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滿訓場都因此變故而驚愕,有人大喊道:「制住她!」


晚爾爾被鎖在地上,她不再反抗,或許知曉自己沒有逃出去的可能。晚爾爾臉上都是冷霜陰戾,再不復之前的天真爛漫。低配版銷魂釘釘入她的手腳,才讓她的神情多出一分痛楚來。


她大喊:「師姐,你能救那麼多人,為什麼不能救我?」


救你?害死這樣多人,我恨不得一劍劈了你。


修真界有讓人吐真的術法,隻是極傷損神魂,向來是修真界的禁術,如今卻不得不用在晚爾爾身上了。同時攝魂之術應召,晚爾爾腦中過往重新呈現在訓場上方的神鏡之中。


剛開始為魔域景象,但隻有晚爾爾的模樣是看得清楚的,她跪在那人的面前,一身的血氣,像是從血海之中廝殺出來。那座上人為她封印周身魔氣,印點落在眉間就成了一粒朱砂痣,座上人贊賞道:「不錯的孩子,去吧。」


扶陵宗的後山禁林,晚爾爾假借黑霧遮掩身形,

騙來玉已真人的獨子殷舟,讓他去偷取玉已真人的芙蓉玉瓶,好快速地消融結界。最終自然沒如願,殷舟被她冷著臉活活掐死。再然後是我闖進來了禁林,她索性栽贓給我,做了被我一劍穿胸的無辜師妹。


晚爾爾借流玉的手給蛇吃下劇毒之物,冷眼看著大師兄被她的靈寵巨蛇盤繞,想要將他做成活死人,引發扶陵宗乃至修真界的恐慌。被我和二師兄宋萊橫插一腳,未能得逞。


她曾與骨夫人密謀如何奪下鯉魚洲,預備在我及笄時進入試煉境,憑借玉龍血脈獲得朝龍認可,骨夫人再放出鱗疫,她來解決救萬民於水火,她的少主位置便再穩妥不過,未能想到第一步就沒走穩,朝龍沒有承認她,她還因此被我姨母給關押了起來。


那位魔界中的大人物又給她下達了新任務,她所做的不過是將有關關山的假消息放置在藏書閣中,我因此前往,卻在那裡被設計遇上了魔族八耳兇獸。


她放飛魔鷹,

將仙盟內的事務一一送往魔域,將機密和盤託出,因而魔界才能準確知曉仙盟的每一步進展;她觀察玉如的說話情態,模仿她的語調字跡給我寫下書信,最後把玉如和我都引誘至斷背山。


諸般罪行,罄竹難書。


光是鯉魚洲因她與骨夫人而死的人就不在少數,原來與骨夫人接洽的還有魔族。那麼前世為什麼那場大火能夠讓鯉魚洲毀於一旦也就可以知曉緣由了。因為前世的晚爾爾拿下鯉魚洲,就是為了給魔族入侵穿針引線,鯉魚洲一洲靈氣都被他們吸納而盡。


而我姨母,定然還未來得及啟動護洲陣法就已經枉死。


她雖然沒流著魔族的血,但是很早就開始在魔域生長,把人命都看得十分輕賤。


我低垂著眼,渾身都在顫抖。我憎惡她,也憎恨她背後的魔族。若我一重生就不顧一切地殺了她,那麼也不會有這麼多被她害死的人。


有隻手落在我的肩上,我抬起頭,正見大師兄和煦地看著我,

分明他才是險些被害的人,卻半分旁的情緒都沒有:「不是她,也會是別人。」


他把我緊攥著的手分開,裡頭五指已掐得手心出血,大師兄道:「放過你自己,朝珠,事事哪能都得圓滿。」


孟盟主踉跄兩步,瞧著真是站不穩了,勉強地預備開口。


昆侖虛的宗主早就不來了,賀辭聲接任起他父親的位置,拿的意見與他父親是完全相反的,他扯下衣襟上所掛著的昆侖虛的令牌,朗聲道:「孟盟主屍位素餐,連魔族的奸細在身邊都不知道,從前靠著一個劍君還尚可,現在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廢物。若是他還當著盟主,修真界滅亡指日可待。昆侖虛乃提議,由扶陵宗宗主,白玄尊長為新任盟主。」


白玄是我師父的名字。


師父向來在修真界位高權重,受到的支持也很大。孟盟主被忍他許久的人扯下了位置,倉皇地跌倒在地上,仰頭卻隻能見我師父被眾人簇擁著圍起來。


我看見有許多人,

趁亂踩了他好幾腳。


我遠遠地看著師父,他的眼角已生細紋,頭發逐漸花白,一副久居上位人該有的老態,突然覺得他這樣也挺好的,畢竟讓人信服多了。師父先是冷著臉宣布了對孟盟主的懲罰,關進地牢裡,和那些妖鬼比鄰而居。


孟盟主聽到這句話,臉色難看倉皇得像是暮秋之葉,他一點尊嚴都沒有地大哭大喊,很難想象這樣的人居然撺掇眾人定了謝如寂的罪。


可是轉念又想想,也就這樣的人,能幹出這樣下三濫的事情。仙盟之中還是有人尚且對謝如寂有些尊敬的,給孟盟主臉上吐了好幾口痰。


了卻孟盟主的事情後,師父又宣布起了接下去的事情,我一直在開小差,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師父是懂說話的,三言兩語挑起大家的鬥志來。


