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個什麼東西,才會在你有生命危險的時候,還揪著一點小事不放。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冷漠惡毒的人?」
他惡狠狠地甩開手中的劍,又一把扯過我的衣領,語氣兇得仿佛要撕咬下我的肉:
「你自己沒有心,什麼都不懂,就覺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嗎?」
突然被拎起來的我:「啊?」
他是在罵我缺心眼嗎?
見我一副愣頭愣腦神遊天外的呆樣,姬蘭霜更氣了。
「你簡直,你簡直是……」
簡直是什麼?
我不知道,因為姬蘭霜沒有說完。
他好像憤怒到了極點,又好像是難過到快要說不出話。
總之,那頓我以為會劈頭蓋臉砸下來的責罵,
最後並未出現。
它們全都化作了一聲哽咽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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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蘭霜那麼要面子的一個人,自是不肯讓我看見他失態的模樣。
因此撂下那句話後,他直接掉頭離開,獨自整理情緒去了。
之後的幾天,姬蘭霜很少出現在我面前;就算來找我,也隻是為了給我灌些比命還苦的奇怪湯藥。
我被苦得舌根發麻,忍不住求饒:
「你要實在生氣,要不還是捅我兩刀吧,能不能別毒害我的味覺?」
姬蘭霜把藥碗往我面前一推,毫無動容:「喝。」
「我不想喝,這東西真沒用,」我痛苦地看著面前渾濁的焦褐色湯藥,「就算你想S馬當成活馬醫,也得尊重S馬的意願吧。」
一個「S」字,輕而易舉地扯斷了姬蘭霜岌岌可危的理智。
「你的意願?你有什麼意願,」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疲憊與憤怒交織,「讓你喝藥你不喝,讓你見醫修你也不肯見,你除了放任情況惡化還做過什麼?!」
我沒想到他現在跟個爆竹似的,竟然一點就炸。
嚇得我手裡的藥碗都沒端穩,藥湯直接灑出了一半,將地毯染上了汙漬。
姬蘭霜動作滯澀地低下頭,像是看仇人一樣盯著那片汙漬:
「你不願意喝藥,你也不想活下來,你什麼都不在乎。」
「你說我不尊重你的意願,可你想過我嗎……要是你真出事了,我又該怎麼辦?」
我啞口無言。
那句「你就再收個新徒弟」,怎麼也說不出口。
姬蘭霜也沒指望得到什麼回答,他用力閉了下眼,旋即拿走了我手上剩下的半碗藥,
沉默地走了出去。
我望著他消瘦了許多的背影,半晌,放空的表情逐漸凝重起來。
對啊,我要是嘎嘣一下S這兒了,他該怎麼辦啊?
……他身上合歡散的毒還沒解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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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的確與我無用,姬蘭霜作為高階修士,自己心裡也清楚。
他之所以病急亂投醫,不過是無法忍受束手待斃的折磨而已。
所以那次爭執後,姬蘭霜也沒再強逼我喝藥。
他不逼我接受治療了,但也不願來見我,每天都龜縮在自己的屋子裡,比我這個真正快S的人還要消沉。
直到三天後,嵐山落了初雪。
我掰著手指頭算日子,確認今天合歡散會發作最後一次。
於是我揉了揉自己針扎一樣的心口,
趿拉著鞋子,敲響了姬蘭霜的房門。
……
幫姬蘭霜解毒時,蠱蟲撕咬得會更加兇猛。
就算我逐漸適應了平日綿長的疼痛,這一下重擊也差點讓我痛到再次暈S過去。
我都辛苦到這個程度了,姬蘭霜卻不領情。
非但不配合,他還一直在掙扎,嘴上也罵個不停:
「放開我!你瘋了,明知道做這種事會更加刺激蠱蟲,你還敢胡來,是不要命了嗎?!」
「……那也得先把合歡散徹底解決,」我忍痛抽著氣解釋,「要是功虧一簣,你知道後果有多可怕。」
姬蘭霜依舊伸手推我:「我不在乎,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就知道意氣用事。
怎麼就無所謂了?
等我以後不在了,
他身上的合歡散要是沒解開,修為盡廢的第一美人會遭遇什麼,他究竟清楚不清楚?
「我在乎,我有所謂,」我用力扼住他的手腕,壓住了他所有的反抗,「所以你的想法不重要。」
我說這話真沒別的意思。
就是跟姬蘭霜一起生活了太久,多少被傳染了點小心眼,所以想小小報復一下他逼我喝苦藥的事。
萬萬沒想到,姬蘭霜這人如此雙標。
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折騰我,卻不允許我回敬一二。
在我又一次幫他釋放出部分的毒性後,我們身下的床單暈開了一片水漬。
我錯愕地抬頭看向姬蘭霜。
他哭得很安靜,蒼白的嘴唇緊抿著,沒有泄露出一絲泣音。
可他又哭得那麼悲傷,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眼淚在今夜全部流幹。
原本要伸向他腰側的手本能地轉了彎,
輕輕撫落他眼尾的淚滴。
我試圖活躍一下氣氛:「怎麼,馬上能徹底擺脫我這個逆徒,所以喜極而泣了?」
姬蘭霜:「……」
姬蘭霜眼淚掉得更兇了。
但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卻驟然染上了一抹決絕的狠意。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道:「擺脫?謝隨,你耍了我七年,真覺得我會大度到全然不計較嗎?」
「我憑什麼不計較?我偏要計較……我S都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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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撿個臥底徒弟而已,怎麼就值得要S要活的呢?
