,難了。


「一身的病,一身的病啊。為什麼啊,煙花巷的姑娘家就不是姑娘了嗎?她如果能早一點得到救治,早三個月就行,我有把握能救回來。如今……對不起,我實在是做不到了。我會重新開一副藥方,堅持喝著,至少不會那麼痛苦了。」


紅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重心,薛窈及時扶住了她,她踉跄著朝屋內跑去,嘴中自責喃喃:「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要是再努力點,就能早點讓她去看病了……」


綠袖倚在木床上,神情哀婉:「你又哭了,我總是讓你哭……咳咳、對不起,咳咳咳……」


紅杏眼眶通紅,

啞著嗓子,滿含笑意地溫柔對綠袖道:「沒有沒有,我是高興的,你不知道,剛才大夫說了,有的治。今年我們可以一起過新年了,等到新年以後,你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是嗎……真好啊……到時候、咳咳咳、到時候我一定完完整整把那首小調唱給你聽……」


「我會了,開頭我早自己哼過一萬遍了。你很累了,我唱歌給你聽,你睡一會兒。」


「好。」


小曲兒很好聽,婉約輕柔,像是舒舒服服的一首安眠曲。


一聲悶哼從我身旁傳來。


薛窈忽得不自覺後退幾步,直直撞上門框,完全失了儀,她眼珠子要掉下來般,死死黏在哼著歌兒的紅杏身上。


紫蘇拽拽我的衣角,怯怯問:「這位姑娘是否也需要診治?」


「應當……不用。」


自知失態的薛窈很快便調整過來,但眉間依舊繚繞著震蕩。


將紫蘇送回住所後,一頂小轎停在了巷口,為首的僕役攤開掌心,其上靜靜躺著一枚紅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串後,進了轎子。


七繞八繞地顛到我快吐了時,轎子穩穩落住,一聲「請」自轎簾外而出。


來人將我帶至私人宅邸處的涼亭,這座宅邸曲徑通幽,別有洞天,正是頂好的幽會之所。


涼亭四周飄著月白色的紗幔,將白紗內的湛藍身影染上一層朦朧光影,像是海上生霧靄。


不知為何,謝浸池總能讓我想起無垠又未知的深海。


我走近時,紗簾被骨節分明的一隻手掀開。


謝浸池瘦了些。


「好久不見。」


想來想去,我沒有將手搭上去。但這就直接導致了,我人一個踉跄就被謝浸池扯進了漫天白紗之中。


我穩穩落入了他的懷抱。


謝浸池攔腰抱著我,微微低下頭,鼻尖在我發絲深深一嗅,像是漂浮海上之人尋到了枯木那般的欣喜,讓我躲閃不及。


這樣洶湧熱烈的情感實在讓我躲閃不及。


這個故事還告訴我們,一定要勤洗頭。


「難得,你不抗拒我了。

」謝浸池聲音低徊,配合著因風而起的紗簾,滿滿一場聲色的勾引。


「你能夠出來,就表示終於可以在崔放身邊喘口氣了,你很累了,作為回報,我不應該抗拒你。」


謝浸池放開了我,他一邊替我整理衣襟一邊低低笑了:「那我情願你抗拒我呢。」


「她如今已經願意配合我們了,但我不能確切知道她手上到底還有什麼東西。紅杏是個命苦的姑娘……如果可以,她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與饒芷她們自有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