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看到謝浸池高高揚起的手,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在青州我給他的那一巴掌。


巴掌沒有落下,而是成了輕輕撫上我的臉頰,謝浸池連指尖都在顫抖著,「相兒,你愛我嗎?」


我點點頭,一滴淚恰恰落入他掌心。


謝浸池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他一邊替抽噎的我順氣,一邊溫聲問我:「如果你失去了徹底活在這個世界的動力,就讓我成為你的動力好不好?」


我抬頭愣愣看著謝浸池,他期待著我的答案,似乎又在害怕著。


我眼前的人是誰。是我起初來到這個世界夢魘般的存在,是虛與委蛇不敢真心相待的病嬌男配,是纏住我怎麼也不肯讓我離開的前朝皇子,是讓我傾心的謝浸池。


呆滯了許久的我正要回答,謝浸池忽然一把將我攬入懷中:「罷了,我不想聽。我有其餘話說給你聽,你向來是理智的人,認真聽我說。」


「嗯……」


「若是放到一年前,方思的性子會被引入陷阱我還信幾分,

如今他漸漸磨練了出來,身邊又跟著個籌謀不比我差的李飲,這件事我一分都不信,你們關心則亂以致當局者迷,我也疼愛方思,但更願意相信他。而且除了崔放的兵力,我也將自己手下的一支暗衛給了他,他們是跟著我從刀槍劍影裡闖過來的,隻要還剩著一口氣,就會護方思周全。更重要的是,這件事連寧別椿都震驚不已,顯然不在他的算計中,所以我更傾向於這是方思與李飲的局。」


我想起方思臨走前與我說過的話:我也想要去抗爭自己的命運,隻靠我自己。如果我贏了,就代表我與姐姐那一段無法與人言說,被上天抹殺那一段感情的勝利。


對寧缃用情至深的他,為了勝過老天,或許真的會拼死活下去。


「還有一個角度?」


「哦?什麼?」


「這場仗李飲敢把心尖尖上的紫蘇帶去,就代表他有必勝的希望。」


謝浸池低下頭,笑著親吻上我的淚痕:「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這麼失態,

也不知道我死了相兒你會不會這麼傷心。」


「呸呸呸,不吉利。」


「我說真的。」


「嗯……」我窩在謝浸池懷裡,幹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看星星:「我沒法想象你死時的場景,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約莫也會好好活著的。」


謝浸池將我抱得更緊了:「嘖嘖,真沒良心,你要是死了,我肯定會傷心的隨你而去呢。」


「我唯一的優點就是誠實,你竟然沒有近朱者赤。你肯定不會尋死的,因為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你還真是從一而終地聽不進去情話。」


「謬贊謬贊。」


謝浸池把手爐塞到我懷中,明明是賞星,卻將我箍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晃著:「其實我也很擔心方思是不是真的出了事,剛才的話一半是我的猜測,一半是為了安慰你。怕你再做傻事。」


「浸池,我跟自己打了一個賭。」


「什麼?」


「不告訴你。」


謝浸池低下頭,

含笑吻住我:「那你今夜別想睡了。」


我跟自己打了一個賭。


如果方思安然無恙,那我便會全心全意地待在這個世界。


從此舊緣盡與我無關,我是旅人就此為歸途。


50.


