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晚爾爾看向牆壁上疊下的燈影,又或許是在看那一堆長不出黃花的花盆,很久才出聲:「沒有。我什麼都不會再做了。」
但遇見晚爾爾並非壞事,我剛剛本來想殺了她,可現在改變了主意,我要借著她入魔宮,見到謝如寂。我逼著晚爾爾下了契咒,必須將我帶入魔宮中,不能背叛揭露我的身份,違反誓言,便爆體而亡。
我的玉龍劍懸在她的身上,到如今境地,她也不得不發下契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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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宮巍峨,隻是鬼氣森森,一輪血月懸於大殿之上。宮中並不像外頭那般烏煙瘴氣,婢女和侍衛在長廊上井然穿梭,裡頭安靜得實在過分。我偽裝成晚爾爾的隨從,魔族中有一種最下賤的僕人,乃是割去五官、封閉聽覺言語的凡人,被看作隻能做簡易事務的畜生,我現在做的就是這樣的隨從,木訥地垂首替晚爾爾提著重劍和東西。
晚爾爾一路往裡走,前頭有侍婢牽引,她走得很慢,像是前頭有刀山火海去邁一樣。
最終我們停步在了一個大殿外頭,裡面傳來濃重的藥味。侍婢通傳之後,大殿的門被打開了一隙,一次隻能容納一人通過,像是怕寒風驚擾裡頭。
晚爾爾吐了口氣,率先走進去,我緊跟其後。
方才車輦之中的男人,這下再也沒有帷幔阻擋,將全貌展露出來。這位魔族的主上身形消瘦,在上首的榻幾上坐著。眉眼之間與謝如寂有三四分的相似,我心中大概已經能斷定,這就是謝如寂的叔父。但他的修為明顯不大高,感覺如果是我也能打過他,但他卻能坐穩魔界主上的位置,想來還有別的能力十分突出。
旁邊卻還有一高臺,黑玉鑄就,不斷地滾出霧氣,將裡頭的人包裹住。他的漆發順著玉臺往下垂落,面容平靜如昏睡之中。
晚爾爾行至殿中,便率先跪下,我也跟著她跪下。晚爾爾垂首道:「主上。
」主上溫文爾雅,語氣平和地慰問下屬:「此次派你去修真界,真是辛苦你了。雖然中間出了許多差錯。」他頓了頓,我明顯感覺到晚爾爾身體開始顫抖,主上才接下去講:「但終究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務。我的侄兒終於迷途知返,在你我的牽引之下,識清了修真界的偽善,當了魔神重歸魔界。我這十幾年的安排,總算是沒有落空。」
他輕輕地喟嘆一聲,如同每個愛護侄兒的叔父那般仁慈欣慰。
晚爾爾把頭貼在地上,慌張地把自己的功績一股腦地說出來:「爾爾行事莽撞,差點壞了主上大事,真是該死。但是爾爾也做成了不少的事情——假借給謝如寂換血的名頭添加引魂草,助您能次次成功進入他的夢中,動搖他神魂、引其回魔族;在謝如寂問罪誅魔臺的時候,鼓動修真界的人對他落井下石,讓他成功入了魔。望主上顧念這些事情,饒我和我娘一命。」
上首的人溫言道:「哦?
那為什麼謝如寂中途放棄了讓你給他換血呢?自此我再難進入他的夢境,再難讓他聽見我的教誨。魔族百年大計,險些毀於一旦!」晚爾爾連眼淚都不敢掉,身體瑟縮起來。我一直垂眉不語,一字不漏地將這些話語收入耳中,聽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來。曾在仙盟之中,我和晚爾爾還在並肩殺魔時,有天夜裡她從謝如寂處回來,面色蒼白,最後和我坐在雲廊之上促膝長談,對半魔之事旁敲側擊。原來是謝如寂從那時起就放棄了換血。
我也許知曉原因,因為我那時和謝如寂說,阿溯雖是半魔,卻實在是個可愛的孩子。哪有人生下來就血脈髒汙的呢?
