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當今皇帝一直得不到民心的最大原因,就因為是他是外族。當年楚國國庫一直虧損,各地又多出匪亂,能夠制衡救國的良臣遲遲未有,天子殚精竭慮終不敵,一病不起,直至外族衝破國門含恨而終。
每逢改朝換代,屠城之事便常有,但當今皇帝蠻夷之心未改,縱容手下變本加厲,致使多地白骨累累。
時過境遷多年後,北方有人傳找到了當初逃過屠宮一劫的皇子,多地蠢蠢欲動的勢力便奔赴而去,但這隻是寧別椿故意放出的煙霧彈,為的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糾集多方人馬,還能讓高坐金鑾殿的皇帝自亂陣腳。
待到能拉攏的拉攏好,不能拉攏的傷其八分,寧別椿的勢力便愈發的大。最後他再以忠臣的姿態殺了那個假皇子,取其肋骨交給老皇帝,使得龍顏大悅。
那十幾支勢力裡就有覃聞晏的,他與顧饒芷還有謝浸池在這個副本裡糾糾纏纏,而寧別椿最後能被扳倒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關鍵時刻謝浸池因為深愛顧饒芷而倒戈,
將寧別椿所有的計劃對覃聞晏他們和盤託出。這時劇情裡的寧缃已經落了個身首異處的結局,所以雖然北方的消息已經傳來,但謝浸池與覃聞晏清楚知道這是個幌子,便沒有前往。副本的主人公都沒有前往,結局定有驟變,我便不再理會,也一直沒有把這個與寧缃中毒聯系到一起去。
寧世鯤在我耳廓吹了吹,手上的力道更多一分:「想好怎麼回答我了嗎?」
我不清楚劇情是否已經開始改變,隻能回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果然是你給我下的毒,我命大活了下來就是上天在告訴你,妄圖利用前朝血脈的計劃是不可能成功的。」
整個後背的力道忽然間撤去,我的右手無所依託似的一蕩一蕩,寧世鯤用手指點著我斷了的胳膊來回玩地開心的很:「真兇。哎,堂姐你留了好多汗啊。其實那時我本想著將你毒啞就好了,誰讓王瓊那個蠢貨自作聰明讓毒性多加了三分。但堂姐你還肯對我笑,
就代表你一定原諒我了對吧。」寧世鯤的自大與輕敵真是刻在骨子裡了。
「我原諒你但不代表我認同你,而且隻有方思平平安安地從戰場上回來,我才會原諒你。」
「這樣啊……那不如堂姐和我作伴,一起顛倒朝綱吧。當今皇帝不過是外族之輩,意圖撼我百年正統,稚童把戲而已。而且覃聞晏又是個軟性子,一點都不對你的脾氣。」
劇痛讓我牙關止不住地打顫,身子無法控制的瑟瑟發抖:「我、我愛他,為了他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就算賠上整個國公府我也不後悔。」
「他休了你。」
「那是為了我好。」
「他還有顧姑娘,不對,顧姑娘是我的。他還喜歡顧姑娘。」
「或許,你聽過娥皇女英嗎?」
寧世鯤看我的眼神深深的『傷仲永』之感:「兒時你多聰慧肆意啊,整個國子監沒有比你更亮眼的人了,結果卻耽於情愛,果然是女之耽兮,不可脫矣。那你就留住一條命好好看著,
我是怎麼殺了覃聞晏的吧。」我得有點表示,於是我裝出要殺了寧世鯤的模樣,又掉下幾滴淚,憤恨地不願再看他。
寧世鯤拿起我畫的面具,笑道:「其實我更喜歡堂姐你的面貌,隻是前頭的你太冷情,現在的你,又太蠢,不好玩兒。」
