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那我大概知道你要與我說什麼了。」
「小姐與公子一樣聰慧。」
圖南這樣的忠誠的聰明人,不說謝浸池,覃聞晏也不會留他。他最後的結局必是一死,圖南自己也心知肚明,之所以求到我這兒,要的約莫是共一塊墓碑。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我會請人將你們葬在一處。」
「小姐比我預想中答應的幹脆。」
我望向了在輕煙中微笑的佛祖,「因為在這個世界,身不由己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能幫一件,就幫幫吧。」
圖南眉目間有松動,他看著我,像是疑惑,像是詰問:「寧大人一輩子都在跟自己的執念抗爭,都在求兄長的多看一自己眼,幾乎沒有問過後院裡孩子的生死。寧公子自小就被二娘虐待,夜夜痛哭,直到二娘派人毒傷他的眼睛後,他在一個雷雨夜殺了她,屍體面目全非。寧大人問清原委後,
卻隻是撫掌而笑,認為兒有所成。公子起初一直在等你去府上找他玩,這樣二娘至少明面上也會對他好一些。但寧小姐,你後來為什麼不再去了呢?」為什麼呢?或許是因為寧缃被安排去喜歡覃聞晏了。
「我……對不起。」
我第一次聽到圖南說這麼多的話,似是在為寧世鯤發聲:「你們都說他心狠挖了自己的眼,卻沒有問過他為何會傷了眼。毒的不是蛇蟲,是人心。」
他不存在於這個故事中,像是自己扎根而生,隻為寧世鯤而來。
我不禁喃喃問圖南:「你到底是誰?」
圖南淡笑道:「我是誰?我是傾慕皮相的一介俗人,是被他在鬥獸場救下的奴隸,是隻為他俯首稱臣的小人。」
「隻有你是最自由的,真好。」
「何意?」
「你的愛恨沒有被安排,你的手腳沒有被束縛住,你到死都是自由的,我很羨慕你。」
離開前,我問圖南:「若有來生,你想做什麼樣的人?
」圖南一邊思索著這個問題,一邊毫不顧忌我的拿出了藏在袖中已久的短匕,眼神中有欣喜、有期待、還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來世我要做比他大很多歲的兄長,自他在襁褓時便呵護備至,討他歡,讓他安,給他一雙明亮的眼睛去看世界,再好好的,看一輩子的我。」
佛堂外,寧別久攏袖於懷中等著我。
我步步走下臺階:「結束了,圖南死了,最後的危險也沒了。」
「你笑得越來越少了,即便是浸池在你身邊,你也不是當初那個一股勁跑去青州找我,無時無刻都笑嘻嘻的寧姑娘了。」
「大人的意思是?」
寧別久笑著搖搖頭:「許是今日天太好,讓我有感而發了。但我已看著一個女兒至死都是不開心的,不想要姑娘你也這樣。寧姑娘,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你可以為自己想想了。」
為自己想想。
我坐在小院臺階上,雙臂環抱住雙膝,頭擱在臂彎裡,愣愣看著眼前的滿地月華。
有人邁進了門庭,聽著步調就知道是謝浸池。他走進我眼前的月光中,湛藍的袍子曳地,清冷似謫仙人,我不禁抬頭望著他,如今的謝浸池,是否已不是當初那個病嬌偏執狂了。
謝浸池半蹲在我跟前,看我怔愣的模樣,噙著笑意捏起我的下巴,在我唇邊留下認真而細密的親吻。
聽著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隨著輕吻落至頸邊,謝浸池伸手解開了我的腰帶,我動情地回吻他,手也開始囂張地在他胸前肆無忌憚地遊走。
就要更進一步時,他摸到了我掛在腰間的香囊,裡頭有我向紫蘇討來的藥丸。
「這是什麼?」
我手上動作一頓:「要聽實話嗎?」
謝浸池坐在我身邊,揚手將我攬入懷中,點點頭。
我道:「這是向紫蘇討來的,藥效極好的蒙汗藥。」
謝浸池擁著我的手顫了顫,他低低笑著:「還是要走啊。」
