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師父他……一直都陪著我啊。」
恰在此時，遠處搜救隊的探照燈掃了過來。
光束照亮了我的脖子，和我頸間的那條項鏈。
吊墜是一顆小小的子彈，用一小塊拳擊手套的皮革包裹著。
壓抑許久的眼淚終於砸落，在冰冷的金屬上碎開。
其實，我的師父S在了我拿到第一條金腰帶的那天晚上。
他有很嚴重的心髒病，卻一直瞞著我。
那天他去現場看了我的比賽，回來的路上，因為太激動，人就沒了。
那顆子彈是他唯一的遺物。
是他年輕時跟人火拼，留在身體裡二十多年的紀念。
遇到許嘉言那年，我以為他是我的光。
直到遇見師父我才知道。
有些人就算身處陰溝，
也能拼了命，為你託起一片星空。
8
「幫我拍張照，帥一點。」
失聯兩天後，我們被搜救隊找到。
徒步第十天，氣溫驟降，風也愈發烈了。
我裹著衝鋒衣，笨拙得像隻熊。
「醜S了。」寧夏嘴上嫌棄，手卻接過了我的相機。
「要不我換件背心？露點肌肉？」我低燒未退，全靠一口氣撐著。
她低頭擺弄相機，唇抿成一條線，「拍再好看有什麼用，發出去還不是被罵。」
「不發，帶下去給我師父看。」
這些年，每場比賽的錄像，每張獲獎的照片，我都會刻成光盤，燒給他。
他一輩子沒離開過那座城，我答應過，要替他看遍這世界。
面前的人猛地抬頭，眼底泛起水光，「黎霜，
你真討厭！」
「那怎麼辦，再忍幾天？」
她沒再說話，舉起了相機。
那天我拍了很多照片。
背景是無垠的沙漠與落日。
我脫掉厚重的外套，隻穿著運動背心，對著鏡頭打了一套組合拳。
出拳，收拳，閃躲，格擋。
動作依舊凌厲，速度卻比巔峰時慢了太多。
一套拳打完，我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
後果是當晚，低燒轉成了高燒。
我開始整夜地咳，意識混亂。
夢裡全是拳館的汗味，和師父叼著煙罵我的樣子。
「他媽的，出拳再快點！」
我不想影響寧夏，提出換帳篷，她依舊沒答應。
「閉嘴，你這半S不活的樣子，我還想多看幾天。」
「隻許看不許偷拍，
我不要面子的嗎？」
我忘了，眼前這人，曾是我的黑粉，現在是個記者。
徒步最後一站，攀登S亡沙丘。
坡陡流沙急，被稱為「沙漠中的珠穆朗瑪」。
領隊不建議我去，我還是報了名。
零下十度的氣溫，風像刀子，我跟在隊末，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
寧夏冷著臉跟在我身側。
「就不怕S在半路？」
我臉色慘白，精神卻很亢奮。
「最後一次，不體驗會S不瞑目。」
「你S了，我可不幫你收屍。」
「行，不找你。」
在寧夏的攙扶下，我竟真的登上了頂峰。
站在沙丘之巔，俯瞰著腳下連綿的金色沙海，胸口一陣激蕩。
寧夏遞來水壺，我灌了一大口才緩過來。
「哪個絕症病人像你這麼作S！」
「哼，就說酷不酷？」
「酷，酷S了行吧。」她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錄下來了嗎？」
「沒有。」
「怎麼沒錄！我還想燒給我師父看呢，快，在這給我拍一段！」
我迎著風，在沙丘最高點拉開架勢，對著遠方落日，打出一記直拳。
拳風呼嘯，撕裂空氣。
寧夏按了兩下快門，就把相機丟給我。
「最後一次，以後別想再找我拍！」
照片裡，角度、光影都是頂級的。
我不吝誇贊:「真好看，能當遺照了。」
「閉嘴吧！」
9
登頂前夜，營地辦了篝火晚會。
我本不想去，被寧夏從睡袋裡硬拽了出來。
我這才知道她叫寧夏。
