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少女號啕大哭,流著眼淚的眼睛看著我們,毫無尊嚴地尖叫求救:「救救我,救救我。」
但是在這裡的都是自顧不暇的人,誰有這個餘力救她呢?前頭正在都城的卡口,我們排隊等候巡查,就差一點就能進去了。我的靈戒之中存有玉龍劍,其實我能救她。
我心中猶疑,卻籲了一口氣,轉過了頭去。
卻見喧哗聲吵起來,剛剛的牛頭怪已經把少女丟在了地上,轉身出去湊熱鬧了。那貴族少女連忙爬回來,劫後餘生地捏住胸前的衣襟,小聲地啜泣著。我循著聲音的源頭望去,那邊幾個妖鬼正圍著一個少女。
她身負重劍,身上血痕無數,眉間再也沒有一粒朱砂痣。有人扯住她的長發,帶著血肉連根扯落,桀桀笑道:
「這不是遠去修真界執行任務的晚爾爾嗎?
什麼都沒做成,主上交給你一樁任務失敗一樁,回了魔界等著我們吃你啊?」「當初選拔任務人選的時候,萬裡挑一殺出魔海,沒想到這麼沒用,還好聞著血肉還算香甜。」青衣女鬼低下頭,扭曲著身子湊近晚爾爾的脖頸,涎水橫流。
「主上對你惱怒,才這樣懲罰你,那我們吃了你也沒什麼關系吧。」
晚爾爾也算是修煉的奇才,但是遭了前頭取玉龍血和釘低配銷魂釘的緣故,已經大不如從前,如今身上新傷可怖,看起來真處於弱勢。
她把扯著她血肉的妖魔都推開,面容冷酷,厭惡無比:「別碰我。」
妖鬼自然愈發大膽,圍繞著她。下一瞬重劍出鞘,晚爾爾如同在仙盟時殺魔一般幹脆利落,把這幾個妖魔通通斬了頭,飛濺的鬼血覆上她的眼睛。
周圍魔族見狀,原本蠢蠢欲動的心都安定下來,看著晚爾爾的目光變成了渴慕。
妖魔之地,本就沒什麼對同族的憐憫心,唯尊強者。
牛頭人見熱鬧不好湊了,便往回走了,大約是餓了,連獠牙都生長出來了。我旁邊的少女瑟瑟地把自己縮起來,結果這牛頭人記性顯然不大好,指著我道:「自己出來吧。」
我:?
剛剛不是我吧。它的話音剛落,身後就有一股力把我往前一推,我回過頭,正見那貴族少女顫抖著收回手,面露抱歉,眼裡卻有一絲狠絕。
算了,我腦中飛快思索脫身之計,餘光中正見有人往我的方向走來,是晚爾爾。我已經變換了面容和氣息,但是還是怕她認出我來。若她說出我是朝珠,那我估摸著確實得交待在魔域了。
牛頭魔嫌我動作慢,伸出手就要把我捉出去,一把重劍的劍風削去它的雙手,晚爾爾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個人,我要了。」
我抬起眼,正與晚爾爾的視線碰上,她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道:「過來。」
我便應訊前往,在她的身畔低眉站著,惴惴不安,就和每一個入魔域的戰俘一樣地恐懼不安。
好在她累極了,再未與我多說話。晚爾爾在魔域之中理當是有些地位的,直接就帶我進都城。魔域常年被魔氣給籠罩,太陽的光半分都漏不出來,故而城中不分晝夜地點燃明燈,可惜所用脂油腥臭。
城中喧鬧,有當街販賣修真人血肉的店鋪,有妖鬼上一瞬還在笑,下一瞬就吞並了對面的同族。城中猩紅的幡旗飄蕩,對於每一個修真人來說,這裡的土地都浸滿了血,乃是人間地獄。
若是整個九域都被魔族侵佔,那麼真是不可想象的場面。我與晚爾爾行至其中,顯得十分的違和,她面色平靜,凡有上來找不自在的妖鬼,通通斬殺,便漸漸也就沒人見我們軟弱可欺上前了。
突然有鬼鍾敲響,震透整個都城。妖鬼從四面八方現身,紛紛湧至街巷之上,我和晚爾爾幾乎站不住腳,隻能靠邊,中間卻留下了寬敞的過道。有魔族大君策馬開路,揚聲道:「擋路者殺!」
故而雖然諸魔面露崇敬痴狂,
卻沒敢越雷池半步。我心中已有預料,果然後頭來的翼獸上坐著新生的魔君,他拉著韁繩的手白皙而分明,一直直視前方。長風把謝如寂鬢邊的發絲吹動,下颌越發消瘦,而眼角隱現魔紋,周遭氣息不可捉摸,像是一尊精致的神像,沒有感情。從他出現開始,這些亂魔便顫抖著跪拜下去,山呼魔神。
我略略動了一下,卻猛然收回動作,連忙隨著大流一同跪拜下去,好在晚爾爾並未發現我的不對勁。後頭又出現了個八足異獸拉著的車輦,被厚重的帷幔遮掩住裡頭的景象。車輦路過時有濃重的燻香味,聞著像是青竹,比起都城中的腥臭味,倒算得上是雅致。
可車輦突然停住,我雖然低著頭,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手心濡湿一片。
帷幔被揭開,裡頭的男聲儒雅低沉,他道:「爾爾回來了?」
我身旁的晚爾爾卻繃緊了身體:「回稟主上,爾爾回來了。」
裡頭的人像是身子不好的樣子,