「這副面具我很喜歡,謝謝堂姐,以後記得多來找我玩哦。畢竟,你們是最能讓我提起勁的『朋友』了。哦對了,府外的那些侍衛下次不用帶著了,我才舍不得殺堂姐呢。」
我找你玩個仙人板板。
帶著晃來晃去的右臂剛拐出寧府的長街,謝浸池就黑著臉快步走到了我面前,與低頭思索的我撞了個滿懷。
「啊啊啊,痛痛痛!」
謝浸池拎小雞仔似的輕輕捏起我的胳膊,喘了陣粗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皮笑肉不笑地問我:「全須全尾?」
「大意了,下次一定。」
偃旗息鼓的半年中,寧世鯤生動向我們展示了什麼叫能讓他『提起勁』的朋友,
除了算計方思與覃聞晏,他『愛屋及烏』到連蕭矜也沒有放過。蕭矜當年雙手送上州府印與武器庫,保全治地百姓未受一絲傷害,老皇帝便承下這個人情,給了他一個闲散的王爺當當,平時溜溜鳥喝喝茶當個京城獨一流的紈绔就好了。
蕭矜也將這份期望發揮到了極致,平康坊內誰家的歌伎開始憂思感懷了,不用想始作俑者定是蕭小王爺。
寧世鯤給蕭矜做的局簡單粗暴,他殺了平康坊內多名名聲頗好的女妓,偽造現場痕跡將鍋盡數推到了蕭矜身上,又讓多名文人賦詩暗諷,讓事情越鬧越大。
這個事放到旁人身上還有的辯一辯,偏偏是蕭矜這個風流浪子,讓證據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生生成了百口莫辯之困。
但這事要真的難住了蕭矜也就枉費作者給他安一個最後稱帝的人設了。他清楚知道寧世鯤要的不是自己當兇手,而是明白老皇帝對前朝之人多有忌憚憎惡,一旦有個由頭,他便很好發落處理了。
現在他最要緊的,是要去老皇帝面前巧舌如簧,自汙一番再表忠心,女妓們死的於他而言倒是沒必要了。
謝浸池正在與覃聞晏部署接下來的計劃,他盛情邀請我加入,被我拒絕了。我想去平康坊看看那些案發現場,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證據,蕭衿覺得那些女妓們的死不重要,可對我來說很重要。
接連發生的命案讓平康坊的生意凋敝許多,我換上男裝正欲進入百花邀月樓,迎頭跟一人撞上了抬首時我們倆面面相覷。
「寧相?」
「薛窈?」
我很開就明白了她的來意:「你要幫蕭衿洗刷冤屈?」
「還有那些姑娘的冤屈一並都要洗刷。」
「想到一塊去了。」
薛窈笑道:「隻不過你來晚了一步,能找到的證據我已經收好了。寧相,這次就讓我單獨解決吧,這是我以後立身的籌碼,也算是,」像是想到什麼,薛窈不解地笑了:「也算是這段時間他對好的回報。
」我萬分相信薛窈的能力,定可以完美無缺地搞定這件事,隻是看著她淡然的模樣,我忽然就很羨慕她的堅定。
但同時,我深知自己無法做到她這樣,在這個世界裡,我從起初的莽莽撞撞一路而來,所求的也不是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隻要我身邊的朋友都能安然無恙就好,到最後我想要的,怕是我自己都說不清了。
或許在眾人的努力下,社會在慢慢地改變,但越深入其中,我越明白,我適合當一個旁觀者,而不是參與者。我太清楚自己的脾氣了,根本無法做到像薛窈饒芷那樣的理智客觀。
我很惆悵,深深的。
薛窈見我不願多說,便在一旁沉默地陪著我。
直至有人跌撞而來找到我。
是李溪。
他向來從容,即便是在青州時,我也不曾見過他如此慌亂的模樣。
李溪奔至我近前,幾乎是半跪在我面前,顫顫著開口。
他說,邊疆傳來消息,方思被敵方誘入陷阱,身中數箭下落不明。
49.