我們都心知肚明,方思的事都代表著序幕的拉開。所有人不再偃旗息鼓,半年的蟄伏與安排,是時候去一較高下了。


而在『大戰』拉開之前,蕭矜去了覃聞晏府上一趟,原本他們同為異性王,多走動幾趟看起來也不奇怪,但今日的蕭矜有些古怪。


好巧不巧,我恰恰在覃聞晏府上。


為了讓寧世鯤覺得我真的對覃聞晏情根深種,我有事沒事就往覃府跑,惹得京城中人都以為我要與他破鏡重圓,再續前緣了。


蕭矜看到我書房裡的我時,扇子跌了跌,看看覃聞晏,又看看他身旁的顧饒芷,目光最後落到我身上:「方思的事我聽說了,節哀。」


我扯了個皮笑肉不笑給他。


覃聞晏前頭正與我說著如今的朝堂局勢,

但我聽來聽去都沒有一個蕭矜,正要問他蕭矜意欲效忠誰時,正主上門了。


「既然諸位都在,我也就正好一並說了,」蕭矜收起折扇,扇尖抵向覃聞晏面前的卷宗:「你們看來是要收網了,到時朝堂變換,我得來給自己掙個位置。」


在原書的結局中蕭矜本該稱王,但現下聽他話裡的意思,怎麼品都是臣服的意思。


「寧小姐不用這麼震驚地望著我,我選擇聞晏當然是覺得他更合適。怎麼辦,謝浸池的籌碼少了一個。」


蕭矜這廝話說得招搖極了,但確實,在如今的局勢下,謝浸池有寧別久,而覃聞晏從起初的一無所有到現在的羽翼漸豐,甚至還獲得了蕭矜的青睞,待到老皇帝死後,誰登上金鑾殿還未可知。


「怕什麼,橫豎誰都比現在的老皇帝可愛。」


饒芷笑著應和我:「有理,有理。」


蕭矜花孔雀似的離開前,我出門喊住他,「為什麼?」


他轉過身,眼帶笑意地與我對視,

「什麼為什麼?」


「我知道你也有做皇帝的心思,那你為何會選擇臣服呢?」


「書中有句話說得好:『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其餘功過對錯百年後再去說,我此刻盡興便好。」


「這是理由之一,還有呢?」


蕭矜聽罷自嘲似的笑了,這副神情在他面上並不多見:「我原本想熱熱鬧鬧地玩一場,這樣活得也不算糟糕。可是大事不妙,我被人牽制住了。有牽制的人不適合做皇帝,除了覃聞晏。但偏偏我的心上人又想越爬越高,那我就隻能當她的梯子,讓她一登青雲。」