「爾爾,你可知為何魔界不惜拔出所有在仙盟的暗樁,來救你一人出來嗎?」
晚爾爾啞聲道:「不知,實在是主上仁慈。」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隱隱聽見吐血的聲音,好久才緩過來:「修真界的朝珠,實在是多次壞我好事。封印、鯉魚洲、仙門大比諸般,
都是她阻攔的,我先後派出兇獸、萬魔都沒能殺掉她。」陡然聽見我的名字,我心裡一驚,原來要殺我的人就是他。
「早在如寂幼時開始,我便知曉他入魔時會成魔神。他這樣年輕,掌控不了魔神之力,我這做叔父的,免不了多操心一些,便一直入他夢借助攝魂之術,一步步掌控他的神魂。這個朝珠,若保持著她十五歲之前那般厭棄魔族的態度也就還好,反倒能給我利用,讓如寂心神不安。結果現在,態度撲朔迷離。」
他大約有些怒氣:「如寂成魔神以來,偶爾才讓他出去振奮魔心,其餘時間都鎖在這黑玉臺上,我對他直接攝魂。眼見已經快完全掌控他的神魂,沒想到他竟感知朝珠危機,去斷背山下斬卻萬魔救她去了。差點功虧一簣。好在黑玉臺的霧氣能困住他一段時間。」
這所謂叔父幾近扼腕嘆息。他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可是概括起來就一句話,謝如寂的叔父,垂涎謝如寂的魔神身軀,
從謝如寂幼年期就開始意圖操控他的神魂,為他制造人生的坎坷,好乘虛而入,一點點蠶食他的神智。我聽過魔族的攝魂之術,乃是一種少有的天賦。到最後一步,完全掌控神魂之後,就可以奪舍。
我心中發寒,突然意識到,前世謝如寂入魔歸來,斬卻扶陵宗上下三千人。那時的謝如寂,或許早已被奪舍。
我自詡愛慕謝如寂,卻從未知曉他半魔身份、未知曉他肩上重任、未知曉他一直被奪取神魂。
晚爾爾伏在地上,我發覺她的餘光在看我,大約是在想如何把我推出去。我手中濡湿一片,已經做好了拔劍的準備。晚爾爾思忖了一下,卻道:「主上要爾爾做什麼?」
我松了一口氣,有契咒,她不敢亂來。
上首的人有些滿意她的識相,便也放緩了聲音道:「爾爾,你熟悉朝珠的性格、言行舉止、說話方式,我要你扮作朝珠的模樣語氣,照料他三日,我給你三日的時間,三日之後,
我要謝如寂完全聽令於我,再無自己的神智。」他又補充道,「隻要再做這一件事,你和你的母親便可以離開魔域。」晚爾爾把頭磕在地上,一副十分歡喜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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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今面貌,在魔族眼中並不算是人、隻能算作是不大有人樣的畜生,故而這個主上從未把我看在眼裡,他自己換了個地方休養。把這個魔宮大殿拱手相讓給晚爾爾。
殿門緊閉,燻香縱然是清雅竹香,我卻聞出來一股子血腥味。
我問晚爾爾:「你不高興嗎?他應允你,這次結束就放你和你娘離開。」
晚爾爾沉默了很久,冷笑道:「這麼多年,每次下發任務,他都是這樣說的。上回謝如寂不肯再換血的時候,主上震怒,我身上從小種下的血咒病發也就算了,他還給我送來了我母親的一隻耳朵。他不會說話算數的,我和我娘,一輩子都隻能待在不見天日的魔域。」
我走近黑玉臺,周邊飄散的黑色霧氣攏上我的眼睛,