「哦,這樣啊。」我看著蹲在我面前的李溪,笑了:「嗐,他那個莽性子,果然還是中計了,你看看,李飲白去了。」
「薛姑娘,看來我得先回去了,寧家估計已經鬧翻天了。」
薛窈皺著眉點了點頭,給李溪使了個顏色。
「小姐……」李溪極輕地,試探似的喚了我一聲。
我相當豪邁地揮揮手:「巴適得很,我早就做好這個準備了,就說寧方思這個人自大吧,唉。」
府上果真是一片悲戚之色,就連門口的石獅子仿佛都籠罩著一抹化不開的憂傷,我愣愣地盯著石獅子看了許久,竟然看到了寧方思在對我笑。
這一魔怔,讓我跨過門檻時一不小心就栽了下去,在寧別久夫婦面前摔了個頭朝地。
李溪扶著我剛爬起來,寧夫人便踉跄著來到了我跟前,一把抱住我,努力忍住自己的嗚咽聲:「寧兒,寧兒,寧兒……」
「嗯,夫人,我在。」
「隻剩下你了,我們隻剩下你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我眉角一彎,溫聲寬慰她:「會的,我肯定會的。夫人你看著憔悴極了,就當是為了我,好好休息一番吧。」
寧夫人被攙扶著下去後,我立即跪在了寧別久跟前:「是我不好,沒有盡早告訴你們寧世鯤的計劃,這樣方思就不會上戰場,也不會……」
寧別久隻是蹲下來望著我,最後以同樣的姿勢跪在我面前,他眼睛看起來幹澀的緊:「讓你起來定是不可能了,你這哪裡是在跪我,你這是在跪你自己。」
寧別久嘆道:「萬般皆是命。」
我抬起頭:「我不信。在青州我賭贏了一次,這次同樣也可以。」
我眼睛死死盯在側置於正堂的山水屏風上,倏而間山水化為齑粉,滔天血光潑灑在屏風之上,刺得我低下了頭,「有些事我想不明白,我想在這裡想想,寧大人和李先生出去一下好嗎?」
「好,李溪我們走吧。走吧,她現在誰都不需要。」
李溪猶豫地看了我許久,
我笑著朝他點點頭,直到寧別久說有公務要處理,他才懸著一半的心走了。屋子裡隻剩下嗶剝響的燭火陪著我,不知過了多久,我揉著青紫的膝蓋起身,拿起燈紗想借一盞燈火。
可當點鬥大的燈火被映在屏風前時,便顯得愈發渺小,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放下燈火,後退幾步做了個起跑的姿勢,迎著山水屏風,不管不顧地撞了上去。
我聽到自己肋骨咔嚓的聲音,看到額頭的血液浸過顫顫的眼睫,但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山水屏風徹底塌倒在我眼前,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溪破門而入時,我正握著砸碎的花瓶碎片,一笑一下插在四分五裂的屏風面上,掌心汩汩而下的鮮血流了一地。
我笑嘻嘻對李溪道:「我棒吧。」
李溪走進血泊中,攔腰抱起我:「發泄完了就好,你一直很了不起。」
可我還是輸給了上天,我們的抗爭終究是一場空。
小丫鬟照顧著我睡下後不放心一直不肯走,
我好說歹說,用顫著繃帶的手跟她使了好幾個鬼臉才把她哄出去。待到院子裡徹底沒了動靜,我悄悄起身,打包好行禮,又特地多裝了點銀票,等到夜深人靜時預備離開。
可我剛把門栓拉開,就瞧見了立在院子裡的人,我下意識就將包裹藏了起來。
他還低聲喘著粗氣,像是風塵僕僕而來。
「浸池。」看他眼睛鷹鸷般地黏在我身後的包裹上,我幹脆扔了包裹,伸手打了個招呼:「你不是在布局最重要的一環嘛,怎麼回來了?」
謝浸池快步朝我走來,似帶來夜間一陣寒露氣,涼意不止。他兩隻手顫抖的厲害,伸出來想抱抱我,又怕凍著我,最後自衣袖中拿出一個精巧的手爐遞給我,他盯著我纏滿繃帶的手:「旁人不清楚,但我知道你多一晚都待不了。撞壞屏風,是發泄,也是讓旁人以為你不會再做什麼事了。可你是寧相啊,你要是會乖乖等著就不是你了。」
謝浸池摩挲著繃帶,
像是在透過此為我撫慰傷口:「今夜的一環是很重要,但在我得知你撞壞了屏風的後,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所有事,都沒有你重要。」我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但謝浸池的掌心太溫暖了,讓我一時貪戀:「你不要攔我。」
「我在努力成為那個不會逼迫你的自己,但這件事,沒得商量。」
看謝浸池淡淡同我講道理的模樣,我再也忍不住,扔了手爐歇斯底裡地對他吼道:「是我,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你的弟弟啊!當時我沒有攔住他,這次我死也要死在他的屍體旁邊!浸池……浸池,你或許不知道,我來到這個世界最大的意義就是方思,可是……沒有方思了,沒有方思了啊……我該怎麼辦呢?方思他還那麼年輕,他本來可以就這麼一直好好活下去的!是我太自私了,我以為、我以為隻要方思為自己掙出了一個結果,那麼或許我也可以擺脫上天冥冥之中的控制。但現在你要我怎麼辦,
我找不到我繼續待在這個世界的意義了……」我使出全身的力氣要掙脫謝浸池的桎梏,發了瘋似的要離開,包裹也不要了,就算一路乞討我也要到戰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