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喊我「田田」的人很多,可是從他口中出來,卻讓我感覺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才壓下砰砰直跳的心髒,我再次開口說:「剛才我說了,我們原生家庭差異太大,是我高攀……」


「我的事情,和我的家庭有什麼關系?」溫澤站直身體後,又一次疑惑地問我。


好吧……話題又繞回來了,再這樣說下去,我能和他說上一天一夜。


最後,我語氣徹底不耐煩起來:「反正我的話已經說到這裡了,聽不聽由你,你要是真的不明白,就回家問你媽去。」


離開宴席後,我硬著頭皮給吳政打了哥電話,說要請一周假回校改論文。


本來做好了被罵一頓的準備,卻聽到向來嫌棄我實習生身份的吳政,此時非常善解人意地開口:「可以,論文最重要,公司的事不著急。」


聽他語氣不像是在說反話,我也就順著他掛了電話。


假請下來了,我的心情也好了些,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一周後等我再回來,希望今天關於我和溫澤的風言風語能消失得差不多。


到時候,溫澤要是再用那種手段,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畢竟兩情相悅的手段叫調情,而一意孤行的手段隻叫手段,也隻會給別人帶來壓力。


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他要是還一意孤行,那最壞的結果也就是我辭職。


我帶著行李住回了學生宿舍,先是沒日沒夜地睡了三天,然後才決定開始寫論文。開始之前我蓬頭垢面,穿著拖鞋,準備去宿舍樓旁的小超市囤點糧,再回來繼續閉關修煉論文。


小超市沒什麼人,這邊的兩棟宿舍樓住的全是應屆畢業生,如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外地實習,所以超市的生意也不怎麼景氣。


我抱著一大堆零食到了收銀臺,一個沒拿穩掉了幾包。


彎腰去撿的時候,超市門口的風鈴響了,是有人進來了,而我的一桶薯片正好滾到了剛進來那個人的腳下。


我蹲著挪過去,想撿起薯片,

沒來得及站起身,手腕就被握住,接著便聽到了那一句熟悉到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田田。」


一抬頭,果然對上高世傑那張熟悉的臉,三個月沒見,本來如同小太陽一樣的俊朗面孔看著似乎消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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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同沒有感情的機器一般,付款,接著抱著一大袋零食匆匆向外走去,與高世傑擦肩而過,沒有再看他一眼。


高世傑默默跟在我身後,伸手似是要像從前一樣接過我懷裡的那一大包零食,卻被我側身躲了過去。我無視他僵掉的手臂,繼續向宿舍樓走去。


到了宿舍門口時,高世傑的聲音才又響起,語氣裡似乎滿是疲憊:「田田,你不要再和我鬧下去了可以嗎?我現在真的很累了。」


我回頭,正視他,說:「高世傑,你真讓人惡心。」


看到他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我突然覺得心裡頭痛快,這個人,究竟是怎麼做到一邊在家相著親,一邊又來好言哄我?


「你這句話什麼意思?

」高世傑上前一步,我徑直退到了宿舍樓裡面。


宿舍樓需要刷卡進,他進不來,我轉身上樓,不理會他在外面的呼喊。因為該說的,分手那天我都說清楚了。


回到了宿舍,我卻完全沒了寫論文的心情,索性又上床準備睡一覺。


可是當一個人獨自待著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回憶起過去。


我和高世傑是大一上學期認識的,當時我參加的學生會裡,有一個和我關系不錯的朋友要進行計算機隨堂測試,她對電腦是一竅不通,就死乞白賴拜託我去幫她考試。


說是隨堂測試,其實也隻是簡單做一些操作題而已,被她纏得煩了,正好當時我也無課,於是就答應了下來。


計算機房裡是按學號坐的位置,三個電腦在同一張桌上,而我是在中間的位置。


我們學校的學號設置規則一般來說前面的是女生,後面的是男生,所以當我看到滿是女生的前排,唯獨自己右手邊坐了一個男生後,不由感到十分好奇。


那時的高世傑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小聲對我說:「我是來替考的。」


老師根本就記不住每個學生的樣子,交作業時看學號就行了,所以倒是不曾注意到這一細節。


我頓時生出了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我也是替考的。」


考試中,我才發現左手邊的女生和高世傑,簡直都是兩個計算機菜鳥,於是我就變成了這場考試裡的演練專家。


左手邊的女孩子學得挺快,看我做一遍就明白了,而高世傑幾乎是每一步都要問一句,我給他演示了一遍他還不會,讓我不由得變成了那個在家輔導弟弟功課時的「暴躁老姐」。


一度我十分抓狂地問他:「你確定自己是來替考的?」


這水平簡直就是來拖後腿的。


最後實在是教不會的我,直接把高世傑的鼠標搶了自己上手,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在一起後他才告訴我,當時他隻是裝作學不會,畢竟一個男生的計算機水平,怎麼可能會差到連一個隨堂測試都做不了?


