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菌子成精,即將化形時遇到個不長眼的人類,把我當普通菌子,在我後腦勺上啃了一口。


 


想到往後妖生我都要頂著個帶豁的腦袋,我氣個半S,誓要吃了他。


 


多年後,我看著衣衫半露,眼尾微紅的他,舔了舔舌頭思考著吃法。


 


他祈求:「阿蕈,饒過我,好不好?」


 


不好。


 


菌子報仇,十年不晚!


 


我們菌子,就是這麼記仇!


 


1


 


我娘是開天闢地時的第一株菌子,生來便有了仙籍,人稱赤傘仙子。


 


我娘雖然成了仙,但她不喜修行,隻愛吃喝玩樂。


 


以及好色。


 


某天她來凡間闲逛,走到一座山,不知道瞄到了哪個俊俏郎君,一時間兩眼放光,春心大動。


 


身為菌子,有個特性。


 


隻要心動,

就渾身冒煙。


 


我娘這萬年菌生過得相當瀟灑,見過無數美人,一年少說也得冒煙個幾百次。


 


這次和以前一樣。


 


隨著她面紅耳赤這麼一噴,無數菌子菌孫就這麼灑了漫山遍野。


 


我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我娘是仙,但她以億為單位的後代卻都是普通菌子。


 


也不知道我是得了什麼機緣,某天忽然有了自我意識,然而剛睜眼就被一張嘴給啃了。


 


一口就給我疼哭了。


 


當我看清楚眼前是個面帶黑瘡的醜陋少年時,哭得更大聲了。


 


少年直接被嚇傻了。


 


他默默把嘴裡的菌子肉咽下去,顫顫巍巍:


 


「菌……菌子竟然會哭?」


 


下一刻,我從菌子變成了七八歲大的小女娃,

捂著缺了一塊的後腦勺,哭得聲嘶力竭。


 


「你咬我,你竟然咬我嗚嗚嗚嗚!」


 


少年懵了好一會,撓了撓頭。


 


「看來是菌子有毒,讓我出現幻覺了……不過與其餓S,還不如毒S,好歹還能做個飽S鬼。」


 


他抓起我一隻手,就要繼續啃。


 


我急了,一巴掌拍他臉上。


 


「吃一口還沒夠嗎?」


 


少年捂著被拍疼的臉,忽然瞳孔緊縮。


 


「幻覺是不會打人的,你是……是菌子成精了!」


 


他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想追他,可摸了摸腦袋上的缺口,忽然悲從中來。


 


「嗚嗚嗚娘你在哪裡啊!你閨女被人欺負了啊!」


 


「女兒被人吃了嗚嗚嗚,

真的好慘啊,娘啊!救命啊娘——」


 


2


 


我在山上哭了三天,嚎聲震天。


 


真把我娘給哭下來了。


 


我娘看著我陷入了沉思。


 


「老娘葷素不忌,這萬年裡對著鳥獸蟲魚花草人仙妖心動了億次,四海八荒皆被我灑過孢子……可化出人形的隻有你一個。」


 


她把我薅起來,上下左右地打量。


 


「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娘,我是你的崽兒。」


 


我娘放下我,順手用法術幫我把腦袋補好了,然後再次陷入了沉思。


 


「完蛋了,老娘吃喝嫖賭樣樣會,唯獨不會帶崽兒。」


 


我娘漫長菌生裡終於有了一項必須要學的事情。


 


她帶我下了山,找了個鎮子,

決定和凡人學學怎麼帶崽。


 


她選了個婦人,暗戳戳地觀察人家。


 


早上,她看到婦人在院子裡給閨女梳小辮兒。


 


然後看了看我雜草般的頭發。


 


我娘沉默。


 


中午,她看到婦人燒火做飯,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做好了三菜一湯,閨女吃得噴兒香。


 


然後她看了看她給我準備的午飯——剛從地裡拔出來的還帶著泥的蘿卜。


 


我娘又沉默。


 


晚上,她看到婦人給閨女洗澡,洗得白嫩嫩出來。再給閨女穿上她剛做好的漂亮小花袄。


 


然後看了看我黑漆漆破爛爛的渾身上下。


 


我娘再沉默。


 


……


 


觀察三天下來,我娘活菌微S。


 


「凡人帶崽兒太麻煩了,

學不來,學不……」


 


她話音猛地一頓,視線直勾勾看向前方。


 


一個年輕男人挑著擔子從前方橋上經過,打著赤膊,曬成古銅色的肱二頭肌結結實實油光锃亮。


 


我娘紅了臉,頭頂開始冒煙。


 


那些煙順風飄到男人身邊,男人看向我娘,眼睛瞬間直了。


 


「姑娘……真美,不知姑娘芳齡幾何?可有婚配?」


 


孢子噴遍了四海八荒,還有我這麼大的娃就在旁邊杵著的我娘,一臉的含羞帶怯,嫋嫋娜娜朝著男人走過去。


 


