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哈嘍,許星星。」


 


10


一盆涼水當頭澆下來,後半句話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言旭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出聲問我:「怎麼坐這麼早的車,累嗎?」


 


我搖搖頭坐上座位,扣好安全帶,還是不由自主地從後視鏡偷看後座上的徐念。


 


「先送你回家吧,回去休息一下。」


 


我點點頭。


 


徐念拍了拍我的肩膀:「許星星,你是怎麼想的?」


 


我一愣:「什麼?」


 


「你寫的那個,富二代什麼的。」徐念笑出了聲,「要不是我認識周言旭,我還真以為他有那麼慘了。」


 


我感覺到一絲窘迫,心裡拼命琢磨著這兩個人到底什麼關系。


 


她在這兒自然得要命,一點不拘束,我奇怪的是,她為什麼不坐副駕駛。


 


車開了十分鍾就停在了路邊。


 


周言旭開了車門,沉聲道:「下車。」


 


「啊?」我愣了愣,下意識地要去解自己的安全帶。


 


周言旭瞥見,忙按住我的手。


 


「你解安全帶幹什麼?我讓徐念下車。」


 


徐念正補著口紅,我看了一下,這荒郊野嶺的,突然下車幹嘛?


 


周言旭看出了我的疑問,解釋道:「她老公來接她去滑雪。」


 


「老公!?」


 


我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徐念,接著看向周言旭。


 


「你……你們?」


 


正好徐念收拾完了,拍了拍周言旭的肩膀:「走了哈,大外甥。」


 


「咳咳咳……」我聞言,被口水嗆到了。


 


徐念一臉壞笑地衝我拋了個媚眼,

接著開了車門下了車。


 


周言旭有些好笑地看著我,拍了拍我的背。


 


「怎麼了,這麼激動。」


 


我終於反應過來,徐念耍我呢。現在回想一下,徐念的身影和前幾天熱搜上的照片確實有點像。


 


但是我怎麼也想不到,徐念居然是周言旭小姨。


 


「徐念是你小姨?」


 


周言旭點點頭,人畜無害地看著我。


 


「……」那她還說要追你??!


 


我在心裡無能狂怒,她是真的皮。


 


周言旭給我遞了瓶水,接著開車。


 


「你剛剛上車的時候,是要跟我說什麼嗎?」


 


我尷尬笑笑,徐念這一茬實在是給我弄懵了。


 


「有……我晚點再跟你說。」


 


周言旭聞言,

也沒催。安安靜靜開車。


 


剛剛高漲的情緒在看見徐念這個小插曲之後冷靜了不少,即便知道他們兩個之間並沒有什麼,但還是讓我生起一些反思的心。


 


對於周言旭,我從前是愧疚,現在則是多了一層小心翼翼。


 


我不想重蹈當年的覆轍,也需要在重新開始之前釐清之前的誤會。


 


我緊張地握了握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要勇敢。


 


周言旭卻在我之前開口了:「阿姨好點了嗎?」


 


我點點頭,應他一句「好多了」。


 


周言旭又說:「明晚你會採訪嗎?」


 


主管給我的排班表上,第二天的採訪並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另外一個同事。


 


我還是咬了咬牙,應下一句:「會來。」


 


我沒聽錯的話,

周言旭的語氣裡隱隱約約帶著一點期盼的意思。


 


一路無話,周言旭將我送到家門口,又幫我把東西提上來,才準備離開。


 


「謝謝你。」


 


周言旭聽到我道謝,挑了挑眉:「謝什麼,那麼客氣。」


 


他又叮囑了兩句,轉身欲走。


 


電梯門在我面前緩慢合上,我終於還是沒忍住,伸手攔了下來。


 


「周言旭。」


 


「嗯?」


 


「……當時跟你分手,不是我的本意。」


 


周言旭愣了愣,大概是清晨起早,加上開車有些累,他微微倚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對不起,我當時有點軟弱。」


 


我的聲音在這個密閉的電梯空間裡,顯得更沒底氣,而周言旭隻是笑笑,沒再接我的話。


 


