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低下頭緊緊閉著眼睛,沙啞著嗓子問道:「這些你既然一直都知道,為什麼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
半天也等不到溫澤的回答,我調整了情緒才又睜開了眼睛,看到溫澤的臉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充滿了憐憫,像是看著自己孩子的造物主。
「田田,你剛才不還說我總是為了自己的目的從來都不會顧及其他人的事嗎?那我又怎麼能提前得知你家裡發生的事情?畢竟連你這個當局者都一點都沒有察覺……」
這個人真是太殘忍了。
殺人誅心,他完完全全地做到了。
我一直都隻能看到家庭給我帶來的負面影響,便不由自主地發泄自己的負面情緒回去。
原來我在家人面前,也是這麼冷漠。
我也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就沒有去留意別人的情緒,指責別人時永遠腰板挺得筆直,到了自己身上卻總是自然而然地忘記。
果真每個人都是天生的勸人易,
責己難。他來之前我還充滿了鬥志,不想妥協,然後他就輕而易舉地毀了我的全副武裝。
「你就是想看我徹底崩潰,然後發瘋是吧?」我神情恍惚地對溫澤說,「那如你所願,現在你成功了。」
溫澤看了我很久,最終隻是伸手把我攬入懷中,下巴擱在我的頭頂:「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把你逼瘋,是你一直不願意聽我的話,你要是乖乖聽話,根本就不會有這麼多事情。」
他知道我接受不了他的真實面目,所以才做了後來這些種種的事情。可笑的是到現在我竟然也說不清楚我和他是誰做錯的多一些了,我身邊的悲劇,全都是因為他嗎?或許他的出現隻是將那些暗地裡的毒刺挑到了明面。
不過他成功了,成功毀了我的獨立人格。
後脖頸一陣刺痛,耳邊最後的聲音是溫澤說的:「現在都結束了,我帶你回家,回……我們的家。」
42
我又回到了溫澤的臥室裡,還是這個熟悉到如同夢魘的房間。
臥室的門沒有關,所以叮當聽到我醒來的動靜就馬上從門口溜了進來,歡天喜地地圍著床轉圈,那副傻樣像極了曾經的我,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會那麼快樂。
我剛伸腿下床,它就撲上來撕咬著我的褲腳往外拽,似乎想拉我出去。
我蹲下身子,彈了下它的腦門,它才悻悻地松了口,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腦袋看著我,似乎不理解我為什麼對它那麼冷漠。
就在我們一人一狗對視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溫澤的聲音:「我讓它來叫你吃飯,怎麼你們兩個卻坐在地上發起呆了呢?」
叮當剛聽到他的聲音,就撒歡向他跑去,完全沒了剛才黏著我的模樣。
溫澤斜靠在門框上,並沒有理會在他腳下打轉的叮當,仍是看著還坐在地上的我。
「它怎麼還活著,你怎麼會放過它?」我背靠著床榻席地而坐,並沒有著急起來。
溫澤拿腳撥開了圍著他打轉的叮當,向我走了過來:「我早就不玩這種遊戲了。
」「可是我大學散伙飯的時候,你不還踩死了一隻貓嗎?」我仰著頭看他。
「那是你先惹我生氣,才讓我又變了回去,所以你看你對我來說有多特別。」溫澤似乎沒有被拆穿的窘迫,自然地說明後就一伸手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他手上力氣很大,可是聲音卻還是輕柔的,「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我們去吃飯吧。」
我像是一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他帶到餐桌前,一桌子的佳餚。
此時的溫澤如同我們剛在一起的模樣,細心地給我夾菜,看著我的眼裡笑意滿滿。
有一瞬間我都產生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錯覺,我沒想過一切醜陋的真相都揭開後,我們還能這樣和睦共處,最終還是叮當的叫聲把我拉回了現實。
「你第一次虐殺動物是什麼時候?」
溫澤夾菜的筷子一頓,看向我的目光裡並沒有惱怒:「你想知道?」
「你不想說?」我面無表情地反問。
溫澤慢條斯理地吃著碗裡的飯菜,
仿佛是自言自語一樣說道:「7 歲。」「原因?」
我這種審犯人一樣的語氣讓溫澤挑了挑眉毛,隻是他還是平靜地回答:「小時候我父母總是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所以為了補償他們就送了一條寵物狗代替他們陪我,我從來都沒有對一個人或者一條狗那麼好過,好到幾乎同吃同睡,可是我隻不過是去上了幾天學,回家就發現它和家裡的保姆玩得更親熱,我對它的好,它全都不記得,隻會先奔向別人。」
「就因為這個?」我的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匪夷所思。
「田田,你不知道當你第一次對一件東西全心全意時,它卻有更重要的人的那種感覺,你把它當作了第一位,可是對它來說最重要的卻不是你。這種感覺即使是現在,我也很難受,何況當時我還那麼小,沒有人教過我該如何控制自己的這種情緒。」溫澤放下餐具,坐直了身體,這副姿態像是在說什麼很神聖的事情。
「那後來呢,流浪貓狗可沒有拋棄過你吧?」我嘲諷地說道。
溫澤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支撐著桌子,手指劃過嘴角,尖銳的虎牙在指縫裡若隱若現:「有些事情,不能開頭,因為會上癮的。」
「不。」我勾了勾嘴角,「是你天生就變態。」
正常一個 7 歲的孩子,怎麼會因為被冷落就能直接殺了自己的寵物?