寧靜的夏天，很好聽的名字。
徒步團的中國人不少，但沒人認出我。
畢竟體育圈關注度有限，我現在的樣子。
也和拳臺上相去甚遠，反而讓我自在。
我倆縮在角落，她遞我杯熱水，自己開了罐啤酒。
「未成年不許喝酒。」
「我早就大學畢業了！」
她衝我翻個白眼，卻被啤酒的苦澀嗆得直吐舌頭。
我笑得直不起腰，她惱了。
「喂，黎霜！網上都說你四肢發達，敢不敢上去表演個節目，讓我們看看到底有多出醜？」
我捂著笑疼的肚子跟她鬥嘴:
「誰說我什麼都不會，我跳舞可好看了。」
「我不信，除非你跳給我看！」
周圍人跟著起哄，
我腦子一熱，竟真站了起來。
其實，我沒說謊。
進拳館前，我跳了十年舞，拿過全省冠軍。
我走向篝火，深吸口氣，寧夏舉起了相機。
鏡頭下，運動員的本能蘇醒了。
我沒選高難度技巧的舞，而是一段舒緩的現代舞。
搖曳的篝火前，漫天星空下，我赤著腳，用身體講述掙扎、破碎與重生。
每個伸展與旋轉，都是壓抑後的爆發。
是獻給過去的告別，也是給未來的祈願。
舞畢，我得意地朝寧夏比了個耶。
她卻早已淚流滿面。
晚會結束，寧夏拿著相機找到我，眼神鄭重。
「黎霜，我能……給你做個採訪嗎？」
「不作為許嘉言的粉絲，
也不做八卦記者，我隻想知道真相。」
我定定看著她，許久，點頭。
這不是正式採訪。
我倆盤腿坐在帳篷裡，鏡頭架在一旁，像朋友闲聊。
她問我:「後悔嗎？選擇打拳。」
「不後悔。」我搖頭，「拳擊讓我學會了保護自己，把命運攥在自己手裡。」
她又問:「那恨嗎？恨許嘉言，恨你的家人嗎？」
「以前恨。」我笑了。
「現在不了，我沒有時間去恨。」
「黎霜……」她聲音哽咽。
「你有什麼，想對他們，或者罵你的人說嗎？」
我對著鏡頭，沉默良久。
「大家好，我是黎霜。很多人叫我女魔頭，說我的拳頭沾滿暴力。」
「但今天，
我想告訴你們，我為什麼要揮拳。」
「第一拳，為打破囚籠。」
「第二拳，為反抗不公。」
「每一拳，都是為了告訴那些傷害我、拋棄我的人，我黎霜，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人生這趟旅程，我走得很辛苦，也很精彩。隻是很遺憾，我要提前退場了。」
「若有來生，希望我能活在一個女孩不需要用拳頭保護自己的世界。」
「也希望我的拳，能為黑暗中掙扎的女孩，打開一扇窗。」
說完，我對著鏡頭，釋然一笑。
這是我留給世界最後的獨白。
寧夏關掉相機，撲過來抱住我，哭得像個孩子。
10
從沙漠回來，我的病急速惡化。
做完最後一次伽瑪刀治療，我連走路都費勁。
寧夏扶著我出院，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攥著我的胳膊。
「黎家人S絕了？讓你一個人來醫院？」
她的嘴還是那麼毒，隻是這次，不再對我。
話音剛落，我們就撞見了我家門口的人，我的親生父親。
我們之間，血緣尚在，情分已無。
他擰著眉，語氣不耐:「這些天跑哪去了？」
「去沙漠玩了圈。」
「玩？你還有心情玩？你弟弟要結婚了。」
「女方條件很好，點名要見你這個拳王姐姐，周末一起吃個飯。」
他像在下達通知，說完就準備走，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
寧夏氣到發抖，「他眼瞎嗎！沒看見你病成這樣！」
我輕笑，「他不是瞎，是不在意。」
不在意我的S活，
自然也不會記得，他的寶貝兒子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沒去弟弟的婚前家宴。