我看見幾近透明的黑玉臺倒映出我的可笑模樣,一個沒有五官的醜陋的人,讓我想起鯉魚洲鱗疫那隻鮫人來。謝如寂躺在玉臺上,眉眼如琉璃般脆弱,唇色殷紅,他本就是一個很好看的人。我伸出手,落在他眼下的那粒小痣上,輕聲問晚爾爾:「你預備如何去做?」
「倒不算太難。主上的攝魂之術,於魔域若稱第一,便無第二。到謝如寂如今這個狀態,攝魂已至最深,唯有心頭一根刺扎在那裡,是他能感受到唯一的鮮活。拔去便好了。」晚爾爾輕描淡寫道,「我從進扶陵宗開始,便一直在嘗試拔掉這根刺。」
我茫然地抬頭,啞澀道:「誰是心頭刺?」
晚爾爾微笑地看著我,看我難過的樣子十分開懷,她道:「自然是你,我的師姐。是口口聲聲厭棄半魔卻盲目追逐他的你,是笑他心如磐石看低他情愛的你,是從未看清他卻一葉障目傷害他的你。你是他心上時時刻刻扎著的一根刺,
疼痛得厲害,我是為了幫他才除掉的。」我慌亂抬眼,急促道:「他分明對你有意,教你練劍、多次救你、為你低下身段——」我看著晚爾爾眼中毫不掩飾的嘲諷,聲音突然啞在了喉裡,謝如寂早已不知不覺間被攝魂,他叔父驅動他做這些小事並不難。
「你與謝如寂提起他對我的好的時候,他是不是一臉茫然?那便對了,他一直不知曉、一直未主動接近過我,都是主上操控又刻意抹去、忽略的行為和記憶,他想起晚爾爾、聽聞晚爾爾,時常如同白霧一般迷茫空白,不得深究。我便也誘導你和眾人,讓大家都以為我與謝如寂有情。這些都是為讓謝如寂與所愛失心失離,他心智飄搖時,攝魂便愈發簡單。」
晚爾爾諷刺地看著我,眉眼愉悅,自以為是地端著身價:「其實我們做的並不高明,你若睜開眼看一看,便可知曉謝如寂對你的情意。可你沒有,其實,錯的根源也不在我們上頭。
」我的指尖落在靈戒之上,幾乎想立刻抽出這把劍。
晚爾爾之於我,早就不是將她挫骨揚灰就能解決的仇恨。
她卻已經轉過身去,靠近謝如寂,晚爾爾張開嘴,聲音卻是我的聲音:「謝如寂,像你這樣的半魔早該死了,一身髒汙,何必活在這世上。」
「謝如寂,你天生寡情,除卻你的劍法卓絕,你當真以為我會歡喜你嗎?」
「謝如寂,你怎麼能騙我這麼久,用劍君的名頭欺瞞自己的半魔身份,偷來的名聲你享受著真的安穩嗎?」
「謝如寂,謝如寂。」
我不能自已地往後踉跄兩步,險些摔在地上,像是看見了上輩子的景象,在我不曾看見的地方,晚爾爾是否也這樣向他傾訴著譏諷言論。我卻無話可以辯解,因著前世,若我知曉謝如寂為半魔之後,也許真會說出這樣的話。
原來,讓謝如寂入魔的,歸根結底,一半緣故都出在我身上。
我輕聲道:「夠了。」
晚爾爾還在繼續,
我便緩緩張口,平靜道:「夠了。再多說一句,我就會殺了你。」她察覺到殺機,猛然止住,便隻好往邊上退去。我重新往黑玉臺的方向走,那裡黑霧如枝蔓般將他纏繞起來,我的模樣開始變化,柔順的長發落下來,我解開了幻術,恢復了自己原來的面容。
我握住謝如寂的手,冰涼無比,我把額貼在他的手背上,尋不到一絲暖意。我摸上他的手臂,也是冰冷的。我便爬上了黑玉臺,從頭到腳,他都是像寒玉一樣冷。我貼緊他,用自己的身軀包裹住他,我啞聲說:「抱歉。」
「很抱歉誤解了你這麼久,很抱歉沒能及時救你。」
他沒動,像是琉璃神像那般閉著眼,黑玉臺的霧氣攏著他的眉眼,我的眼淚就啪嗒地掉在他眼下的那粒小痣上。
我伸出手抱住他,緊得像是原本就生長在那裡的一樣。我把臉貼在他瘦削的臉頰上,他的長睫掃過我的鼻尖。我嗚咽著,聲音顫抖:「我做錯了,
你別生我的氣。」「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自以為是、盲目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