能活著,誰又想S呢。
於是在姬蘭霜再次累暈過去後,結束解毒的我強打起精神,回屋收拾好了行李。
想起姬蘭霜昏迷前那句帶著恨意的話,
我遲疑片刻,還是決定在走前做件好事。
我將拜師時所得的信物留了下來,並附信自請斷絕師徒關系。
我不知道姬蘭霜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說,那般在意我這些年的欺騙。
但這段由欺瞞開始的關系,的確應該到此為止了。
之後,我便趁著蒙蒙亮的雪色,連夜離開了嵐山——
停,別誤會,我可不是打算找個沒人的地方安靜等S。
恰恰相反,我正是因為太想活下去,才要暫時離開。
九絕鈴被毀後,蠱蟲不會再被刺激得一直發狂,雖然我的S亡倒計時仍未停下,但起碼拖延了不少時間。
我要做的,就是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別再引得蠱蟲過分躁動。爭取在被蠱蟲吸成人幹前,找到SS蠱蟲的辦法。
但控制情緒這事吧,
說簡單的確不難,前提是別讓我見著姬蘭霜。
我一見到他,心跳就不受自己控制,蠱蟲也會跟著活躍起來。
所以為了我還能活著找到解決蠱蟲的辦法,也為了可以徹底擺脫S士的身份再來見他,離開嵐山就是我現在最好的選擇。
至於姬蘭霜醒來後會是什麼反應……
雖然我為了維護自己沉穩的形象,不想讓他覺得我也是個為色相瘋狂的蠢貨,所以留信時含糊帶過了離開的原因。
但我都在信上寫了「若有緣來日再見」,這不就是在明示,我離開是為了自救的嗎?
姬蘭霜那麼聰明,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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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呃,他沒明白。
那天夜裡,我又一次從交界城的地下黑市無功而返,正要回客棧休息時。
就看見了站在客棧門口,一身白衣鶴立雞群的姬蘭霜。
交界城這種三不管的地帶,幾乎人人都藏著掖著,恨不能用黑布把自己裡三層外三層地裹起來。
隻有姬蘭霜堂而皇之地裸露著臉,幾乎把「傻白甜」三個字貼在了腦門上。
這麼個世所罕見的大美人,又看起來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當下便有不少色迷心竅的散修圍上去搭訕。
這場面看得我是心頭無名火起,也顧不上再控制情緒,直接上前扯過姬蘭霜的手腕就往客棧裡帶。
那些想搭訕的散修不樂意了:「欸,你誰啊,沒看見我們正說話……」
話沒說完,就被姬蘭霜隔空一彈,直接震飛出去三條街。
姬蘭霜薄唇一掀,聲音冷得能結冰碴:「滾。」
其他想要搭訕的人:「……」
感受到S氣的一群人立時作鳥獸散,
十分惜命地抱頭遁走,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而冷靜下來,終於想起姬蘭霜雖然天生體弱,但也是個能劈山填海的一方大能後,我訕訕地松開了他。
然後背後的S氣就更凜冽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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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我隻能先把人帶回我住的客房。
姬蘭霜板著張美美的臭臉,上樓時一句話都不肯說,倒是衣袖甩得震天響,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在不高興。
其實剛才在客棧門口突然看見他,我原本還有點心虛緊張,甚至差點幻視自己是個被糟糠之夫找上門的不負責渣女。
但現在看他用這種神似小貓哈氣的方式耍脾氣,我心裡那點緊張頓時煙消雲散。
藏在蒙面巾後面的嘴巴SS抿住,生怕真的笑出聲,讓某人徹底炸毛。
但即便我沒發出笑聲,姬蘭霜依舊看我不爽。
他看了眼我包裹嚴實的臉:「如今沒了師父的名分,本尊便連謝道友的臉都不配看了嗎?」
我還能說什麼?
我隻能趕緊解開蒙臉巾,任人家看個夠。
姬蘭霜也不客氣,視線在我臉上仔仔細細地掃視了好幾圈,直到確認我沒把自己N待瘦,才勉為其難地收回視線。
但他很快換了個角度繼續陰陽道:「怎麼,斷絕了師徒關系,就連句師尊都不願意叫了?」
那不然呢?
他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不過我也算是聽出來了,姬蘭霜生氣歸生氣,心裡到底還是記掛我的。
我立刻湊到他面前,嘴甜地哄人:
「師尊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就是突然見到你太開心了,
一時激動得忘乎所以了。」
「見到我有什麼可開心的?」姬蘭霜不鹹不淡地瞥了我一眼,「有些人不是睡膩了我,所以才會一言不發地走掉,自己跑出來尋歡作樂麼?」
不是,他又給我編排了什麼離譜的劇情?
「什麼尋歡作樂,」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探地握住他指尖,「我可沒做那種事,你別胡亂誣陷我……也不許那樣說自己。」
姬蘭霜這次沒甩開我。
他沉默了片刻,既沒再冷嘲熱諷,也沒要我解釋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
他隻是疲憊地嘆了口氣:
「謝隨,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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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蠱蟲的辦法還沒找到,我當然不能跟他回去。
「交界城作為三不管地帶,
這裡魚龍混雜,什麼人什麼消息都有。我打算在這裡多留些時日,看看能不能得到些蠱蟲的線索。」
對於我燃起了求生欲,願意自救這事,姬蘭霜還是挺滿意的。
所以他沒再執著於把我帶回去,而是換了個要求。
「不回嵐山可以,但我要跟著你。」
他跟著我?
那我哪還有闲心打探消息了,這可不行。
姬蘭霜一直盯著我的臉看,沒錯過我任何一絲神態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