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蓮枝噗嗤一笑,好像被我傻到了。
我有恨,我總是能傻到人。
「先前吳衛的事情小姐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你那時告訴我,隻要不願意,就都是欺負。那太子此番應該不算,因為所有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將芙蓉糕遞給她,示意她聞聞味道也可以的:「是我多問一嘴了。肌膚之親又如何,你仍是你。」
蓮枝低頭輕輕聞著芙蓉糕,虔誠的神情像是要親吻我的手背,「會說這樣話安慰我的,好像也隻有小姐了。」
「馬車是從城外進來的,你剛從什麼地方回來嗎?」
蓮枝頷首:「近日朝堂之上頗不順,前有寧國公壓制,後有小寧大人虎視眈眈,太子便派我去佛寺為他祈福。我待了小半月,今日剛好回來,正巧就碰見了小姐。」
語罷她狡黠一笑:「我分析分析,小姐你看看對不對。」
「前頭你們除去了崔將軍,國公大人與小寧大人勢力都有所增長,
朝堂派系也大亂也被打亂了,太子便感到了危機。他不是送我去祈福,是怕我有二心,可又舍不得我,便遣送到了佛寺。如今我重獲自由,應是,」她自信道:「應是小姐你們在韜光養晦。」蓮枝的這番話一出我就知道,她的心在我這裡。
「但是你好像真的有了二心,」我抬眸看著蓮枝:「你的恩情,我實在無以為報。我、我沒有幫你做過什麼,你這樣為我赴湯蹈火,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蓮枝望著我,搖搖頭:「我在小姐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小姐就當,我是在為自己赴湯蹈火吧。」
見我磕磕巴巴不知回些什麼,蓮枝笑道:「在佛寺的時候,我為小姐縫制好了四季的衣裳,能穿很久的。明日我請人悄悄送到芙蓉糕的鋪子裡來,小姐記得來取。」
頓了頓,她頗歉疚道:「就是不知道小姐消瘦了這麼多,是我疏忽了。」
「真的嗎?!謝謝謝謝,我就是能藏肉,
其實沒瘦下來過的,你也知道我多能吃。」蓮枝此時望著我的眼神,莫名讓我想起寧夫人,她亦是這樣看著我,慈愛地告訴我願意當我的家人。
「我現在行事不得自由,既然見著了小姐,小姐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沒問題,盡管說。」
「我攢了些錢,明日會跟衣裳一起送來,辛苦小姐送給翠兒,聽說她要嫁人了,這是我的賀禮。」
「好。我也得想想自己送點什麼好。」
我穿著蓮枝做得衣裳舒服又驕傲地去參加了翠兒的婚禮,她的夫婿是一個斯文書生,看起來木訥的緊,碰到翠兒的事倒是會漲紅了臉。
特別是跟蕭衿還有謝浸池辯駁的時候。
婚禮辦得很簡單,除了雙方父母與親朋,還來蹭一頓飯的,隻有我們四人了。
蕭衿是黏著薛窈來的,一把折扇搖得差點搶了主家風頭。謝浸池則是大大方方地跟著我,隻是期間意欲做證婚人,把雙方父母嚇得抖三抖。
謝浸池看人眼光向來毒辣,
一場儀式過後,讓我放心,書生就是傻了些,但一定會真心愛護翠兒,末了還不忘跟我自誇:「我可是又聰明又專一,相兒可得抓牢我。而且你穿嫁衣一定很好看。」話音剛落,青空便燃起了絢爛煙花,看謝浸池嘚瑟的樣子,就知道是他的手筆。
翠兒夫婦剛好來給蕭衿和薛窈敬酒,翠兒似有意撮合,笑著問蕭衿此刻有什麼心願,趁著親事的好兆頭,一定能實現。
蕭衿看著燦爛煙花,最後的目光悄悄落在欣賞美景薛窈身上,挑眉笑道:「本王……我希望,水中明月入我懷中。」
翠兒沒有聽懂,拽了拽新郎官的衣袖,新郎官瞧了眼後知後覺,隻衝蕭衿得體一笑的薛窈後,就什麼都明白了,便拉走了翠兒。
我問謝浸池:「脂粉堆裡的君子和長滿刺的頑石,有可能嗎?」
謝浸池笑著攬過我:「那要頑石拔了刺,君子舍了豔脂。」
哲學有。
闲話說完第一樁,第二件事就比較稀奇了——寧世鯤邀我過府一聚。
謝浸池怕我回來再大病一場,編排了好幾個理由要推脫掉,卻被寧別久攔下了。
他摩挲著送來的請帖,「寧姑娘既然不想安於現狀,那就去別椿府上看看吧。如果可以,辛苦姑娘探一探,」寧別久語氣一轉,冷下去許多:「他們為何要殺了缃兒。我日日都在想這件事,想不通。」
「可是……」
