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在這個 S 市,白有警察局局長,黑有宋向明。黑白通吃,他的手腳幾乎是已經通天。


「你這麼高的智商用在我這種普通人身上,可真是屈才了。」我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溫澤衝我一笑,面上滿是陽光:「田田,你不要低估你自己。」


深吸了幾口氣才讓自己的氣順了下來,我看著他又開口:「那你今天來到底是要做什麼?還想繼續和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嗎?」


「不。」溫澤搖了搖頭,然後從懷裡一邊掏東西一邊說道,「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不會再給你離開的機會了。」


然後我就看到溫澤把兩件東西擺到了床上,一個是我的身份證,另一個是一張機票。


他抬頭看著我說:「你選一個吧。」


「什麼意思?」我看著床上的東西問。


溫澤細長的手指戳著我的身份證,解釋道:「你要是選這個,就乖乖跟我去登記,要是選這個……」


溫澤的手指撥弄了一下那張機票,

我看到是去往英國的行程,耳邊正好響起他的聲音:「我就送你去英國『看病』。」


「你會那麼好心送我離開?」我皺眉看著他。


「當然不會,這隻不過是明面上的說法,你要是選了機票,我就找根鏈子,把你鎖在屋裡,讓你再也見不到任何人。」溫澤不見絲毫惱怒,很是開朗的語氣聽不出來他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說是讓我選擇,可是分明兩個選項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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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都不選。」


屋裡的空氣幾乎能讓人窒息,對上溫澤面無表情的臉,我心裡竟然沒有絲毫畏縮:「有本事你試試,看能不能把我關一輩子。」


「你真的以為我做不到嗎?」溫澤那張臉像是個冰雕出來一樣精致無痕,看上去我更像是對著一張假面。


可能是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了他的所有手段,所以在他面前我再也沒有從前的局促不安,如同是一個破罐子破摔的人,自暴自棄地開口嘲諷:「你不是早就做到了嗎?


溫澤那雙眼睛黑的如同被墨染了一樣,看不出一點情緒,他突然開口:「為什麼?」


我皺了皺眉頭,完全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他就又加了一句:「為什麼不選?」


「你是真的不懂嗎?」我如同是看一個智障一樣看著他,「你背著我做出那麼多事,我是有多白痴才能覺得可以繼續和你在一起?你自己心裡不是應該更清楚嗎?你就是知道我不會願意,所以才故技重施一步步設計我。從我們剛認識開始,你就一直在對我說謊,你自己會和一個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真話的人在一起生活?」


我的質問讓屋裡詭異地安靜下來,靜到我能聽到我們彼此的呼吸聲,我的沉重急促,而溫澤的呼吸淺到仿佛下一刻就會斷氣。他垂著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如果我保證從現在開始不再對你說一句謊話,那你要不要選?」


如果不是屋裡隻有我們兩個人,我都不敢相信這一句話是從他口中說出的。


他竟然在向我示弱?


在他佔據了最有力的形勢後,眼前的溫澤竟然嘗試向我妥協。


我心裡愈發覺得荒唐,荒唐到我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笑聲,他慣來喜歡這種避重就輕的做法,以往我屢次被他帶著轉移了話題,而現在的我不會了。


「溫澤,你是真的把我當傻子了嗎?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不是因為你一次次地騙我,是那些你為了達到自己目的而毀掉的人和事,你也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一樣地隻會在乎你自己。不……或者說你更惡劣,惡劣到現在你還能開口問一個被你害得近乎家破人亡的人,為什麼不願意選你。」


溫澤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他望著我的雙目似乎在發呆,裡面空洞到沒有焦距。


我後退幾步背靠在了窗戶上,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了一點:「你從來都是用玩遊戲的心態,不把別人的痛苦放在眼裡,你覺得你的家世、你的成績能當多久的擋箭牌?在你做了那麼多手腳之後,

你真的能不留一絲痕跡地獨善其身?」


「所以我凡事隻相信我自己。」溫澤似乎恢復了過來,他站起身,隔著一張床和在窗邊的我對望,我們之間的隔閡像是一個沼澤一樣讓人無法抬步逾越。


「好。」我深吸了一口氣,「既然我們已經撕破臉了,那我就索性說個痛快,我是永遠不可能原諒那些你做過的事情,現在我多看你一眼就從心底裡厭惡。如果到現在你還不願意停止,那按我的性子絕對不會妥協,不惜一切代價我也要揭露你的事情,就算你真的手眼通天能掩蓋掉一切,那最壞的結局就是我殺了你,再去自首,總歸我已經沒有什麼需要顧忌的,咱們就互相折磨,看誰先崩潰好了。」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溫澤脖頸處似乎有青筋跳動。


