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喉嚨不舒服?」丁紀喻莫名其妙,明明說話聲音都挺正常的,哪裡都不像喉嚨不太舒服的樣子。最後她想了想,還是妥協了,「行吧行吧,鴛鴦就鴛鴦吧,反正鴛鴦鍋裡面也有牛油辣鍋。」
等菜品上齊後,丁紀喻自顧自地吃了一會,突然發現今天吃辣鍋的隻有她自己!
「你怎麼也不吃辣鍋?」她嘴裡吃著蝦滑,含糊不清地問楊歲,「你不是能吃辣的嗎?咋不吃辣鍋,這個辣鍋真的巨香啊!」
「上火了,喉嚨有點痛,吃不了辣。」楊歲慢悠悠地夾過一根菠菜,說道。她從前幾天開始,喉嚨就有些上火,隻能吃一些清淡的,還每隔一會要含一塊潤喉糖才能舒服點。原本當丁紀喻提吃火鍋時,楊歲是想拒絕的,但聽到是她好不容易預約上時,便打算遷就她一回。為此,特意在車上含了好幾片潤喉糖。
丁紀喻忙不迭往嘴裡夾進一大塊牛肉,奇怪道:「咋你們兩個喉嚨都不舒服?生個病還能這麼湊巧?」
「這片牛肉也熟了。」丁瑞安從鍋內夾起一塊牛肉,放在丁紀喻碗中,微笑著扯開話題。
「對了,楊歲,我都忘了問你了。你們寢室其他三個人怎麼樣啊?有沒有看著不好商量的?」丁紀喻不客氣地把碗裡的肉塞進口中,側過腦袋問楊歲。
丁瑞安聽到丁紀喻問的問題後,也放下了筷子,手掌撐著下巴,溫柔笑著望向楊歲。
「寢室是混寢,其中有一個是我的高中同學,還有兩位分別是數學系和外語系的。」楊歲如實回答。
「高中同學?人怎麼樣?」丁紀喻像個老媽子似的,繼續追問道,「還有另外兩個室友,好相處嗎?」
「都還好。」其實楊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同時她也不願意在人後去評價他人,隻能拋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好在丁紀喻腦子簡單,沒有想太多。
而丁瑞安聽到這個回答後,垂眸笑了笑,也沒有說什麼。「對了,下個星期天,丁瑞安還要來 A 市開會。」丁紀喻突然想到了這件事,向楊歲發出邀請,「到時候我們去吃特色菜吧,據說還挺有名挺貴的!就是離學校有點遠,讓丁瑞安請客!」
「那天我有點事,應該去不了。」楊歲算了算日子,搖了搖頭拒絕。
「為啥啊?啥事啊?比吃飯還重要?」丁紀喻問。
「很多事都比吃飯重要。」丁瑞安出口打斷丁紀喻的追問,「也就你,能把吃飯放在第一位。就算小楊老師不去吃,也少不了你這一頓的。」
這個周日,對楊歲而言,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日子,也是每年中最期待的日子。
九月二十二日,是她媽媽的生日。雖然,已經有差不多十年,沒有再見到過對方。但每年的這一天。楊歲都去買一個生日蛋糕,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裡,許願吹蠟燭,就好像媽媽還陪在她身邊,
就好像自己還能抓住一個美好的念想。有時候,楊歲會想,都過了這麼多年了,如果她們倆真的在街上遇到了,媽媽還能認出她嗎?
但她能肯定,她一定能認出媽媽,即使是再過一個十年。
楊歲在 A 市找了一家評價還不錯的蛋糕店,如同以往每一年的這一天一樣,提前一天預定蛋糕,當天再去取。
「你好,我來取蛋糕。」楊歲打開微信,把預約信息遞給老板看。
老板正在趕做一款蛋糕,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一眼,趕忙熱情地道:「稍等下,我去冰箱裡拿出來。」
「好的,謝謝。」楊歲笑著說道,眼睛被玻璃櫃臺內一款做了一半的蛋糕吸引去。
是一款兩層,極其精致的小蛋糕。蛋糕側面繞了一圈又一圈復雜又華麗的花邊,花邊上點綴著一顆顆的白色的小珠子,上方用淡黃色的奶油寫著幾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楊歲莫名向玻璃櫃靠近了些,等看清那幾個字後,瞳孔猛然放大。
上面寫著——「計穎,生日快樂。」
「計穎,計穎,計穎,計穎……」楊歲一遍一遍茫然的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腦子幾乎一片空白。
會這麼湊巧嗎?一模一樣的名字,同一天的生日,會是媽媽嗎?還是隻是同名同姓?不可能,不可能是同名同姓,這個姓那麼稀少,一定是媽媽!
一定是媽媽!