我一顆心沉到谷底,想到他大概是放下了。


 


不再揪著我問想起過去的約定沒有,隻是這樣又淺又淡的微笑。


 


電梯到了一樓,周言旭邁步出去,在電梯門再合上之前,跟我說:「我都知道,我沒怪你。明天你要來現場,說好了。」


 


我輾轉反側一晚上,終於和同事換了第二天的班,扛著攝像機來了現場。


 


這場比賽頗受關注,和 CG 對打的是老牌強隊,也是今年春季賽的黑馬,重組之後確實有點勢不可擋的意思。


 


我在媒體採訪室邊看邊替周言旭捏一把汗,可鏡頭每每掃過他,他總是聚精會神,沒有半點雜念,SS盯著電腦屏幕。


 


我正看得入神,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抬頭一看,來的人是徐念。


 


她笑眯眯地衝我打了個招呼,我衝她點點頭,實際上心裡還記恨著她一開始耍我這件事。


 


沒承想她突然俯身,貼近我的耳朵,我被她突如其來的氣息嚇了一跳,好在被她的手摁了回去。


 


「許星星,你怎麼不好奇小旭今晚為什麼一定要你來現場?」


 


我聞言,偏過頭看著她。一陣奇異的感覺升騰在心中。


 


她眨巴眨巴眼睛:「小旭這一場,可是帶著必勝的信念在打哦。」


 


我看向屏幕裡周言旭緊緊皺起的眉頭:「每一場他都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在打吧。」


 


徐念聞言笑了笑,現場因為剛剛發生的一波精彩的團戰歡呼,徐念也在這時伏在我的耳邊,用我聽得見的音量跟我說:「這也許是小旭最後一場比賽了。」


 


我扭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徐念。


 


11


 


那是一則不太起眼的財經新聞,「周氏改朝換代,恆資何去何從」。


 


如果不是徐念,

我想我根本不會打開這一則新聞。


 


徐念告訴我,恆資是周言旭家的企業。


 


我本來從不相信這些豪門恩怨、財產爭奪會在現實中上演,但這新聞就像一把刀子扎在了我的心口。


 


周老爺子病危,臨終遺願就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將孫子培養成材,繼承周家。


 


周言旭花了四年時間走上這個比賽的水晶臺,如今爺爺的一句話硬生生要將他拽回去。他如果一意孤行,就是不孝。


 


徐念拍拍我的肩膀:「也不知道你們現在是什麼關系,總之他蠻依賴你的,還得辛苦你到時候安慰安慰他。」


 


我愣了很久的神,起身離開了媒體室。


 


我去了現場,站在場館的尾處,遠遠看著周言旭。


 


鮮活且炙熱的周言旭。


 


這場比賽打了很久,猶如周言旭做出的一些抗爭,

在最後的關頭,他搶下了龍,最後 CG 推上了對方的高地。


 


一場常規賽打出了決賽的架勢,場館裡歡呼陣陣。CG 隊員起身朝著觀眾席鞠躬。


 


我的眼神沒有離開過周言旭,而他在最後這一刻也福至心靈般,和我遙遙對望了一眼。


 


賽後採訪和媒體採訪都按部就班地進行,我有些心不在焉,簡單地問了兩個問題。


 


等眾人散去,周言旭走在最後,低著頭用手機給我發了個信息:


 


「不想去聚餐欸,姐姐想吃什麼,我請。」


 


我猶豫了一下:「火鍋?」


 


周言旭的隊服外面套了一件風衣,看上去格格不入,車緩緩停在我面前,我整理了好半天心情才敢坐上去。


 


「我厲害嗎,搶龍那波。」


 


「厲害。」


 


周言旭的語氣像極那時候,

有人在草叢蹲我,他追著人家 1V2 把人家反S,屁顛屁顛在電話裡跟我邀功。


 


我這一晃神,眼角便不由自主地湿了。


 


周言旭大概是察覺到我情緒不對,減速之後把車停在了路邊。


 