「對。」我沒有半點遲疑地回答,「如果你要把我留在你身邊,那就隻有這一個結局,所以現在你要麼讓醫院把我關一輩子,要麼就放我走。

隻不過你覺得這裡的醫生能被你糊弄一輩子嗎?『我沒有病』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可以反復被測驗的事實。」


溫澤的臉色越來越不好,我才緩緩說出來早就準備好的話:「當然,要是你選第二個,那我可以當過去的事都沒發生過,你做過什麼我也不再追究,你可以安心過你的生活,我用自己的命保證不會再出現,我們之間就當沒有認識過。因為這場遊戲裡,你已經贏了,贏得徹徹底底,所以現在結束我不會再自不量力地追究了。


就像是他曾經說的,知道自己處於一場無路可退的困局裡,我隻能先服軟求退路。


「追究什麼?」


出乎意料的是,我一番話說出來後溫澤的臉色卻慢慢回復正常了,他開口反問,臉上掛著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還以為你都明白了,原來到現在你還不懂。」溫澤緩緩抬步,繞過病床,一點點靠近窗邊的我。


他越靠近我,表情就越柔和,卻也更讓人……心驚。


「你合租室友搬走確實是我買下了那套房子,因為你執意不願意和我住一起,我隻是擔心那些不知底細的人;你們班學委吸毒是他自己經受不了誘惑,沒有人逼迫過他;你前男友家庭問題是因為他爸媽的賬務本來就有疏漏,我隻不過是因為你的態度,才把未來會揭露的事情提前了而已;哦……對了,你們大學散伙飯斷電的事也是我沒錯,不過那也是你先拒絕了我,不能強行帶走你,就隻能選擇這種法子,畢竟我還沒有大度到眼睜睜看著你和那麼多男人吃什麼通宵散伙飯。我做這些你以為是為了什麼好玩的遊戲?你到現在都沒有明白,那隻是因為……」


像是回答那日我的問題,溫澤的話史無前例得多,那天晚上的他沉默不言,像是全部憋到了今天一起說出來。


「我喜歡你啊。」


突然轉變的話語讓我一愣,抬頭對上了溫澤那雙格外認真的眼睛,心裡不由得一跳。


如果不是現在氣氛太古怪,

外人看來我們的這副場景,還真像是一場甜蜜蜜的愛情戲。


此時溫澤也正好走到了我面前,他微微俯身到我眼前,迎著我厭惡的目光,他神色絲毫未變,嘴角還是掛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笑意:「你想追究的是這些事嗎?想追究我喜歡你的問題?那你說,兩個人之間無傷大雅的感情糾葛……警察局會管嗎?」


「無傷大雅?」我咬著牙反問,「你是不是還忘了什麼事情?」


他回避了我曾經最關鍵的問題。


溫澤嘆了口氣,歪了歪腦袋看著有些挫敗:「好吧,確實還有一件事我沒說,本來是為你好,可你一直說我不懂考慮別人的感受,那我索性也全說了吧。還有你爸的事……不過你先別急著生氣,這一件……真的不是我做的。」


我毫不掩飾自己猜疑的目光,溫澤的眼底也一點點湧上來毫不掩飾的惡意,他說:「你看過監控,是你爸自己跳的樓,不過逼得他沒了生念的不是疾病,

也不是我,而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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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瞎說什麼!」


我下意識動手想要推開越靠越近的溫澤,他反應極快地伸手按住了我,我的手被強按在他的胸口處,我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接一下,平穩得如同一個機器人。


我掙扎著要縮回手,可是溫澤卻越攥越緊,與此同時他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完全沒有了剛才的低沉,聲調越來越明快。


「你不相信沒關系,這其實要從很早開始說起,你知道你弟弟當初為什麼突然不願意上學而選擇去當兵嗎?我和他見過一次面,就能說服他的原因你不是也一直都很好奇嗎?其實我當時隻對他說了一句——『你去當兵就能養活自己』。」