「我們如今已是親密無間,可我卻感覺從未真正擁有過你。
相兒,你是上天送來我身邊的,可又不單單是我一個人的。你可以屬於方思,屬於顧饒芷,屬於很多人。我越貪心地想讓你隻屬於我一個人,你反而會越想逃離。」他發自內心地叩問:「我哪裡做得不好嗎?讓你這麼不開心。檐下初遇時,你笑容燦爛的模樣,一眼我就知道,寧缃不一樣了。」
「不,不是你的錯,」我貪戀著謝浸池的懷抱,喃喃道:「事情經歷的越多,我便越無奈地發現,我永遠是愛自己猶勝他人。這樣的我,要怎麼陪你們繼續走下去呢?」
「可以,你可以的。有我在,你一定可以的。」
「我好累啊,浸池。」從前的頭疼都是戲謔之語,現而今神經深處真的時而會有綿密的痛感,他們仿佛是在提醒著我,我病了:「我什麼臭脾氣我自己知道,你什麼脾氣我也了解。我怕……我怕我會後悔我的選擇,我怕我們兩個,會敗在無盡雞毛蒜皮的爭吵裡。你若真的立我做皇後,
或許會在某一夜醒來,覺得很後悔,因為我沒有那個能力去幫你平衡前朝與後宮。你現在看我是琦玉難求,我怕多年後便成了魚目珠子。」我想起了在詔獄裡,帶著得體的微笑來找我的皇後。我沒有問過謝浸池她的結局,但我心知肚明,或許早在她能擺出那般體面的笑容時,她就已經死了。
謝浸池久久未言,我起身,看他沉思的模樣,笑了:「不要反駁我,浸池,你的表情告訴我,你認同我的話。」
「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所以我歡歡喜喜地跟你在一起了。但很悲哀的,我發現隻要自己身在局中,就無法避免地會被困住。我也想過要站到最高處,為百姓謀利益,但是這些都有比我更合適的人去做。我跟你們相比,實在太弱小了。到最後我才發現,浸池,被劇情控制左右的人不是你們,是我才對。」
「有一個人讓我明白了,我最想要的,是自由。我想要擺脫劇情的桎梏,
去過我寧相真真正正實實在在的人生。」謝浸池依言沒有反駁我,他隻是雙目沉沉望向我,自喉嚨口逼出了一句話:「你是不是從來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這些天我一直沒有回府上,你知道我去做什麼了嗎?」
我搖搖頭。
謝浸池驀地一笑,似乎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去找了覃聞晏,告訴他,謝家好死不死出了兩個情種,都不想要皇位了。」
53.
這不合理。
我嚯的跳了起來:「你傻了?!那可是你求了十六年的東西啊,說不要就不要了?你不用顧及我跟饒芷的關系。」
謝浸池搖搖頭,抬頭望無垠月色,最後看向我:「做皇帝不好玩,我要做御月的望舒。」
見我嘴角一扯,謝浸池無奈笑著:「怎麼我滿腹的情話對你就是沒用呢?我發現老皇帝死了,我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也沒有即將得到金鑾殿的喜悅。回望我這小半生,仿佛都是在為仇恨而活,
所有的籌謀都是為仇恨而生。過了十六年這樣日子的我,在青州表現出的,甚至沒有方思冷靜。青州一行仿佛已經是上天在告訴我,我或許並不適合治下,這樣的我,又該怎麼去治理一個國家呢?」謝浸池道:「就像覃聞晏有能力讓蕭衿心悅誠服,我卻做不到。這是我父母的江山,落在老皇帝手中的十幾年,百姓苦不堪言,需要一個適合的人去治理它。」
我瞧著謝浸池,不住地笑。
我來到這個世界最後的目的,終於是成了。
謝浸池被我笑得發憷,「你這是又有什麼小九九了?這種時候,相兒你不應該誇誇我的嗎?」
我從善如流:「誇你。」
謝浸池:……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做出違心的事情,也不要你拋下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跟我走。這是你的苦心經營,是你要去大顯身手的戰場,舊的秩序才剛剛被剔除,你需要去幫助楚國新生。你或許不適合做皇帝,
