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想了想,大開嗓子,衝著嚴勝男放狠話:「有本事,你一輩子都不要回家!」


說罷,領著一個大包,就要離開,卻又被周裴攔住。


「在學校這大鬧一場,你可以為離開就沒事了?」周裴睨視嚴父,沉著嗓子,臉上晦暗不明,「去學校警衛室喝杯茶,再走吧?」


寢室大堂裡過分明亮的燈光,周圍人群紛紛擾擾的聲音,都使得嚴勝男有些恍惚。她垂著腦袋,肩膀微微顫抖,任由厚重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眉眼。


在這一瞬間,她真的好想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忽然間,一頂鴨舌帽輕輕地蓋在她頭上,擋住了明亮的燈光,也好像擋住了周圍那些嘈雜的聲音。


嚴勝男微微一愣,抬頭看了過去。


楊歲的神情依舊如往常一樣,可那一刻,嚴勝男卻從楊歲的眼中看出了溫暖。她忽地眼睛一紅,趕緊又低頭,溫熱的淚水從臉頰滑落。


即使在面對親生父親質問的時候,即使她再難過,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流過淚。


嚴勝男慌亂地擦掉臉上的淚,在恍神時,聽到了前面傳來極其溫柔的聲音。


「什麼都別怕,你沒有做錯。」


嚴勝男猛地抬頭,眼中的淚再也忍不住。


她從小膽小懦弱怕事。當面對嚴重重男輕女的家庭時,明知道這是一種畸形,卻同時也無力改變。她深知,隻有努力學習才能改變命運。


於是,她拼了命地讀書,把一切能利用的時間全部放在了學習上了。


可是,即使成績再優秀,父母還是在初中畢業後,一直軟硬兼施勸說她,放棄讀書,早點出去打工賺錢,然後找個差不多的人抓緊嫁了,給家裡拿一筆彩禮來。


如果不是當年支教的年輕教師,苦口婆心地勸說,她或許現在可能就不是 A 大的學生了。


反觀她的弟弟,用的東西都是父母有的條件下最好的東西,即使學習成績再差,他們也會支持他讀書,甚至還想請老師輔導。即使她的弟弟胖得都已經不健康了,可他們已經會覺得他沒有吃好,

瘦了。


種種差別待遇下,嚴勝男其實早就麻木了。


可這一次,她賺的錢是用來攢明年的學費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一個個打零工賺下來的。她不求父母能幫助什麼,但能不能起碼不要拖她的後腿。


當父親真的從老家追到學校的時候,嚴勝男起初是害怕想逃避。甚至當對方說一堆難聽至極的話,她都可以忍受。可是當人群漸漸圍上來之後,她真的害怕極了,她在大學裡一直搭建的圍牆,在這一刻,在血淋淋的事實面前,全數崩塌。


巴掌扇下的那一刻,她絕望到連躲都不想躲了,可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楊歲會出現,會替她接下那一巴掌。


當所有人都在為她的不堪的家庭義憤填膺大聲發表想法時,隻有楊歲為她蓋上了一頂帽子。


嚴勝男紅著眼,愣愣地看著楊歲,同時也在看著自己向往成為的那一類人。


「謝謝。」嚴勝男把已經十分脆落的自尊心藏在了鴨舌帽下,輕輕道了聲謝。


圍觀的人沒有消散,甚至還陸陸續續的有人圍上來。


楊歲沉默地看了一眼周圍,一隻手拉上行李箱,一隻手拉住了嚴勝男的袖子,往樓上寢室走去。


沒有人喜歡把自己的隱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即便是楊歲。


進了寢室之後,嚴勝男狀態明顯好了很多,肩膀不再無意識地顫抖。


楊歲蹲坐在地上,把行李箱裡的衣物一件件整理出來,掛在櫃子裡。收拾好之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嚴勝男。


嚴勝男很聰明,楊歲覺得,她有能力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


外在再多的慰藉,也抵不過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


過了一會後,林音音和程宜雲也回到了寢室,她們也都很擔心嚴勝男。


她們以前都多多少少知道嚴勝男家庭條件不太好,但是始終無法想到,會是這種情況。對於從小家庭幸福的林音音和程宜雲來說,今天的這場鬧劇好像隻有在電視上見到過。


「嚴勝男,你沒事吧?」林音音擔憂地看著嚴勝男,

問道。


嚴勝男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她現在內心很亂,似乎已經沒有了思考能力,隻是憑著本能在回應別人的問題。


「那個人已經被周裴送去警務室了,以後校門口也不會再讓他進來了。」程宜雲氣憤地甩下包,坐在椅子上,「你別怕你爸,他要是再來威脅你,你就跟我們講,我們一起給你想辦法!」


嚴勝男麻木地看著自己掐出印子的手指,沒出聲。


也許是因為家庭環境的原因,嚴勝男有著很強的自尊心。不是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她絕不會把自己那些事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而在這時候的關懷,也會使得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這個時候,嚴勝男更希望的是,有一個安靜的環境,能讓她好好睡一覺。一覺起來,她或許就能過去這個彎。