我打斷謝浸池:「讓我去吧。所有人裡面,現在隻有我適合去跟寧世鯤周旋。我不會有事的,他們敢來下帖子就是一種傲慢。我一定能全須全尾地回來的。」
「但是……」
「不用擔心,不過要是不放心安排點人在外面也好,我們表現地越慌張,他們就會越得意。」
謝浸池沒有再多堅持下去,隻是略帶慨然地望著我:「你與我們初見時,變得很不同了。」
「那這變化是好是壞?」
「能使你開心就是好的,反之亦然。」
寧世鯤那名叫圖南的隨從在府門外侯了我許久,
他攏手在袖,還是那一身不引人注意的灰色袍子,和今日灰蒙蒙的天氣相襯極了。他俯身與我作揖,聲音也溫淡到近似於無:「參見小姐,公子正在裡頭等著您。」
我瞥見他腕上佛珠與手串的奇異搭配,點點頭後好奇問他:「你信佛?」
圖南笑著搖搖頭,末了卻又點點頭,但多一個字都沒有再說。
我很意外寧世鯤那樣的性子竟然有這麼個冷靜又淡薄的隨從。
「二叔呢?」
「大人有約在身。」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前世今生加一起,我也算是見過了不少園林住宅,隻有寧家這個最奇怪,隨處可見高數與怪石,給人一種恨不得將所有房屋都藏起來的感覺,似乎遍地都是秘密。
圖南領著我左拐右拐終於到了目的地,抬首的匾額寫著「彩雲間」三字。
「小姐請。」圖南惜字如金,將我引進去後便離開了。
屋中除了一副案臺,再無其餘裝飾,有的也是自梁上垂下無數紗幔,
仿佛要填滿眼前空洞,而紗幔上間隔幾寸就串著一副面具。一眼望去,形狀大小各一地看起來有上百副。我推開門時,清風鼓噪而入,帶起我耳邊一陣面具碰撞聲,紗幔被面具拽的左右搖晃,像是一具具要自裁的人偶。
在紗幔與面具後,寧世鯤正伏案做一副新的面具,他聽到動靜,抬頭看向我:「堂姐。」
沒有戴面具的他,頭回向我露出已眇的一隻眼。
他母親應是極美的,在繼承了寧別椿好樣貌的同時,又自成傾玉之姿,若是眼睛還好著,憑這副長相就可以大殺四方了。
見我怔愣到失了態,寧世鯤擱筆在案,滿意地笑了。
他拿著新做好的面具,拂開紗幔來到我眼前,將半邊形狀的面具為我戴上,笑道:「堂姐果真適合。」
我後知後覺地問他:「你畫了什麼?」
「你。」
48.
我想看看寧世鯤筆下的我是什麼樣子的,摘下面具後卻是倒吸一口涼氣。
畫中姑娘的衣著是我,
但臉龐當得上『面目全非』四個字。衣裳是華彩斑斓衣,面上卻是黑色墨汁肆意拋灑,最後停筆處的墨跡更是看出了力道之大。
我將面具左翻右看看,「沒意思,我在你眼中連美人都不算。」
「堂姐有進步,我都聽見你擂鼓似的心跳聲了,面上還能這麼鎮靜。」
「你請我來有何事?」
被煞了風景的寧世鯤努努嘴,「當然是有要事啊。這屋子裡的面具我都不滿意,所以就請堂姐來為我畫一幅令我滿意的面具。」
「如何才能令你滿意?」
「嗯……」寧世鯤認真想了想,給了我一個命題作文:「城郊微雨,桃花樹下,我與父親。」
倒是不難,這十二個字聽起來主要追求的還是意境美。
我俯身作畫,寧世鯤便在一旁靜靜看著我。
繪畫與撰文有異曲同工的妙處,似乎在某時某刻,我真的可以憑我自由、憑我所想,創造出我想要的世界。
每作一幅畫都證明我贏了這世界一次,
我逃脫了它的掌控,畫出了自己的天地。我畫得認真,落下最後一筆起身時乍然跌進一個胸膛。寧世鯤不知何時走到了我的身後,感受到我的意外後,他笑著雙手撐上楠木桌,與我緊緊相靠,自然而然地將我桎梏住。
「堂姐你還少畫了一處。」
「什、什麼?」
「在這城郊大樹的暗處,還有一個你啊。」
說完寧世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雙手鉗制住,反疊在背後,繼而耳鬢廝磨般地低語道:「我竟不知那毒藥還有讓人失憶的效用,又或者,你不是我那個好堂姐了?」
城郊微雨,桃花樹下,寧缃應是撞見了寧世鯤與寧別椿的什麼密謀,而後就有了那場毒殺。
是什麼,會是什麼。
寧世鯤使在我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大,整個身子近乎於全部壓到了我身上,我再沉默下去,他會直接讓我的雙臂筋骨錯位至斷裂。
我迅速在腦海中走馬觀花似的回憶了一番寧別椿被扳倒前使的大招。
早知道有今天,我必日日將《春光謀》當作睡前讀物。
「嘶!」我清楚聽到了自己肩膀處一塊骨頭斷掉的聲音。
好家伙,腿嚯嚯完就來嚯嚯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