隻不過是我當時的演練頗有幾分叱咤考場的風採,他才忍不住去逗我。


枕頭旁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把我拉回了現實,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我直接掛斷拉黑,過了一會兒,另一個陌生號碼發了短信進來——


「田田你出來,我們談談。」


我直接回復:「高世傑,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說的。」


繼續拉黑號碼,再把手機調成靜音,我卻也再沒有半點睡意。


隻想著躲開溫澤冷處理,差點忘了高世傑還在學校,我也真是倒霉,偏偏在今天,這麼邋遢的時候遇到他。


最後我還是下了床,開始未完成的論文。可能是遇到高世傑被刺激到了,異常亢奮的我熬了一個通宵,便把前期寫的論文初稿修改完成了,接下來,找個打印社把稿子打出來,交給老師就成了。


就在我猶豫接下來要去哪裡的時候,媽媽的電話打了進來,刪去百分之八十的抱怨,她說的大意就是她和田洲又吵架了,

然後田洲賭氣不上學,住在了朋友家裡。


請的假還有幾天,我索性打包行李,買了張火車票,輾轉十小時回家了。


上火車的時候溫澤打了電話過來,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接,他也沒有再打。


火車上睡得並不舒服,本就在學校裡通宵寫作的我更覺得疲憊不堪,可是到了家,迎接我的卻是媽媽的滿腹牢騷。


父親還在裡屋躺著,媽媽又是老生常談,說些她命苦之類的說辭,我連行李箱還沒來得及打開,便不得不踏上了找弟弟的路途。


田洲手機一直關機,我聯系了他玩得最好的朋友,順利在網吧找到了他們。


大半年沒見,如今田洲看著變化倒是不小,頭發長到幾乎可以扎起來了,那模樣像極了我小時候見過叛逆的非主流造型。


田洲看到我後愣了下,沒有開口,他朋友倒是很有眼力勁,先喊了我一聲姐,然後田洲皺眉懟了他朋友一句:「那是我姐。」


那個小朋友倒是沒怎麼在意田洲的態度,

我衝他笑了笑,把田洲拉了出去。


沒想到我這麼早就成了那些在網吧裡逮孩子的家長中一員。


「你怎麼回來了?」剛出網吧田洲就開口問我。


我沒聲好氣地回答:「你說呢?」


田洲抿了抿嘴,突然問:「你自己回來的?」


「不然還能有誰?」我開口反問,見他不吱聲就又說,「媽說你不想上學了?」


田洲「嗯」了一聲,我皺眉:「為什麼?」


「上學沒意思。」


我抬手揉了揉腦袋,才讓自己不至於發脾氣:「上學沒意思那什麼有意思?你才高二,不上學能做什麼?」


田洲臉色被我說得不太好,丟下一句:「不用你管。」


接著轉身就走,我徹底來氣了,衝他吼道:「不用我管?你要是一事無成,不還是要我管嗎?家裡這麼困難,還努力給你好的學習條件。你自己不知道努力,就等著以後混吃等死,伸手要錢嗎?」


向前走著的田洲如同被針扎了一下,

突然轉身,模樣也是有些氣惱:「誰說要你養了?」


田洲雖然比我小了 5 歲,如今已經比我高出大半頭,我抬頭瞪著他說:「你覺得咱媽一個人能承擔得起你的生活消費嗎?沒錯,你可以指望咱媽,咱媽最後不還得找到我身上嗎?你自己不知道爭氣,到頭來隻會拖累別人。」


田洲看著像是氣得狠了,扭頭就走,我想上去拉他,卻被大力甩開,一個沒站穩,我還笨手笨腳地崴到了腳。


最終我還是一個人回了家,冷靜下來心裡也有些懊悔,明明是想好好談談的,不知道哪句話出了問題,我們之間的對話就變得越來越過分。


小時候的田洲太乖巧,才把現在的我養得太霸道,所以他一反抗,我就下意識想斥責教訓他。


他終歸不再是小孩子了,這兩年我們之間的隔閡也越來越大。


我總說媽媽不知道溝通,凡事隻會滿腹抱怨,原來到頭來我也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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