「芳齡十八,尚未婚配,公子,你呢?」


 


呵,好個我娘。


 


我正要跟上去戳穿她,忽然腳一滑,摔進了河裡。


 


我娘在橋上和男人你儂我儂,我在橋下喝水喝得咕咚咕咚。


 


我娘冒煙冒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完全沒看到我已經順流而下,漂出去二裡地了。


 


直到被一雙手把我從河裡撈了起來。


 


我聽到了一個耳熟的聲音。


 


「撈魚沒撈到,怎麼撈上來個小姑娘?」


 


3


 


我張嘴就吐了他一臉水。


 


氣的。


 


「你!我找到你了!上次你咬了我一口!你給我吐出來!」


 


這還真是巧了。


 


撈起我的正是當日想吃我的那小醜人。


 


他聽著我的喊叫,一臉莫名其妙。


 


「你在說什麼?我什麼時候咬你了?」


 


他是真不記得了。


 


我這才想起來,我這株菌子有毒。


 


這人被我毒得失憶了。


 


我更氣了。


 


我不吭聲,

少年也不在意,他把我放在陽光最足的地方讓我曬太陽,然後回河邊,卷起袖子,用一個簡陋的小網撈魚。


 


隻是一直到傍晚,他隻撈上來一條手指長的小魚。


 


他也不失望,還笑。


 


「終於撈到了,晚上可以喝魚湯了。」


 


他準備走,又回頭看了看我。


 


「你怎麼還不回家?」


 


我想了想居無定所的我娘和我。


 


「我不知道去哪。」


 


「那你爹娘呢?」


 


「我沒爹,娘丟了。」


 


少年沉默了一會。


 


「原來你也是沒人要的。」


 


我怒了:「你才沒人要!」


 


少年揉了揉我的頭。


 


「雖然我也沒家,但你先跟我走吧。」


 


他把我帶去了一個橋洞底下,

拿出了一個破舊小鍋,用小魚和幾株野菜煮湯。


 


魚湯煮好了,他盛了兩碗,他碗裡綠油油的全是野菜,魚肉都在我的小碗裡。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沒那麼生氣了。


 


他問我名字。


 


我說:「我叫阿蕈,蘑菇的那個蕈。」


 


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叫阿醜,醜八怪的這個醜。」


 


4


 


湯剩下了小半鍋。


 


阿醜說留著明天再往裡面煮野菜,有一點魚的鮮味在,野菜也就能不那麼苦了。


 


他在河邊刷碗,忽然看了我一眼。


 


「我長得醜,所以沒人要,可你這麼好看,為什麼還會被人丟掉呢?」


 


「我才不是被丟掉,我娘是把我忘記了,她還會回來找我的。」


 


阿醜笑了笑,不說話。


 


碗剛刷完,

忽然遠處傳來了一陣哄鬧聲。


 


阿醜變了面色,拉著我到了橋洞另一側角落裡,把我藏在一塊石頭後。


 


我不解:「你這是在做什麼?」


 


「除了我之外,城裡還有很多乞丐,他們偶爾會來我這解悶……總之,不能讓他們看到你。」


 


他對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一定不要出來,也不要發出聲音。」


 


三五個乞丐走進了橋洞,其中一人二話不說就踹了阿醜一腳。


 


「聽說你白天在河邊抓魚,魚呢?」


 


阿醜捂著肚子起不來身。


 


「……吃了。」


 


一名乞丐看到了半鍋魚湯,大怒。


 


「不知道給我們留點!你居然都吃了!真不講義氣!」


 


幾個人很生氣,

對著阿醜拳打腳踢。


 


我幾次想出去,都被拳腳下的阿醜用眼神制止了。


 


好一會兒後,幾人才離開。


 


他們還帶走了那半鍋湯。


 


我從石頭後走出來,看著勉強爬起來的阿醜。


 


現在他臉上不止有黑瘡,還多了好幾處青紫,看著更醜了。


 


可我看了很長時間,覺得心裡酸酸的,很難受。


 


忽然有腳步聲傳來,一個跛腿的老乞丐走了進來。


 


「那是瘸爺爺。」阿醜說,「這個橋洞,我和瘸爺爺一人住一邊。」


 


老乞丐看到我,有些驚訝。


 


「阿醜啊,這小丫頭,你從哪撿來的?」


 


「從河裡撈出來的。」


 


「你這醜小子運氣倒是不錯,隻是你連自己都養不活,又多了個拖油瓶,怎麼養?」


 


老乞丐上下打量我好幾眼,

忽然眯了眯眼睛。


 


「不如給我,我把她賣窯子裡去,得來的銀子咱爺倆對半分,咋樣?」


 


5


 


阿醜渾身瞬間繃緊,把我抱起來就跑。


 


前一刻還滿臉笑容的老乞丐瞬間滿面怒容。


 


