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想讓我脫?」


「倒也不必……」


謝浸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抵著我的腦袋笑道:「脫衣裳的話我怕真忍不住了,好好睡一覺吧,以後可都是硬仗要打。」


這種硬核哄睡方式就很神奇。


謝浸池第二日告訴我,覃聞晏現在表面上是被皇帝打壓喘不過氣的樣子,但實際上已經積累了相當一部分力量,但寧世鯤父子深不見底,他們如今隻能徐徐圖之,所以面子上要做出偃旗息鼓的模樣。


話至臨了,謝浸池問我:「在這個世界裡,王爺與顧姑娘會有美滿的結局嗎?」


我十分篤定地點點頭,隨即又覺得不對:「你這麼問,是發生什麼了?」


謝浸池思索一陣:「這件事或許真的隻有你能解。」


與謝浸池初到王府時不同,覃聞晏的性子愈發沉穩內斂,諸多事情中除了顧饒芷幾乎沒有能讓他失控的,寧世鯤看出了這一點,在顧饒芷身上多做文章,成功試出了覃聞晏的心思。


這與寧世鯤在花會上與我揚言一定會得到顧饒芷不謀而合,而且寧世鯤這個人就是有點子大病,道路越曲折,他會越興奮。


世界不會因為我的生病而停止運轉,我養病這些天,每一日都在發生著不美妙的事情,這仿佛也是上天在提醒我,必須時時刻刻打起精神。


謝浸池說,在夢缃行內一聚時,連蕭矜都看出了覃顧二人之間的小龃龉。思來想去,能把他二人思緒理清的人,就隻有我了。


「你對他們而言的意義不同,我不好奇他們之間未來的故事,隻要他們不要一時自亂陣腳就好。」


我悟了,我在團隊裡的定位就是心理咨詢師。


「包在我身上。蓮枝最近過得好嗎?我想見見她。」


謝浸池目有贊賞,我想解釋我隻是單純想了解一下蓮枝的近況,但思及近日種種,出口的話語便拐了個彎換了個意思:「我會努力說動她當我們的內應。」


謝浸池笑道:「有你真好啊。」


李溪陪著我去了王府,

如我猜測的一般,白日裡的他顯得越發溫潤守禮,他或許真的該當月宮裡那株不被沾染,自成溫朗風景的桂樹才好。


「辛苦你了,先生。」


「這是我應該做的,姑娘。」


我上轎的腳步一頓。


李溪不再喚我『小姐』了。


「謝謝。」剩下的那一句『對不起』我咽回了肚子裡。


我不知道明日與王爺和離的寧缃再登王府這個消息能夠茶樓酒肆的人喝幾壺茶,但我能確信眼前的覃聞晏被我的造訪嚇著了。


我這不上去就,嗨,前夫。


玩笑的話語止於走近覃聞晏。


他跟我初到這個世界時相比,確實是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整個人都散發著強大、掌控和絲絲冷漠的氣息。


他溫聲詢問我發生了什麼事,但眼中的毫不設防卻不復存在了。


直到顧饒芷小跑著過來,他周身的冷厲才褪去許多。


「阿相,你怎麼來了?!你還病著,有事我去找你就好了。李溪,你說你……」饒芷想到什麼:「謝公子讓你來的?


我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顧饒芷好笑道:「他還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外面風大,快進來。」


她走在前頭護著我,覃聞晏則是跟在她身後為她擋去寒風。


密友之間的茶話局,覃聞晏很自覺地為我們讓了路,隻是離開前欲言又止,最後對我小作一揖後,轉身遠去了。


臨走前也沒忘記讓人準備我愛吃的點心,依舊的周到妥帖。


「以前在春風得意樓沒覺得,現在看,王爺的變化確實大。」


顧饒芷笑著搖搖頭:「他這樣其實跟初到漁村時,很像。隻是那時我說什麼都傻乎乎地相信著,現在……卻不是了。」


原書中描寫失憶的覃聞晏流落漁村時,劇情大多是以撒糖為中心展開的,他失憶不失智,舉手投足間矜貴無比,偏偏又十分依賴顧饒芷。公主抱、英雄救美、吃醋、強吻什麼的各種元素很是齊全,所以站在讀者視角,我怎麼看覃聞晏怎麼喜歡。


如今跳脫出來,看覃聞晏對顧饒芷以外人的態度,

原來就是這樣的——冷漠、隱忍、強大而掌控欲十足。


還有一份不足與外人道也的孤獨。


「你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要被什麼牛鬼蛇神的離了心。」


我曾堅信你們一定會白首同心,但我也實在怕有情人之間的磋磨和明明相愛卻還是用言語互相傷害。


顧饒芷被我的『牛鬼蛇神』四字逗笑了,「寧世鯤確實厲害。不用他自己出手,隻需要派幾個人來纏住我,瞬間就能試出聞晏的心思。酒樓、茶肆、鄉下、當鋪,我在哪兒都能遇見他。戴著半張面具衝我笑的樣子,現在想來還是覺得,惡心。」


