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原本色白如雪的丹陛如今盡是猩紅,我下意識抬眼看了看月亮,原來十六年前,是這樣的觸目驚心。


丹陛的盡頭,一身白衣的男子笑著俯視馬上的我,衝我晃了晃手上的小藥瓶。


謝浸池將我抱下馬,但幾乎找不到一處幹淨的落腳點,「這裡太髒了,我抱你上去。」


我縮在謝浸池懷中,聽見他愈發平靜的心跳聲,反倒是我,被這從未見過的場景嚇得心髒幾欲從喉嚨口跳出,「你要帶我去做什麼?」


「報仇。」


話音落地的一瞬,謝浸池輕輕將我放下。


「寧姑娘,好久不見。你來得正是時候。」


一身白衣的寧方思看著黑了許多,從前稚嫩的清俊與神採飛揚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眉角一道疤與久積沉澱的氣質。


他玩著手中的藥瓶,笑道:「贏麻了。」


「一諾千金,答應你的我沒有食言。」


我看著他眉角的傷疤:「痛嗎?」


寧方思誇張地點點頭:「痛死了,

本來跟李飲打算隻是做做樣子引出軍中的奸細而已,誰知道他們下手這麼狠。不過沒關系,一個月後我還是那個帥氣的我。」


而後他指著身後的殿宇:「寧別椿本打算把你與父親他們藏起來以期保命,你進去正好給他們一個驚喜。」


我看了過去。


那裡是所有緣由的開端,也是所有紛爭的終點。


顧饒芷已在大殿之中。


初相見時還露著怯的漁家女,如今站在寧別椿父子跟前,抬眼間已是睥睨萬千。


「阿相,我終於等到這一日了。」顧饒芷面色平靜地等待我走近,我卻在靠近後聽到了她顫抖的呼吸聲:「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將他們碎屍萬段,恨不得啮其血肉,可臨了頭,竟覺得不真實。」


我握緊她的手,看向寧別椿父子,這一刻,仿佛是原書作者在透過我看向他們。


因為我心頭竟詭異地因寧別椿四處尋找寧別久的眼神而生出了一絲悲憫。


他們父子二人未被捆綁住,

相反還很從容地望著面前討檄他們的人。


寧世鯤這回戴著的,是我畫的那副桃花微雨面具。許是桃花帶春色,讓寧世鯤面具後的目光黏膩又含春情,他痴痴望著顧饒芷:「你這樣的神情,跟畫上的我母親更像了。」


早已是敗局的寧別椿神色平靜地望著我,又像是在透過我望著創造出他的那位作者——因為他眼中有跟我如出一轍的悲憫,「寧缃,你父親呢?我想見見他。」


在被謝浸池帶走之前,我問過寧別久,可有話要轉交給寧別椿,他在沉默一陣後,搖搖頭。


我照實告訴了寧別椿:「他不想見你,也一句話都不想跟你說。」


「不可能,他自小最疼我。」寧別椿喃喃著:「沒輸,我沒有輸。我已經是一人之下了,就差一點,差一點我就能坐上那個位置了,我才是那個最合適的人。你父親這次隻是氣狠了而已,我是對的,我沒有錯。為什麼不求我,為什麼你就是不肯開口求我!


「寧……二叔。」寧方思淡淡開口:「從前我覺得你心狠,現在竟覺得你很可憐。」


他扔了手中的藥瓶,轉而自懷中掏出一粒藥丸:「這會讓你做一場美夢,然後在夢中安然死去,就當是,我為父親做的吧。」


「不準傷害我父親!」寧世鯤見狀就要撲向寧方思,被他輕巧一個反身躲了過去,繼而伸腿踩在腳下,寧方思偏頭問我,「寧姑娘,你要如何?」


我正要開口時,謝浸池道:「他讓相兒受了斷骨之痛兩次,死之前就必須要受斷腿裂臂之痛。兩條不夠,我要他四肢全斷。」


「讓我來吧。」顧饒芷走到目有癲狂的寧世鯤身邊蹲下,「你帶人去殺死我父母與村人時,就應該想到今日。」


寧世鯤因為顧饒芷的靠近而變得激動起來,隻可惜身子被寧方思控制著,隻能努力地探著頭回應:「你說得是不是那個求饒的婦人,她一直在發抖,明明害怕的要死還在轉移我們的視線保護孩童,

隻可惜失敗了哈哈哈哈!這樣一說,你們長得真的很像,隻是你比她好看許多……啊!」


話音未落,目眦欲裂的顧饒芷已經卸了他一條胳膊。


看寧世鯤吃痛又癲狂的模樣,寧別椿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動容,「鯤兒。」


「父親、父親!父親!我在。」聽到寧別椿聲音的寧世鯤前所未有的激動,比觸碰到顧饒芷還讓他興奮,他發了瘋的要掙脫寧方思的桎梏爬去寧別椿身邊。


顧饒芷同時斷了她一條腿。


寧世鯤還在毫無意義地掙扎著,似乎要為了那一聲呼喚耗盡所有力氣才罷休:「來了,鯤兒來找你……」


顧饒芷停止了動作,寧方思見她起身,了然地撤下了腳下的力道。如獲大赦般的寧世鯤單手單腳,終於狼狽地來到了寧別椿的身邊。


寧別椿蹲下身,將他抱在懷中,而後伸手放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寧世鯤如出生嬰孩般依偎在父親懷中,他真切的笑意還沒持續多久,瞳孔便驟然睜大,