諸人眼神清亮,我隻聽見師父最後的一句話,是從前在扶陵宗就說過的,如今響徹整個訓場:「天下大道,唯正道日日興隆。」


我轉頭看向晚爾爾,

她被鎖在地上,正仰著頭,冷漠地看著臺上的師父,衣服上的金紋早就被剔除掉了,被遮掩掉的黃花沿她的手臂伸展開放。這些士氣昂揚和她沒有半分關系,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眉眼便如之前那般彎起來,她微笑:


「師姐。」


2


經過謝如寂上回的教訓,修真界一致決定處死晚爾爾,人有七魂六魄,晚爾爾受的刑罰乃是灰飛煙滅、無轉生來世的那種。


然而橫生波折,仙盟中早有數人被魔族做成了傀儡,隻是這次格外高級,隻控制一魄,平日言語交談時並不覺得僵澀,他們齊齊動身,因是自己內部人,對仙盟構造熟悉,拼盡全力將晚爾爾從牢獄之中救了出來。


我師父發現阻擋得及時,留下了全部傀儡,然而晚爾爾早就被送出去了。


魔域想必十分重視晚爾爾,不惜拔出所有安插的暗樁來保全她一人。


一時間算是開始了大規模的仙盟排查,正好把之前的關系戶、屍位素餐的人也一道清理了。


謝如寂這一入魔,成了魔神,把自己的罪名給落實了。或許諸人原先心中還存了一分愧疚,那麼隨著身邊的人不斷因魔族之故傷亡,這愧疚便也不復存在了,連我的大師兄都生出了厭棄的意思。仙盟之中謝如寂的居所被人推倒,房柱倒塌之時掀起漫天的塵土。


「之前問罪謝如寂於誅魔臺,真是明智的決定,他遲早是要當魔神的,回頭來殺了我們這麼多人。」


謝如寂居所清寒,都未曾像是有人住過的模樣。


有人於斷壁之處尋到一盞明月燈,邊上還有些零碎的小東西,都是我重生之前給謝如寂的,那時我少年慕艾,每回回鯉魚洲、出任務,都會給他帶點東西,我以為他都應該扔掉的。後來我重生之後,那便沒有了。那人見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亦不知來路,便隨手扔進火裡燒了,過往種種,不過如往火中過,有人如劍,越淬越冷硬。


明月燈被燒完了。


師父上回留在我肩上的印記,

乃是一段關於關山的記憶,在西洲大荒山,或許會有我想要的東西。可我因為上次魯莽的事情,已經不敢輕舉妄動了。我怕又有魔族埋伏在那,想要奪取我的性命。


我問師父:「為什麼他們一直想要我的性命呢?上回是關山兇獸,這回用玉如為誘餌。」


師父也回答不了我的問題,許久才道:「有些事,其實你心中隱隱有了答案,便要順著追尋下去。」


我似是明了。


3


天地間異象停歇住,然而緊跟著世間的靈氣逐漸稀疏。我修煉時已經有吸納凝澀的感覺,草木開始荒蕪,今年扶陵山的碧桃花已經不再開了。靈氣乃是修真界立身之本,沒有靈氣何來修真?


一直隻是小打小鬧的魔域開始了第一波大動作,他們將受捕的修真人和普通民眾都練成傀儡,如今積攢下來已經是一隊大軍的程度,然後操控他們去攻打城池。


如此往來,無論輸贏,都是我們佔據下風,根本影響不到他們。

他們魔域因有魔神而魔氣充裕,自然悠闲隔岸觀火。更何況,這些大軍雖然已是傀儡,但仍是人的模樣,像是對自己人下手一般,宋萊看過一次那場面之後,竟然崩潰哭了。


他說:「我看見和我一起偷玉已真人靈田的師弟小風了,他就在那魔族大軍之中。」


宋萊不得不向曾經的師弟揮刀。


這樣下去也總不是辦法,究其根本,不過在於魔神。前世謝如寂雖然入魔,但似乎並未覺醒神力。今生他卻已經是魔神了。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何差錯。我與謝如寂之間有前塵未斷,連帶著蒼生都受裡頭的幹系。


我和師父說了我的打算,他默然了一會,凝視著我道:「你想好了?」


我眉眼彎彎,聲音清脆,像是很久之前師父問我要不要拜入他門下一樣肯定,我道:「我想好了,若是出了什麼意外,師父要替我看顧好鯉魚洲。」


修真界到現在,早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存在。


師父摸了摸我的頭,

感嘆道:「我們小朝珠,都這樣大了。我還記得你剛入門時,誰也不愛搭理,輕舟給你當爹又當媽了半年,你才肯給他一個好臉色。」


我想起上輩子,我修為凝澀大退,不復天才之名,又被逐出鯉魚洲,遭受諸多非議,扶陵宗一直都是我的家。師父和師兄也一直都在我的身後,我便認認真真地給他磕了一個響頭。


我此去乃是預備進魔域,窺探魔域虛實,再與謝如寂見上一面。修真界恐怕沒人比我再適合這個任務了,魔域魔氣滔天,渾濁不堪,若是換了旁的人不出太長時間被侵擾,走火入魔。可我身上有玉龍血和朝龍的神血,便沒有這種擔憂了。


我便離開了仙盟,朝魔域的方向走去。


不知前世謝如寂孤身入魔域,是否與我是一樣的心情。


人間大亂,這些妖魔時常會將戰俘拉回去,我便給了自己兩刀,弄得自己蓬頭垢面,混進了戰俘的隊伍,已經被拖拽行走快要進入魔域都城。

負責看押我們的乃是一隻牛頭怪,每每停歇時就要隨機挑一個人給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