但你是比李溪還要適合做謀臣的人。」謝浸池被我打敗了:「為什麼我的說辭在你這兒總是無效,我以為你會歡天喜地的帶我一起走的。」
「因為我來到這個世界,仿佛就是要去告訴所有人,你們都有自己的天地。而浸池,你的天地不該僅局限在我身上。」
謝浸池目有動容,眸中似還有淚光閃爍:「我現在很喜歡月亮,因為即使她看起來離我那樣遠,卻總是照拂在我身上。相兒,我們這並不算分別,是嗎?」
我掏出自己做的一枚玲瓏骰子,遞給謝浸池:「不算,或許有一日海晏河清之時,我們會再相見的。又或許我在外頭逛了一圈,還會回來找老朋友們。浸池,我們隻是各有了天地。」
京城城郊,寧方思騎著一匹白馬正欲持韁而去,被我喊了下來,「你等會兒,我這兒還沒告別完呢。」
寧方思看著我眼前浩浩蕩蕩的一群人,無奈扶額,「我們隻是去遊山玩水,
真的不是去送死。」顧饒芷瞪了寧方思一眼,抹了抹淚水說著又給我塞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這裡面的銀票和首飾收好,不要怠慢了自己。裡頭還有一塊令牌,誰敢為難你就拿著它去報官,我保證三日之內御林軍肯定到。」
一旁的覃聞晏笑著:「阿芷,御林軍不是這麼用的。」
他淡笑著叮囑我,溫淡的模樣似乎又回到了剛來這個世界時,我見到的那個副強大溫柔的覃聞晏,但此時此刻,他說出的話更加擲地有聲:「我已將你的畫像分發各處,但你放心,絕不會有人叨擾你,他們隻會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出現。」
我忽然有種兒行千裡母擔憂的感覺……
「我看你們還是盡早打消這些想法吧,」蕭衿的扇子搖得要上了天,他睨我一眼:「你們這不還是在束縛她,好賴也是扳倒了一個皇帝的,再被人算計就實在過分了一些。」
我微微一笑,看向薛窈:「千萬不要嫁給他。
」蕭衿扇子跌了跌。
薛窈望著我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道:「好好照顧自己。」
我點點頭,把所有的行囊都還了回去,隻帶了一握紅豆手串、一副杜鵑花耳墜和蓮枝先前準備好的四季衣裳。
蓮枝跟在李溪後頭,抽噎著難以開口。我看著李溪,重重行了一揖:「蓮枝天資聰穎,辛苦先生教導了。還有紫蘇,雖然我相信李飲,但萬事還是希望先生多幫襯些。」
李溪受了我的禮,卻並未看我,隻淡淡頷首。
我翻身上馬,與眾人揮手道別正要離開時,李溪忽然道:「我為小姐牽馬。」
我遲疑一瞬,隨即松開韁繩:「好。」
李溪一言未發,隻是兀自走著,我瞧著他,像是望見了圖南,「先生,世間萬種風景,總有讓你覺得特別的。」
李溪牽著繩子的手一頓,微微搖著頭,我聽到了他低低的笑聲:「小姐連留給我的寥寥之語,都如此殘忍。以後若是回憶起來,要難過許久。
」「是我失禮了,」李溪步子停下,望見前方的湛藍身影,與我作揖道別,明明是很輕巧的動作,他卻像是沉重到抽身不得:「春光或許無限,但有一片可寬慰半生,足夠了。」
與他擦身而過時,我似是聽到一陣環佩叮當。
「唉,又不認真看我,傷心吶。」謝浸池緊緊抓住我的韁繩,像是怕我離開似的。他遞給我幾本冊子:「這些是我整理的一些繪畫心得與技巧,還有你愛看的志怪典籍,再加上方思那張嘴,路上應是不會無聊了。」
我默了默:「對不起。」
謝浸池聽罷松開了手,「我隻要你做回那個開開心心的寧相,寧大人夫妻、紫蘇、蓮枝、薛窈他們我都會看顧好,作為交換,幫我照顧好方思就好。嗯……若是實在煩了,打一頓也是可以的。」
我在馬上微微俯身,笑道:「浸池,你越來越可愛了。」
謝浸池眼眸一深,隨即輕按住我的脖頸,溫柔而克制的一吻便不管不顧地迎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