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走了不過七八分鍾,楊歲的腳步停在一幢獨棟別墅前,眼見著計穎走進了大門,繞過大大的院子,進了屋子,眼見著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笑著從計穎手上取過蛋糕,眼見著計穎蹲下身,親了一個小男孩的額頭……
楊歲的腿像是注進了鉛,再也邁不動半步。
太陽漸漸落下,路燈陸續亮起,楊歲站在背光處,看不清神色,一雙眼睛透過鐵門,透過玻璃落地窗,靜靜地看著屋內的人。
蛋糕被插上了蠟燭,屋裡人的笑著起哄,唱生日,許願,吹蠟燭,快樂幸福的氣氛幾近感染了楊歲。
「如今媽媽真的很幸福吧,有了新的家庭,溫柔斯文的丈夫,可愛乖巧的孩子……」楊歲自言自語,聲音幾乎輕到聽不見。
過了片刻後,她淡漠地垂下眸子,看向手中有些多餘的蛋糕,微微顫抖的手指早已出賣了她此刻偽裝的冷靜。
她走到別墅大門口,緩緩彎下腰,
輕輕地把蛋糕放在地上,勉強扯開嘴角,喉嚨哽咽發澀道:「媽,生日快樂。」「以後的生日,就……由你現在的家人替你慶祝啦。」楊歲咬住嘴角,生生把快溢出眼眶的眼淚忍了下去,語氣故作輕松,「那我……就不再替你過生日了……」
楊歲的心髒傳來密密的刺痛。
她說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一直以來被寄託著希望的人,永遠都不會回來看她了……
她多希望,剛剛媽媽蹲下身親的人是她,她多希望圍繞在圓桌旁,唱生日歌的人裡面有她……
可這世上會有一束光,是為她而來的嗎?
楊歲抬頭望向發光的路燈。
「我把這些菜都拍照給楊歲,饞死她!讓她不和我們來吃!」丁紀喻拿起手機,對著剛上來的菜瘋狂拍照,傳給楊歲。
丁瑞安無奈笑笑。
丁紀喻發完照片,抱著手臂,等著楊歲回微信。可是等了好一會,對面都毫無反應。
這個時間楊歲一般都會秒回的啊,
她有些奇怪,撥了電話。一直到鈴聲結束,楊歲都沒有接起電話。丁紀喻一連撥打好幾個,都是如此。她突然有些擔心,心被揪起,嘟囔道:「楊歲一直不接電話!難道……她今天很忙嗎?算了,等吃完飯,再給她打個電話試試。」
丁瑞安關注到丁紀喻那邊的情況後,微微皺眉,想了想,還是沒有說什麼。
一頓明明很美味的飯,丁紀喻吃得沒滋沒味的,滿腦子都在擔心楊歲,可又覺得楊歲那麼冷靜理智的人,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她一直盯著手機,直到在回程路上,手機也沒有亮起,楊歲依舊沒有回微信和電話。
丁瑞安側臉瞥了一眼丁紀喻手中黑屏的手機,問道:「還是聯系不到嗎?」
「嗯。」丁紀喻苦著臉,又撥了好幾個電話,無一例外都無人接聽。突然間,她想起之前加了楊歲一個室友的電話,立刻馬不停蹄地撥了出去,「喂,你好,請問是楊歲的室友嗎?」
「你好,
是的。」嚴勝男摘下洗碗手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起了電話,怯怯地說道。「請問下,楊歲在寢室嗎?我是她朋友,她一直不接電話,我有點擔心。」
「抱歉,我在外面打工,不在寢室。」嚴勝男把手機打開擴音,返回到通訊錄界面,找到程宜雲的號碼,「我給你其他室友的號碼,你記一下。」
丁紀喻隨手拿過一張餐巾紙,記下了報過來的號碼:「謝謝。」
「沒事。」嚴勝男沉默了一會,猶豫說道,「其實,你們不用太擔心,楊歲很理智的。」
「我知道的,但是她從來沒有出現過不接電話的情況,所以我還是很擔心。」丁紀喻語氣有點急,「不好意思,我先聯系一下楊歲的其他室友。」
「……好。」嚴勝男看見已經黑屏的手機,陷入了沉默。
她羨慕程宜雲的好家世,羨慕林音音的好人緣。原本以為,楊歲和她一樣,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一樣的一無所有。
可,原來不是啊……楊歲至少有如此關心她的朋友,原來,一無所謂的一直都隻有她自己。
嚴勝男垂下眸子,掩蓋住眼中的失落,重新戴上手套,開始洗碗。
「怎麼說?」丁瑞安看向丁紀喻,問道。
丁紀喻急忙在手機上輸入剛剛在餐巾紙上記下的號碼,正要撥出去,突然想起嚴勝男的話,手指一頓:「我是不是真的有點小題大做了?楊歲這麼獨立,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情吧?」
「小喻,這不是小題大做。」丁瑞安眼神認真,繼續道,「把電話撥出去。」
「好。」丁紀喻不再考慮其他,撥通了電話,「喂,你好,我是楊歲的朋友,請問你現在能聯系到楊歲嗎?」
「楊歲?她下午就出去了,還沒回寢室呢?」程宜雲道,「她下午出門的時候,還特高興,說去取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丁瑞安聽到調成擴音的手機裡傳出來的話,眉頭微微一皺。
「對!生日蛋糕,
店鋪還是我推薦給她的。」丁瑞安道:「麻煩你把店鋪的地址給我一個。」