「你怎麼了?」


 


我沒吱聲,被一種巨大的悲傷包裹著,類似於事不可避、命不可改的悲傷。


 


他盯著我,接著道:「徐念跟你說什麼了?」


 


我瓮聲:「我都知道了。」


 


接著便是一陣很長久的沉默。


 


直到周言旭再次開口:


 


「我會跟爺爺爭取的。」


 


這是我們見面以來吃的第一頓飯,也是最尷尬的一頓飯。


 


鍋底在中間沸騰,我們兩個一言不發,自顧自夾菜。


 


我說不上來心中是什麼情緒,可憐、難過,

卻又無可奈何。


 


等吃完火鍋出去,天上灰蒙蒙地下起小雨。


 


周言旭盯著天看了半晌,回過身朝我伸出手:


 


「可以牽手嗎?」


 


我沒猶豫,將手牽了上去。


 


「你當時回來,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我有些冷,吸了吸鼻子:「是有話要跟你說。我看見你遊戲裡給我的留言了。」


 


周言旭驚訝地張了張嘴,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裝的,他眼睛裡明明含著笑意。


 


我還想問,想問他為什麼當時就再也沒登錄過,後來卻又要給我留言,想問他是怎麼一眼就認出我的,想問他為什麼會對素未謀面的我情根深種。


 


但也沒來得及問。


 


周言旭接了個電話。


 


周老爺子病危,他回家了。


 


於是我們半個多月沒有見面。


 


大多數時候他都忙得腳不沾地,闲下來的深夜會給我發消息,但大多數時候我已經睡著。


 


我心裡唯一一點期盼就是,CG 那邊,mat 這個名字還在,還是那個正式選手。


 


這天半夜,我邊整理房間邊等他的信息,翻到大學的相冊,看見一張大合照。


 


這是我大學為數不多留存下來的照片,合照是社團合照,電競社人多,二三十個人站在樓梯上,鬧成一團,東倒西歪的,我的頭發還沒有現在長,站在邊上一個不太起眼的地方。


 


我的眼神在照片上緩慢掃了一圈,沒一會兒便看見了徐念,當時的她比現在青澀許多。


 


接著看下去,我便愣住。


 


徐念身後那個人,太過熟悉。那分明是周言旭,哪怕他隻是側著身子,並沒有露出整張臉,我還是一下就認出了他。


 


我的手心沁出汗,

打開和周言旭的對話框,猶豫片刻又關上,將照片發給了徐念。我們前幾天才加上的微信,簡單寒暄了兩句,對話框都幹幹淨淨。


 


「怎麼了?」


 


「周言旭,為什麼會在我們的社團合照裡?」


 


「?」


 


徐念回了我一句語音:「他當時借口來找我,每次都偷偷看你,你不知道?」


 


「我上哪兒知道……」


 


「我畢業了就沒怎麼關心過這個,我以為你們當時就好上了,後來分手了。你現在問我這個是啥意思,合著你當時根本不知道他?」


 


「……」


 


血液沸騰著,一下接一下撞在我的血管壁上。一種很奇異的情緒升騰在我心中,不是被欺騙後的憤怒,也沒有恍然大悟的驚喜。


 


原來周言旭早就見過我,

所以我覺得他眼熟,也根本是因為,我們早就見過了。


 


在曾經分開的那四年時間中,我們曾這樣站在同一片樹蔭下。


 


周言旭的消息來得也很突然:「許星星,睡了沒?」


 


「沒有。」


 


「你開窗。」


 


我租在老小區的五層,打開窗就是小區的公園,隻是此時夜已深。


 


路燈有些昏暗,周言旭站在路燈下朝我揮手。


 


我視線漸漸有些模糊。


 


我想起來。畢業前,生日那天,和室友過完生日,我獨自躺在床上發呆。


 


我接到一個電話,隻是對面沒說話就掛了。


 


接著,我收到一條未知來件人的短信。


 


那是一張煙花的照片,和我十八歲時,在心底盛開的那一簇,如出一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