咳嗽了兩聲,溫言道:「那就好,等會來魔宮見我。」晚爾爾應諾,我看見她的指尖一直在顫抖,明明這主上的聲音態度都這樣儒雅。車輦重新起步了,我偷偷抬頭看了一眼,適逢厚重的帷幔被放下,我隱約瞥見一個消瘦的身影。
若是我平日裡在路上遇見,必定會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修士。
但是可以看出來,車輦之中的人地位很高,晚爾爾叫他主上,想必他就是魔族之主。
魔域被壓不周山下這樣多年,必然有魔主統領,才能這樣有組織有計謀地滲透修真界。謝如寂身為半魔,可須知,半魔並非輕而易舉就能生下的,往往在孕中就已經滑胎。他母親不過一個美麗的凡人,那麼他父親必然魔力深厚,叔父也差不到哪裡去。這車輦之中坐著的人,不知是否就是他那叔父。
車輦和翼獸都已經走遠了,周圍的妖魔便也如潮退般散去了。
他們還在痴想:「主上已經在部署了,就要有大動作了,
下一戰不知道在哪裡打。」「我希望是扶陵宗,上次他們的弟子差點殺了我,我要屠戮他們的宗族。」
「或許是昆侖虛也說不定,反正快了,我們有魔神大人,佔領九域指日可待。」
如此言論,嬉笑著過耳。
晚爾爾不發一聲地往前走,她在魔域之中的神情與從前在修真界有很大不同,脫去了爛漫笑容之後,她冰冷麻木得實在不像是人。或許她內裡早就是魔的心。見了魔族主上之後,她眉眼之間都強壓著恐懼。
我跟著她到了她的居所,十分破落,好在算得上整潔。她進門之後,手很快地殺了藏在房梁上窺伺的小鬼,動作熟練,像每次回來都要做的行為一樣,正如修真界容不下半魔的謝如寂,晚爾爾並非邪魔,在魔域之中也處於弱勢。
裡頭本不大,卻顯得空曠,我看見屋角擺了一排的花盆,大約是在種什麼花,可惜看起來都失敗了。
晚爾爾沒多和我說話,點亮了明燭,
背對著我解開了衣襟。她露出了一個肩頭,上面傷口猙獰,已經腐肉生瘡,她剛拿出玉已真人給她的那柄小刀,準備把爛肉都剜出。一把劍就已經從後面橫上了她的肩頭,正貼著她的脖頸,再近一步,削鐵如泥的玉龍劍就會砍下她的頭顱。我就站在她身後,握著玉龍劍的劍柄,冷冷出聲:「我母親朝朧,究竟是怎麼死的?」
晚爾爾側過頭來,因剜肉唇色有些發白,看著劍上的冷光,神色之中竟然毫無意外,她道:「師姐。」
我的呼吸輕輕一滯:「你早認出我了?」
晚爾爾卻笑一聲,咬字清晰:「你演不像的。師姐。我從未在你身上看到過畏懼,自然也演不出來。」
玉龍劍更近一步,在她的脖頸之上切出一條血痕來,我重復問:「是不是你害死的我母親?」
「這次真不是我,玉龍血也真是她親手交到我手中的。算起來,倒是她欠我的。」晚爾爾並未驚慌,回想了很久,
才慢慢道,「我和我娘,對,我也有娘。我尚且還是個無知幼童的時候,我們就住在靈海邊鎮中,以打魚為生。我娘打魚之前都會拜過靈海邊的小神龛,把你母親——重傷的朝朧帶回來的時候,我娘說這就是神龛裡頭庇佑風調雨順的龍神娘娘。那陣子魔患作祟,我心裡害怕勸說她,我娘卻執意留下朝朧。」晚爾爾嘲弄地諷刺道:「尊貴的龍神娘娘,帶來的哪是風調雨順,而是後腳就到的魔軍。整個鎮子都被屠盡,好在村子裡的人平時總是欺辱我們,死了也活該!你母親朝朧被魔族誅殺前,給我留下句話,『藏好玉龍血,找到朝珠』。那時候我早就聽過朝珠這個名字了,她總是提起你,如珍似寶、尊貴無比的少主朝珠。」
我平靜道:「於是,你就將玉龍血據為己有?」
壁上倒映出我們倆的影子,躍動著,晚爾爾動作大了一點,血就沿著她的脖頸往下落:「我一個孩子,哪有地方好藏的呢?
隻好幹脆喝了下去。也多虧如此,主上才能看見我,把我和我娘都帶回魔族活了下來。朝珠,從你尚未知曉的一開始,就是你母親害了我們。你娘害我們村子死完了人,我害你們洲差點遭鱗疫,本不過是世間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我冷笑道:「你在強詞奪理,這樣的言論你自己信服嗎?」
晚爾爾認真地打量我,竟然有幾分嫉恨:「我不像你有得選,我不後悔自己做的事情。我不替主上做事,我娘和我都得死。」
我看著她,質問道:「你有得選。你一開始就有得選。」
晚爾爾笑了笑道:「怎麼選?一開始就和仙盟還有扶陵宗說,我被魔族所脅迫嗎?師姐如今也算見過世態炎涼,怎麼也看不懂呢?看看謝如寂的下場就知道了,他為修真界做了這樣多的事情,因為半魔身份暴露就差點死在誅魔臺,更何況是我?師姐,你確實救了很多人,但裡面不會包括我。」
我平靜地看著晚爾爾,
她從年幼時就被帶到魔界,是和謝如寂截然不同的人。謝如寂為半魔,受修真界恩澤,心胸坦蕩,為天下守太平。
晚爾爾為凡人,在魔界求生路,固執自私,罪行罄竹難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