老板拿著包裝好的蛋糕出來,看見剛剛女孩子眼睛通紅,死死盯著還在玻璃櫃臺內半成品蛋糕,感覺有些奇怪,於是問道:「我這個蛋糕是哪裡沒做好嗎?」
「沒有,蛋糕很好看。」楊歲掩下自己的失態,一隻手取過自己的蛋糕,另一隻手指向玻璃櫃臺的二層小蛋糕,問道,「你好,我想問下,這個蛋糕的客人大概什麼時候來取?」
「大概一個多小時後吧,怎麼了?」
「沒什麼,上面的名字跟我一個認識的朋友一樣,應該不是一個人。」楊歲的眼睛依舊盯著那個蛋糕,沒有說出全部的實話。
「計穎啊?」老板看了一眼蛋糕,很肯定地搖了搖頭,「應該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她都四十多歲了吧,七八年前就在 A 市定居了,每年都在我這裡訂蛋糕的。」
「嗯……我也覺得,應該不是同一個人。」楊歲笑得很勉強,通過老板說得這些信息,她基本可以斷定這個計穎就是她的媽媽。
可是為什麼明明在這麼近的 A 市,卻一次都沒有回去看過她。
她明明都考了不止一百次的一百分了,為什麼不回來看看她?
楊歲永遠記得,她媽媽離開的那一天。
那時,由於長期的忍受家暴,計穎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不好。她不止一次地想要逃跑,想要離開造成一切悲劇源頭的家,但所有的證件以及錢都被楊歲的爸爸藏在身上,她根本找不到機會逃跑。
何況,那時候的楊歲多麼可愛,又多麼依賴她。
如果她自私地走了,那所有的拳頭謾罵都會變成楊歲自己一個人承擔。
當計穎準備接受命運時,
小楊歲突然捧著她的身份證以及一堆皺皺的紅包給她。「媽媽,你是不是想要離開家?」楊歲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天真地傻笑著問她。
「媽媽,我不想你被打了,你要不離開爸爸吧?」楊歲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快要融化地糖,著急地撕開糖紙,塞進她的嘴裡,「媽媽,你別哭了!不用擔心我的!隻要你以後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就好。」
計穎忍著淚,點點頭:「等小楊歲考到第一百次一百分的時候,媽媽就回來,好不好?」
「好!」小學三年級的楊歲,得到承諾後,開心地點頭。
隻要考到第一百次一百分,媽媽就會回來。
於是,就是從這個時候,楊歲對於成績分數有著異常的執著。但其實上了初中之後,楊歲就明白,一百次一百分不過是媽媽隨口說的承諾,可能永遠也不會實現。
可……萬一是真的呢?
抱著這一點點小小的僥幸,她嚴苛地對待每一次考試,力求於得到滿分。
「你怎麼了?沒事吧?」老板看到面前的女孩一言不發地發了好一會呆,忍不住問道。
「我沒事。」楊歲回神,搖了搖頭,向老板多要了幾個冰袋,放入蛋糕盒子中,再拎起蛋糕出了店門。
她僵硬遲緩地邁著步伐,在離蛋糕店不遠的一個拐角停住。
「是有什麼苦衷吧。」楊歲空洞地望著手中的蛋糕,靈魂都似乎被抽離了身體,卻還在拼命地找些理由,安慰著自己,「這麼多年不回來看我,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吧……媽,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說到後面,楊歲早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雙手不受控制抖得厲害,隻能把蛋糕先放在地上,以免毀了蛋糕。
楊歲沿著牆壁緩緩蹲下,一遍遍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等到一個小時後,見到媽媽,她應該做什麼。
是上去質問她,為什麼這麼多年一次都沒有回去過?
還是裝作偶遇的樣子,開心地迎上去?
……
「叮叮—」
正當楊歲思緒混亂時,
蛋糕店口響起的風鈴聲,將她思緒拉回。又等了片刻後,一穿著長裙的女人,拎著精致的兩層小蛋糕,溫柔地笑著走出蛋糕店。
似乎是感受到了不遠處的灼熱的視線,那女人回頭看了一眼拐角處,但什麼都沒看到,微微蹙眉。
轉頭的剎那,她眼角的那顆痣,在陽光下顯得無比刺眼。
楊歲躲在兩間店門的過道裡,不敢再探頭。
是媽媽!是媽媽!
她腦子都被這三個字裝滿。
可這一刻,她卻隻敢把自己藏起來,連去相認的勇氣都沒有。
多年後再次見到,她設想過無數次見面的場景,是憤怒或者開心,又或者激動萬分……可單單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連出現在媽媽面前的勇氣都沒有。
她的媽媽,如今臉上盈滿笑意,穿著精致大方,家暴的影子早已在她身上消失得一幹二淨。
她一定過得很幸福吧。
所以有必要……去打擾她如今的幸福生活嗎?
眼看著她漸漸走遠,楊歲咬咬牙,
拿起蛋糕,悄悄跟在後面。計穎在取完蛋糕後,出門,不知道為何突然感受到一束目光,熾熱而又充滿希冀地盯著她。可當她轉頭望去的時候,身後什麼都沒有。
是錯覺嗎?
可那樣子的感覺,又太過於熟悉。在很多年前,歲歲也總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她是她生命中最後的光。
但應該不會是歲歲,歲歲怎麼會來 A 市呢。而且就算真是的歲歲,又怎麼可能忍住不來見她。以前就算是得到老師的一個小小的獎勵,歲歲都等不到回家,在路上就急著拿出來和她分享。以歲歲的性子,如果是相遇,一定不會忍著不見面。
所以……應該是錯覺。
她並非是不想歲歲,隻是覺得再見到歲歲,就會想起那些不堪的過往,那些她極力擺脫的過往。
計穎垂眸愣了好一會,輕輕嘆了口氣,提步向家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