溫澤看著我一動不動,沒有一點反應,這頓飯真是我吃過最難吃的一頓了。
「那如果我以後有了更重要的人,你會也殺了我嗎?」我微微探身向前。
「不。」溫澤放下了手臂,靠在座椅上,喝了一口水才又說道,「我會解決他。」
以往他對我做過的種種小動作的出發點,此時才算是真正清楚明了,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想把變成我生活裡最重要的、唯一的那個人,所以就一點點地割裂我的社會關系。
這種病態的佔有欲,起因於他的第一個寵物。
如他所說,
當那個隻有 7 歲的溫澤第一次碰到了「嫉妒」這個情緒的時候,父母因為太忙沒有注意到,所以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才一步步釀成了他現在這種變態扭曲的性格。隻是,即便是知道了原因,我也沒辦法對他產生同情之類的心理,因為他的家庭環境,父母背景都市一等一得好。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成長環境,卻被他活成了這個樣子,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不過,了解這些後倒是讓我有了些……想法。
一直以來我處於弱勢,都是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而他什麼都知道,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人的潛能和感官,總是在逆境中會被無限激發。
「我現在真的有點後悔了,後悔為什麼所有的事情都要查得那麼清楚明白。你說,如果我一直都像一個白痴一樣,會不會想要快樂就簡單多了?」我再次開口。
「我喜歡的是全部的你,我也希望你喜歡的是全部的我。」
所以說,即使我蠢笨如豬,
沒有察覺到半點異樣,他也會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嗎?有時候一個聰明人傻起來,還真是可笑。我撥動著手裡的筷子,看著他說道,「那天在醫院裡你是坦白了很多事情,可是我發現有一件事你好像沒有回答……」
餘光看到溫澤放在餐桌的手在微微收緊,我心裡不由得冷笑,果然他知道我在說的是什麼,這個問題他沒辦法回答,所以他當時才避而不談,隻是用我父親死亡的事實打擊得我無瑕顧忌。
「我有過的那個孩子,也是你做的嗎?」
空氣隨著我的話語明顯一滯,半天都沒有人說話,無聊的叮當半臥在桌子角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你要是真的喜歡孩子,我們可以再要。」過來許久溫澤才說了話,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一樣的如釋重負。
我手託著腮,笑得一派天真,語氣用盡我最不留情面的惡毒:「我是喜歡孩子,可是因為你,我這輩子都不想要孩子了。其實你承認了也沒關系,
我現在很感謝你當初做的手腳,因為要是那個孩子還在,誰知道他會不會遺傳你的精神病呢。」「我、沒、有、病。」溫澤一字一頓地說道,雖然臉上還是笑著,可是他的眼裡已經有了慍怒。
我笑得愈發燦爛:「喝醉的人也會說自己沒有醉。」
現在的我是完全沒了顧忌,終於也輪到我來氣他了。
溫澤的表情還是冷漠得沒有一點動容,可是我清晰地看到他的胸膛不自然地起伏了數次,像是在努力咽氣,他說:「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我皺了皺眉,這意思是說我也有病嗎?真是幼稚而低級的罵人技巧,和我小時候那些吵架隻會說「反彈」的小朋友有什麼區別?
我目光掃過餐桌,慢慢地伸出了手指在湯碗邊摩擦:「既然你給我這麼高的評價,那我就來學學 7 歲的你,看看我是不是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桌子上裝滿湯的餐具,被我伸手撫落,它掉落的正下方是……還趴在地上的叮當。
「啪——」的一聲,陶瓷餐具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與此同時響起來的還有叮當受驚嚇的叫聲。
隻是……那一碗湯水並沒有灑到它身上,溫澤在剛才的一瞬間快速伸腿撥開了它。而溫澤就沒那麼幸運了,現在他右腿的半個小腿都在冒煙,西裝褲湿漉漉地貼在腿上。
我手指一縮,面上卻還是沒有表情。
溫澤像是半點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被打湿的腿,隻是說道:「我沒有想過要改變你,你也不需要學我,從前的你就已經是最好的了。」
我站起身來,看著他如同是看一個笑話:「溫澤,是你毀了原來那個我的全世界,現在你是還想要我做回過去的那個我?那你真是有點異想天開了。」
溫澤許久都沒有回話,我也不再等他回答,轉身向臥室走去,隻是身子轉了一個圈,走向了我曾經住過的那間。
和他相比,我沒有什麼需要掩蓋的秘密,而他就有太多了,有了秘密就注定要受制於人,
就比如我接下來要證實的這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