楊歲看了嚴勝男半晌,收回眼神,看了看時間,說道:「快到晚飯點了。」


這麼一說,程宜雲和林音音也覺得有點餓了。


「勝男,你和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嗎?」林音音問道,「我請你吃大餐吧。心情不好的時候,好好吃一頓,就會稍微開心點。」


「一起去吧?」程宜雲也附和道。


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關懷嚴勝男,希望嚴勝男都夠心情盡快地好起來。


嚴勝男搖了搖頭:「我有點累,想睡一覺。」


「去吧去吧。」林音音的語氣有些撒嬌,環住嚴勝男的胳膊,「我們大家都陪著你,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嚴勝男垂眸望向林音音的手,呆愣了片刻,將胳膊從中抽了出來,又搖了搖頭。


「算了,你好好睡一覺吧。」程宜雲感覺到嚴勝男明顯的拒絕意味,也不再堅持,「我們吃完後,給你帶點晚飯回來。」


「謝謝。」嚴勝男道。


林音音看了程宜雲片刻,也放棄了繼續勸嚴勝男一起去吃飯的念頭,隻好拉著程宜雲的手出了寢室。


嚴勝男脫下鞋子外衣,卻沒有摘下鴨舌帽,整個人縮進了被子裡。


楊歲收到了丁紀喻的消息,站起身,也打算出門了。


當她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的被窩裡傳來疲倦不堪的聲音。


「楊歲,我剛剛是不是很丟人?」嚴勝男垂眸,拉過被子,蓋住了腦袋。


楊歲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著門把手,隨後搖了搖頭:「你不丟人,丟人的是你的父親。」


「既然既定的現實已經改變不了,那就應該朝前看。」楊歲眼中平靜,繼續說道,「勇往直前就好,再差也差不過現在了。」


她這句話是對著嚴勝男說的,但同時也是對自己說的。


父母,家境,都無法選擇,那就隻能接受。可除此之外,很多東西都是能改變。即使楊歲的人生也經歷過很多苦,但她始終認為堅持和努力都能夠帶來改變。


楊歲站在門前等了一會,身後都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嚴勝男應該是睡著了。


她擰開了門把手,出門後,輕輕地合上了門。


林音音約了周裴一起吃晚飯,

但周裴找了一個借口回絕了。他把嚴勝男的父親抓到警衛室後,又回到了女生寢室樓門口。


他靠在門上等了一會,才看見楊歲下來。


楊歲看見周裴後,微微皺眉。


周裴抓起楊歲的手臂,眼睛死死盯著虎口處的一塊紅,問道:「疼嗎?」


「一點都不疼。」楊歲眉頭緊鎖,將手臂掙脫出來。虎口處的皮膚確實有些泛紅,應該是剛剛抓住嚴勝男父親的手臂時候,太過用力了。但是這對楊歲而言,確實一點都不疼。


即使楊歲已經從周裴的手裡掙脫出來,周裴的目光還是死死鎖定楊歲的虎口處。


「你究竟想幹什麼?」楊歲壓低聲音。


「疼不疼?」周裴眼中布滿紅血絲,固執地重復問道,似乎聽不見楊歲的話。


「我說得很清楚了,我一點都不疼。」楊歲繼續道,「周裴,你到底發什麼瘋?我疼不疼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楊歲不想和周裴過多糾纏,如果可以的話,她甚至希望以後最好連一面都碰不到。


「我發什麼瘋?」楊歲眼中的厭惡,深深刺痛了周裴。他扯開嘴角,自嘲般地笑了笑,「我隻是問你,你手疼不疼而已,這就是發瘋嗎?楊歲,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他盯著楊歲半晌,眼眶漸漸酸澀不適。


剛剛那場鬧劇,如果不是楊歲衝到前面攔住了嚴勝男父親的巴掌,他也斷然不會參與其中。


眼前的楊歲早就成長到不需要任何依靠,不再是以前那個角落裡的小影子。可如果能夠重來一回,周裴寧願楊歲永遠隻是角落的影子,那他就不會有那麼強烈的佔有欲。


可現在楊歲的所有脆弱和倔強都留給了別人。


他不可否認,高中期間確實間接給楊歲帶來了很多傷害。這幾天,他隻要一想到以前做的那些蠢事,都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永遠逐日的向陽花,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


周裴強忍下心頭的苦澀,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漸漸軟化:「我真的不想做什麼……楊歲,我隻是想對你好一點,

想彌補以前做的錯事。」


「以前的事,從來都沒有傷害到我。」楊歲語氣平靜,眸子深處也隻剩淡漠,「周裴,我從來不是溫室裡細心呵護的花朵,我的生命力比你想象中的還要頑強,你以前做的事情,不會對我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而且,如果傷害一旦產生,那你再怎麼道歉,都是於事無補的。」


「周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同時不需要你做任何彌補的事。」楊歲看向周裴,眼神淡淡,「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的話,我隻希望你,能夠離我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