「真是又醜又傻!這小丫頭和你半點關系也沒有,你非護著她做什麼!」


 


阿醜剛受了傷,走路都一瘸一拐,抱著我也跑不快。


 


老乞丐追在後頭,忽然撿了塊石頭,朝著阿醜重重砸過來。


 


石頭砸在阿醜頭上,他晃了幾晃,摔在地上。


 


他頭上傷口很大,流了很多血。


 


他想爬起來再跑,但試了幾次,怎麼也起不來身。


 


他隻能松開我,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


 


「阿蕈,快跑……」


 


我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知從哪來的怒火填滿胸腔,我幾乎快要維持不住人形。


 


老乞丐已經走到我面前,他嘿嘿笑著,朝著我伸出手。


 


「小丫頭,你也別怪我,我這也是做好事,你跟著醜小子隻能喝西北風,但你要是去了窯子,可是頓頓有大魚大肉吃哩!」


 


一片巨大的陰影忽然投在老乞丐的身上。


 


我看向他身後,喊:「娘。」


 


老乞丐怔了怔,轉過身。


 


正看到失去理智後現出菌身的我娘,巨大的菌子上張開了一隻血盆大口。


 


「敢欺負我的崽!看老娘不扒掉你的皮!」


 


老乞丐瞬間汗毛直立,連滾帶爬出了橋洞,又因太過慌張從坡上摔了下來,僅剩的好腿重重砸在一塊石頭上。


 


一聲慘叫。


 


我娘還是氣得不輕,又看向已經昏迷的阿醜。


 


「他呢?

他也欺負你了?看你娘我這就吃了他!」


 


我連忙撲在阿醜身上。


 


「不行不行,他是保護我的那個,你不能吃他!」


 


我娘這才偃旗息鼓。


 


阿醜迷迷糊糊醒來時,看到我,瞬間變了臉色。


 


「不是讓你跑嗎?怎麼還在這!」


 


「我娘來接我啦。」


 


阿醜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正看到把老乞丐訓得嗷嗷哭的我娘。


 


他笑了笑:「真好,你可以回家了。」


 


「是啊,我要走啦。」


 


我娘帶我離開時,我一步三回頭。


 


阿醜也是一直在望著我。


 


我娘就笑我。


 


「不愧是我的崽兒,這就開始四處留情了,隻是好奇怪,你怎麼沒冒煙呢?」


 


她回頭看了看,又連忙轉回視線。


 


「不冒煙也是對的,對著這麼個小醜人,實在是冒不出來……」


 


「才不是呢!」


 


我忽然有些生氣,忍不住嘟囔。


 


「阿醜才不醜呢。」


 


6


 


我娘帶著我在凡間走走逛逛三年。


 


她想和凡人學習如何帶崽兒,結果越學越懵。


 


反倒是冒煙次數越來越多。


 


我們走過的許多鎮子上菌子大爆發,有毒的菌子又不能吃,當地人薅菌子薅得怨聲載道。


 


雖然我娘臉皮向來很厚,可天天被這麼多人嘮叨,她終究也受不住了。


 


「算了,娘帶你去仙界,和神仙們學習帶崽子去。」


 


我娘帶我騰雲駕霧,很快便到了仙界。


 


剛到這,就聽到許多仙人在議論。


 


「扶光仙尊閉關許久,

還沒出來?」


 


「唉,這麼久沒看到扶光仙尊,真是讓仙寂寞。」


 


我聽著好奇,問我娘:


 


「娘,扶光仙尊是誰?」


 


「仙界第一美人。」


 


我娘說著撇了撇嘴。


 


「美是真的美,無情也是真的無情,整個仙界的女仙他誰也不搭理,硬得和石頭一樣。


 


「乖崽,聽娘的,以後見到他時冒冒煙就行了,離他遠點,一塊石頭可不會疼人。」


 


我娘很用心地給我傳授她挑男人的寶貴經驗。


 


直到我們走到了一處仙宮。


 


「這裡是仙界的託兒所,神仙們的崽都會送到這來,你等著,娘這次一定能和這裡的仙娥學會怎麼帶崽……」


 


話還沒說完,一個白衣飄飄的仙君剛好路過。


 


我娘視線又直了,

腦袋頂上又開始冒煙,不由自主就跟過去了。


 


「崽崽你先待這裡,娘過幾日就來尋你哈。」


 


我茫然站在託兒所裡,心境那叫一個蕭瑟。


 


我娘說過幾日就來尋我,結果半個月了,我都沒看到她影子。


 


仙娥們的確是帶崽子的好手,但她們隻會帶仙童。


 


仙童們生來便渾身仙氣,每天隻需要吸收日月精華,好帶得很。


 


而我,雖是仙人的崽,卻沒有仙骨,充其量隻是個妖。


 


我需要吃喝,可託兒所裡隻有仙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