「雖然你這話說得很不相信謝浸池讓我很不高興,但……我替薛窈謝謝你。」


「寧小姐莫說漂亮話,關於謝浸池是否合適,你心中想的跟我一樣。」


我不再多說,隻朝著他手中的折扇努努嘴笑道:「扇面上的『江山生色』,得改成『窈窈生色』才對。」


或許直到這一刻薛窈都不知道浪子的心動,

但這樣他們的故事才會顯得愈發有趣。


在蕭矜表明態度的五日後,長街上一名小童攔住我,悄悄給了我一粒藥丸,說是一名大哥哥讓他這麼做的。


我握著手中的藥丸,飛也似的跑回了府中。


掌心的藥丸,赫然是寧方思在青州時研究出來預備送寧別椿上路用的。


我顫巍巍地向寧別久解釋藥丸的來歷,而後和終於如釋重負的寧夫人抱頭痛哭了一頓,謝浸池和寧別久好說歹說一頓拉才給我們倆分開。


在這之後寧別久裝作一蹶不振的模樣,聯合覃聞晏,二人將手頭的權利鏈幾乎盡數送給了寧別椿父子,這也是謝浸池這些日子以來忙碌的原因。


我說來不過三兩句,但我知道,這些事所有人籌謀近一年的結果。


而我此前因方思之死的失態落到寧世鯤耳朵裡後,他則更加深信方思戰死沙場的事實,是以父子二人便買通了軍中人謊告老皇帝寧方思通敵,根本不是被敵軍殺死,而是通敵假死,

甚至還假模假樣地編造了方思在敵營的場景。


這其中謝浸池與覃聞晏可出了不少力。


謝浸池與李溪算好時間離開寧家後,大怒的老皇帝便下了旨,將寧家所有人下獄。


被帶上镣銬時,我恍若隔世,劇情在兜兜轉轉後又回到了原來的走向中,在原書中寧家是真的落了難,但此刻的我清楚,這一切都是做給皇帝和寧別椿看的局。


走出府外看到一片湛藍晴空時,我忽然便想起了最愛湛藍色的謝浸池。


那年雨中屋檐之下,最先撞入我眼中的便是這一抹澄澈的湛藍衣角。如今在這青空之下離開寧家,倒給我一種有始有終之感。


老皇帝很給寧別久面子,用了昭獄關押我們,我還沒來得及坐穩就被拉出去用刑了。


三名獄卒並一位監官,坐在滿是酷刑刑具的灰暗房間。隻一盞油燈微微亮著,映出四人略猙獰的神態。


前頭的獄卒甩著布滿倒刺的鞭子,看著我被架在前頭,十分滿意。


一道鞭子垂地,

他惡狠狠道:「寧方思通敵賣國,說!你知不知情!」


「不知……啊!」


長鞭狠狠打在身上,皮開肉綻的聲音讓我有些絕望,其中一鞭子還落在了我的臉上,刮開皮肉的疼讓我暈眩不已。胸前的衣裳也瞬間被打出一道口子,露出若隱若現的肌膚。監官眼睛亮了亮,暗中向施刑的人遞了個眼神。


那人心領神會,鞭子便隻落在我胸前,「一場仗打了那麼久,如今又有了人證,你要是乖乖配合,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我勸你還是籤字畫押,這樣我們都舒服不是。」


「沒有就是沒有,」我雙眸在垂落的碎發中若隱若現,死死盯著監官,看起來眼生,不在我此前特地記過的文武百官之列中,「楚國有法言明,不可動用私行。諸位這樣行事,是犯法的。」


虛弱的身子說出擲地有聲的話語,讓幾個人都是一怔。但他們怔愣的時間並不長,不多時,幾鞭子就又落到了我身上,帶著鹽漬的力道狠狠抽打在身上,

讓單薄的布料搖搖欲墜。


寧別椿、寧世鯤,有你們的。


眼睛充血的厲害,幸好這些鞭笞是在我身上,不然就寧別久夫婦的身子,還真一定遭得住。


「便是打死你又如何?皇上對於通敵一事大怒,那寧方思到時候也是要進來的!你們寧家啊,垮了!」


監官起身,與我不過堪堪距離,下一刻他猛地在我胸前嗅了一口,血腥氣與姑娘家身上特有的清香讓他渾身一個戰慄。身後幾人眼觀鼻鼻觀心,很自覺地就要推門出去。


我咬著牙偏過頭:「大人想發泄也要看人,如若此事有轉機,大人待如何?」


監官手上動作停了停,似是在考量此事。他坐下站下,如是幾番後,獰笑道:「這事兒轉圜的餘地幾乎沒有,幾位將軍聯名上奏,就連你的老相好覃聞晏,這次都怕是要栽了哈哈哈。」


他說著手就伸到了我的胸前,忽的獄門外一聲尖銳嗓音響起:「皇後娘娘駕到!」


我剩不了多少力氣抬頭去看,

隻能在珠翠清響中看見映入眼簾的幾雙質地上乘的錦鞋。


為首的一雙頓在我眼前,鞋尖繡著細密的雲紋,隨著她的駐足而有雲霧飄停之感,應該就是皇後了。


緊跟在她身後的那雙稍顯急切了些,晃得我看不清具體的花樣。這雙鞋的主人逾矩越過皇後來到我跟前,脫了衣服給我披上,她低低地喚著我,聲音焦急而暗含痛恨:「小姐、小姐你受苦了……這些人我不會放過的。」


「蓮枝……」我字音已經發不準確,隻能咬著舌頭口齒不清的確認。


「是奴婢。」語罷蓮枝朝我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


「稟皇後娘娘,是寧家小姐沒錯。」


監官和獄卒面面相覷,識趣地退下了。我被兩個人左右攙扶著解下镣銬後不久,就有大夫上來為我包扎傷口,再一碗熱湯灌下,我總算清醒了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