頭頂的血液緩緩而下,淌過他的眼角,還有猶帶笑意的唇邊。


「父親……沒關系……」


寧別椿放下手,將失去呼吸的兒子緊緊箍在懷中,笑道:「下次可千萬別再做我的孩子了。」


不等寧方思用藥,寧別椿已經咬舌自盡了。


看著他們,我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詩來:人間別久不成悲。


「公子。」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呼喚,淡然至冷漠,卻又像是滿含深情。


是臂彎裡搭著一方大氅的圖南。他渾身是血,像是衝殺至此,但大氅上卻幹幹淨淨。


他對周遭一切視若無睹,隻走到寧世鯤身邊,將大氅輕輕為毫無聲息的寧世鯤披上:「公子,冷。」


他一開始就想到了這個結局,所以才會在早早為寧世鯤準備好取暖的大氅,給他最後一點的體面。


圖南向謝浸池與寧方思跪下:「公子所有的籌謀我都清楚,還有一些你們不知道的暗線我都會說。隻要他們屍骨周全下葬即可。


寧方思微微昂首:「跟我過來。」


解決完寧方思與顧饒芷的仇人,謝浸池要去找他的仇人了。


可皇宮燃起了熊熊烈火,與十六年前一般,毀天滅地似的要把一切為燒灼為虛無。


而老皇帝就在皇城大火中自盡了,寧死也不願落到謝浸池手中,並瘋魔般的將闔宮眾人一起困在了烈火中。


身前是滾滾烈火中再金鑾座上發了瘋的皇帝,身後是無盡江山,我看不清老皇帝的面容,耳邊隻有此起彼伏的求救聲,但不會有人來救他們了。


將一切收入眼中後,我仿佛看到了另一顆仇恨的種子在發芽。


謝浸池站在我身旁,烈火映照的眸子裡,有悵然若失、有似火光的痛快、有咬牙切齒的隱忍。最後,是若有所思。


覃聞晏與蕭衿的兵馬到來時,謝浸池竟在丹陛上讓出了一條路,猶似恭迎。


52.


我騎著一匹棗紅小馬趕回了寧府。


寧別久及時回來主持了大局,使得府上眾人隻一夕慌亂,

很快便鎮定下來。我穿過抄手遊廊,踏過幾闕花窗,在熟悉的小院花架下,看到了熟悉的人。


一如過去的每一日,她都噙著笑意在花架下等我回來。


「小姐,蓮枝回來了。」


蓮枝還穿著舊時衣裳,仿佛李绶府上那一遭從未存在過。


我咽下喉中酸澀走近,看到了她眉角的傷疤:「他打你?」


「這個啊,」蓮枝無所謂地笑著:「太子時常發邪火,沒事的。我有請二公子留著太子一口氣,再剜去他的雙眼。」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擁住她。蓮枝繃直的背脊似是剎那間傾塌,在猶豫半瞬後,她回抱住了我:「小姐,我想吃芙蓉糕了。」


「吃吃吃,你不在的時候我有學習過做法,我馬上就去做給你吃。」


「蓮枝,這個國家以後一定會被一群人治理得很好,你若是有了自己的選擇,可以告訴我。」


蓮枝的呼吸稍稍一滯,沉默半晌後,她堅定道:「既然已經出了四方天地,

我想看看自己還能走到哪一步。」


「很多事以我的能力已經無法再教你了,但我一定會為你找到更好的老師。」


第二日,太子李绶便被梟首於城門之上,死之前雙眼猶帶血珠。


我在春風得意樓挑了個觀景最佳的位置,正在研究李绶到底是怎麼死的時,紫蘇終於看不下去,拉下竹簾:「姑娘別亂想了,寧二公子把沒用上的毒藥全部喂給他了。」


我笑著捏了捏紫蘇的臉頰:「唉,邊關一趟,讓我們紫蘇瘦成這樣,李飲該心疼死。」


「呸呸呸,關他什麼事,恨不得再也見不到他才好呢。」


「你把眼裡的嗔怪收一收。」


紫蘇紅了臉:「寧姑娘!」


「好好好,不打趣你了,」我擺正神情,認真道:「我想問你借一味藥。」


我捏著紫蘇裝藥丸的錦囊坐在小院中把玩,蓮枝在書房裡翻閱典籍,李溪與謝浸池在皇城與覃聞晏安排善後之事,薛窈與顧饒芷奔走百官家眷,

蕭矜與李飲則是四處走訪百姓之中,為生計定制新的條例,一時間好像隻有我與寧別久成了最無所事事的人。


看守佛堂的人前來稟報,圖南要求見我一面。


圖南將所知道的與寧方思說了個七七八八,所有人都清楚他不是一個善茬,如今京城還算安全的地方隻有寧府,於是眾人思來想去便將他關在了寧家的佛堂中。


我到的時候圖南正跪在蒲團前,合手相拜佛龛,香煙嫋嫋繞其身,映的他更似佛陀。


「你不像是信佛之人,但偏偏手帶佛珠。看起來一無所求,內裡卻波濤洶湧。圖南,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圖南靜默不語。


「派人請我過來,定是有事相求,我也不能白白幫忙,是吧。」


圖南緩緩起身,面對我時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但先前他的眸子裡好歹還有生機,如今已是一片死氣沉沉。


他望著我,倏然笑了:「我發三千宏願,妄求一個寧公子。」


我腦海中剎那明通,

從前被忽略的細節一點點回籠。


那個裝滿了寧世鯤面具的彩雲間,那個圖南手腕紅豆上刻著的一日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