我一言不發,嘴唇抿得發麻,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可是心底卻是壓不住地不安,像是害怕他突然坦白這件事,已經變成了一個習慣。


溫澤的聲音在耳邊一直沒有斷過:「這其實你媽也有一部分責任,

畢竟是她嘴裡天天說你弟未來的娶妻買房都得由你來承擔,而你下意識地抵觸這種說法。我隻是告訴你弟,他不好好學習到最後就隻能拖累你。你弟倒是從來沒想過要你負責他未來的生活花費,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想證明,他可以養活自己不成為你的累贅。你曾經不是對我說你弟長大後就和你疏遠了很多嗎,其實不是他主動疏遠你的,而是你的態度先疏遠了他。」


「我沒有。」我咬牙否認。


溫澤似乎看出來了我此時的慌亂,語調又上揚了幾個分貝:「還有你爸,從一開始你就因為醫藥費問題反對他住院,他早知道了你的態度,你每次念叨你媽不要總想著來麻煩我的話,你爸都聽在了心裡,隻是他自己不出聲而已。所以後來當醫生告訴他,他的病可能沒有治愈的可能性的時候,他才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你編謊話也要編得像樣一點,我爸本來就臥床了很多年,你說他因為沒有治愈希望就自殺,

怎麼可能?」我的指甲把溫澤手指掐出了一道道血痕,可是他仿佛沒有痛覺一樣,並未因此放手。


「我曾經在醫院裡看到你爸同房的病友一直在誇他命好,生了一個好女兒,可是我看他的笑容勉強得狠,你說這是為什麼?」


溫澤輕輕摩擦著我發抖的手背,完全沒有留給我回答的時間,「那是因為你責怪你媽『賣女兒』的話,一直都被他記在了心裡。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女兒是因為誰才得來的治療希望,他住一天院,他女兒就多背一天債,所以別人一個勁誇贊他女兒,他的心理壓力反而就越大。沒有治愈的希望隻是一個導火索,畢竟一直以來他裝著糊塗接受治療,就為了痊愈後再補償你,可是這些用賣女兒才得到的希望突然全都落空,你說他還能心安理得繼續活著嗎?」


溫澤從來都沒有這樣咄咄逼人過,一口一個「賣女兒」,說得我臉色慘白,這是我曾經憤怒之下對我媽的說辭。


「你騙人……我不相信你說的……」


我掙扎著推開了溫澤,腳步踉跄地後退了一步,再次背靠著窗戶才能勉強站立。被大力推開的溫澤眉頭一皺,半天才舒展開,隻是他的嘴唇也完全沒了血色。


他的眼睛此時看著湿漉漉的,像極了剛下過雨的天空。他說:「今天我在這個房間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我大口地喘著氣,心髒像是到了瀕臨爆發的臨界點,仿佛下一秒鍾就要驟停了一樣,難以呼吸。我揪著胸口的衣服,重重地錘著,想把胸膛裡面那個讓我心髒那麼難受的東西砸出來。


溫澤站在三步之遠的地方,看著我的目光越來越憐憫,說:「田田,我說過我們是同類人,一樣天性涼薄,隻是我不在乎能不能隱藏自己對家的淡漠,而你都是躲在家庭道德的背後,默默發泄著自己的不滿。你以為沒人知道,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你心底裡從來都隻是把你的家庭看作一個拖累你的累贅。


「我沒有,我……沒有!」我抖著聲音嘶吼,眼前漸漸模糊看不清東西,我揉了一把,一手的水漬……


我都忘了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了,為什麼會哭呢?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湧現曾經的記憶,那個堅持不願意上學的田洲,原來不過也隻是為了自己能快點出來工作,證明他未來可以不拖累我。


而那個在醫院裡總是告訴我他身體恢復後就去找工作賺錢的爸爸,我從來都沒有把他的小心翼翼放在心裡,也從來都不知道他充滿希望的外表下,藏著多少對女兒的愧疚。


我指責田洲的不學無術,我指責媽媽隻會賣女兒的做法……這些我無意識發泄自己不滿的話,我以為自己隻是隨口說說,卻沒想到對聽的人來說傷害度會那麼大。


直到一雙冰冷的手指撫上了我的臉龐,才硬生生將我從混亂的記憶裡拉出來。


溫澤的手指輕輕擦過我的眼眶,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就聽頭頂傳來他的一聲嘆息:「不是答應我了,

以後都不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