「聞晏知道後沒有對我說什麼,隻是肉眼可見地陰鬱了下去,他啊,就是個任何事都憋在心裡的性子。」


「你也是啊,」我哀嘆一聲:「你怕自己的事煩擾他,就什麼也不說,他更生氣。男人嘛,偶爾要對他有所求,你若是一直強撐著,王爺的性子,肯定是又心疼又生氣。」


他們是兩個活生生的人,

有自己驕傲和小脾氣,出了一個寧世鯤出來搗亂,把他們之前維穩的狀態徹底打亂,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我與你說過,要做能與他並肩的女子,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顧饒芷眼眉半挑,有著睥睨一切的自信:「隻有我與他最相配。」


顧饒芷對他們二人未來的自信模樣,一時讓我有些羨慕。


「那看來我是杞人憂天了,你這麼聰明,肯定知道怎麼去勸王爺。就謝浸池唯恐天下不亂,一點都不相信你們。」


「以前你說起謝公子,可沒這麼嗔怪。阿相,你也陷進去了。」


「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跟浸池能走到哪一步,我怕我們雙方的脾氣會……」話至一半,我沒有再說下去,就如同我與謝浸池說過的,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為上。


「寧世鯤這個人危險又可怕,若是無法避免與他碰上了,你一定萬事小心謹慎。」


顧饒芷長嘆一聲:「還是方思和你可愛。」


顧饒芷這兒拜訪完了,

我轉頭就朝覃聞晏的書房走去,從前待過的地方,自是熟門熟路的。


路過長廊拐角時,李溪步履微亂,差點踩到前頭的我。


這裡是我與他初遇的地方。


在推開覃聞晏書房門前,我深吸一口氣。末了我一把撞開門,故作驚惶地對滿臉疑惑但還是保持著表情管理的覃聞晏道:「不好了,饒芷她想不開,非要去找寧世鯤算賬!還說算完賬就要離開王府,我攔不住啊!」


顧饒芷必然不是這樣的性子,但覃聞晏聽罷還是臉色驟變,半點周全與禮數不顧,生生奔了出去。


正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


李溪看著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覃聞晏,淡笑道:「姑娘總是有奇招。」


我轉過頭,相當得意的對他笑道:「有句話說得好,關心則亂。」


李溪卻是在一怔後微微偏過了頭,嗓音比他的目光還要淡:「姑娘的笑,亂人眼。」


我在書房內翻看著風物古籍,淡定地等待著結果。


一炷香後,

我開始喝第三盞茶時,面上猶有淚痕的饒芷挽著覃聞晏來到了書房前,看到悠哉悠哉的我後,噗嗤一笑。


覃聞晏則是含笑望著她。


事成了。果然跟權謀相比,開解有情人是再簡單不過的了。


風波平下後,眾人商議,先收斂動靜,連徐徐圖之也省去了。


而這一收斂,便是一年之久。


我願稱之為,溫水煮青蛙。


47.


這一年多裡寧別椿有時也會來府上拜訪,向來一身灰袍再配上他慈眉善目的神情,看上去不具有一點威脅性。他時常坐在山水屏風前,要麼說著從前要麼試探著看看寧別久的態度,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收到寧別椿模稜兩口的回答,久而久之,他便不來了。也是從那以後,覃聞晏與謝浸池受到的攻勢變得逐漸強烈起來。


而這一年內,除了寧方思三不五時寫回的家書,發生了兩件不大不小的事。


頭一件事,我終於和蓮枝見上了面。


是一個很尋常的清晨,我忽然很想嘗嘗蓮枝愛吃的芙蓉糕,

便獨自一人早早地出了門。


老人家還沒有出攤,我便縮在屋檐之下搓著手等待新一爐的熱氣,邊等邊想著得用什麼方法才能將蓮枝約出來還不被太子懷疑。


想著想著,我覺得自己有點眼花,否則怎麼會在幾丈之外看見蓮枝的身影。


她被丫鬟牽著從轎子上走下,步態嫋娜,是我沒有見過的弱柳扶風模樣,變得都不像她了。我喉頭一澀,既然竟有『近鄉情更怯』之感,糾結著轉身將頭掩耳盜鈴似的埋在青牆上。


「好嘞。寧小姐,您要的芙蓉糕出爐嘍!」


老人家嘹亮的一嗓子出現的很不及時,在人煙寥寥的長街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我無所遁形。


在道完謝付完錢後,我徑直走向城門口的涼棚。


與蓮枝故作不相識的擦肩時,我聽見她粗重的喘息聲。


我坐在涼棚裡,遠觀丫鬟帶著蓮枝走近一家綢緞莊,隨後久久沒有動靜,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蓮枝提著裙子溜了出來,

精準地與我對上目光後,俏皮一眨眼。


全然沒有先前弱柳扶風的姿態。


我衝她點點頭,火速奔入街口小巷中。


我將芙蓉糕藏藏好,生怕漏了熱氣,但還沒來得及從這個兜換到那個兜,有人在巷口逆著清晨的曦光,衝我粲然笑著:「小姐。」


蓮枝步步而來,直至晨光在她身後縮成一線,整個人的面龐明媚起來,我也看清了她眼裡的淚光。


她嗫嚅著望向我,欲言又止了許久,最後又哭又笑道:「小姐身子可還難受?」


「好的差不多了,這是新出爐的芙蓉糕,你帶回去嘗嘗吧。」


她笑著搖搖頭:「太子不喜歡我吃這些市井小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