「……哦,好。」程宜雲很快翻出蛋糕店的地址,告訴了對方。
丁瑞安記下後,道了謝,看了眼丁紀喻。丁紀喻反應過來後,也馬上跟對方道謝,掛了電話。
「都快十點了,寢室都要關門了,楊歲為什麼還聯系不上!她到底出了什麼事了?」丁紀喻心情有些急躁,突然又想到剛剛楊歲室友提起的生日蛋糕,又有些奇怪地問道,「今天是楊歲的生日?」
「不是。」丁瑞安搖了搖頭,在導航了輸入蛋糕店的地址,還好不算太遠,他囑咐司機,在保證安全前提下盡量開快點。
蛋糕店老板正蹲下身鎖門,一轉身,就看到兩個高大的人站在店門口,其中一個剃著極短的板寸,一副混混的樣子,另一個倒是看著溫柔。
「你好,我朋友下午在這裡取過蛋糕,請問您有印象嗎?」丁瑞安問道。
丁紀喻也趕忙翻出手機裡和楊歲的合照,
舉給老板看。下午的客人比較少,老板對楊歲的印象還比較深,看面前兩人似乎很著急的樣子,他大概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便把下午和楊歲的對話老老實實地說了出來,同時也提到了計穎。
丁瑞安聽到這個名字後,微微蹙眉
「您有計穎女士家的地址嗎?」丁紀喻問道。
老板自然又老顧客家的地址,但絕不敢隨意給別人,他謹慎地搖了搖頭。
丁紀喻看到老板這幅明顯知道,但不願意告訴的樣子,瞬間急躁。又想用以前的法子,去威脅老板說出地址,正準備伸出的手卻被丁瑞安壓下。
丁瑞安能理解老板不肯給地址的原因,也就不再勉強對方。他側身擋住丁紀喻,讓老板離開。
「丁瑞安!你幹嘛讓他走?他走了,我們去哪裡找楊歲?」丁紀喻在生氣之餘,又想了很久之前的一件往事,怒瞪丁瑞安,兩隻眼睛幾乎要捧火,「你總是自以為理智冷靜!每次都是!是不是一定要再付出什麼代價,
你才能對其他人上心?」「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丁瑞安沉默了半晌之後,說道,「小喻,我有其他辦法可以找到計穎的地址。」
丁紀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幾乎要爆發的怒火:「行,那你找!我不耽誤你!我自己去找楊歲!不麻煩您!」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去,卻因為太過匆忙,在下臺階的時候,不慎踩空,右腳崴了下。疼得丁紀喻龇牙咧嘴,差點倒地。
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因為受傷而哭過。但這次,她毫不掙扎直接坐在了地上,眼眶微紅。
不是因為腳腕上的疼痛,而是覺得自己是特別委屈又沒用。剛剛還在丁瑞安面前發火,結果一轉眼就扭到了腳。
丁瑞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將她的長褲稍稍拉起,查看了下傷勢,「有點嚴重,開始腫起來了,我讓司機先送你去醫院。」
「一點都不嚴重……我要去找楊歲!」丁紀喻賭氣說道。
「小喻。」丁瑞安知道丁紀喻是想起了什麼事情,
又是在為什麼發脾氣。他嘆了口氣,柔聲道,「這次,不會再有任何遺憾,我會找到小楊老師的。」丁紀喻忍住眼淚,抬頭,哽咽問道:「真的嗎?」
「我保證。」丁瑞安伸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頭發還是很短,摸著有些刺手。
「我最後……最後再相信你一次。」她道。
丁瑞安笑著點點頭,打電話讓司機把車開過來,扶著丁紀喻上車。
對於十年前的那件事,他有太多的愧疚,以至於直到現在,隻要是丁紀喻要的,不是特別過分的,他都願意給她。成績不好,打架惹事他都沒關系,隻要她善良平安開心就好。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自詡冷靜理智,一直認為即使再棘手的事情,他都能處理得很好。但,其實不是。
他即便是再厲害,也隻是一個普通人。
就算是十年前,他也不過是剛剛成年。可做錯了就是做錯了,再多的理由也不能開脫。
丁瑞安忍下心髒處傳來密密的刺痛,
深吸了一口氣,僵硬地笑了笑。「李工,幫我查下一個人的住址。」丁瑞安掛掉電話,坐在長椅上發了會呆,沒過一會,一個詳細的地址便發了過來。
離這裡不遠,是 A 市地價最貴的幾個別墅區之一。
他起身,不再耽誤,朝那裡走去。
而在別墅外,楊歲雙手抱住膝蓋,蹲坐在那裡。
理智告訴她應該離開了,可腳卻邁不動一步。她似乎還抱著一絲可憐的期望,期望著裡面正在快樂慶生的人,能推開門發現她的存在。
九月中下旬的天氣,還有些悶熱,可她總覺得四面八方都灌來冷風。
楊歲無力地把頭埋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可眼前總是能浮現一幕幕小時候的場景。
——媽媽在用縫纫機,給她做好看的小裙子。
——媽媽帶她去動物園,看獅子看老虎,給她買甜滋滋的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