那天，我的腦病全面爆發，昏迷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險些沒命。
我睜眼時，寧夏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心裡又酸又漲，還是逗她:
「黑粉當到你這份上，感動中國都該給你發獎。」
「黎霜，你真討厭！」
我在床上躺了兩天，手機也被轟炸了兩天。
先是我爸的電話，質問我為什麼缺席家宴，害他在親家面前丟臉。
我啞著嗓子回:「住院了。」
對面不信:「黎霜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為了你弟弟，我跟你媽求了你多少次！你非要毀了這個家？」
「我為什麼要甘心？」我幾乎要笑出聲。
「第一，
我真的在住院，不信你去三院查。」
「第二，許嘉言的畫展就在你兒子結婚那天。他的成名作『破碎』，畫的就是我被他關在畫室撞得頭破血流的樣子。」
「爸，你去參加兒子的婚禮，不如順道去看看女兒的遺作？」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然後是氣急敗壞的怒吼:
「你……你這個不孝女！你被許家看上是你的福氣！」
他掛了電話。
我的父親，竟覺得我被囚禁是一種福氣。
心髒像是被鈍器一下下地砸，即便早無期待，還是會痛。
沒多久，許嘉言的電話打來。
寧夏一把奪過手機，「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病人！手機我替你保管！」
我知道她是不想我再被那些人打擾。
看著她氣鼓鼓的臉，
我乖乖認慫，「行，都交給你。」
都是不相幹的人，不值得。
我戳了戳寧夏的臉，「你生日什麼時候？」
「你問這個幹嗎？」她還是兇巴巴的。
「給你過啊。」
我其實很重儀式感。
師父撿到我那天，就成了我的生日。
拳館再窮，那天也總會有一碗臥著兩個荷包蛋的長壽面。
許嘉言的禮物動輒幾十萬，但師父給我的,是許家囚籠裡沒有的自由和新生。
所以他施舍的那點愛，我從不稀罕。
可惜,我一生都活在他的陰影裡。
許嘉言,若有來生，不見。
我還是問出了寧夏的生日,六月一日。
很好的日子,隻是我注定熬不到了。
我S在一個大雪天。
早上還和寧夏商量著中午吃火鍋。
第一盤羊肉還沒下鍋，我就在陽臺的搖椅上,永遠閉上了眼睛。
恍惚間,我看到了師父。
他還是叼著煙的囂張樣子，身後是拳館裡那幫嗷嗷叫的師兄。
他們來接我回家。
而我不知道，許嘉言的畫展盛大開幕。
他站在聚光燈下，春風得意地撥通我的電話,想告訴我，他贏了。
可惜,我永遠也接不到了。
我S後，寧夏公布了消息。
她沒有放採訪視頻,而是先將我的完整病歷,和我父親那段電話錄音，發到了網上。
輿論瞬間引爆。
曾經逼我償命的網友啞火了,轉而將刀口對準了許嘉言和我的家人。
許嘉⾔天才⼈設崩塌，被貼上施暴者、囚禁犯的標籤。
畫展叫停,合作解約。
據說他把⾃己鎖在畫室。
瘋了⼀樣撕毀了自己所有的畫。
我的家⼈成了過街老鼠。
⽗親賭債被翻出,母親懦弱，弟弟⾃私，全被攤在陽光下。
他們被開除，被鄰居指點,弟弟的婚事也⿈了。
風暴中⼼,寧夏才放出了我的最後獨白。
視頻⾥，我平靜地講述一生。
那個關於夜梟和拳頭的故事。
【黎霜的拳頭為誰而揮】的話題,取代了【黎霜以拳償命】,登頂熱搜。
無數⼥孩湧⼊我的社交賬號。
【姐姐，謝謝你，是你讓我們看到了光。】
【夜梟,不是不祥之物，是黑夜裡的守護神。】
【對不起，我們誤會你了。下輩⼦,
換我們來保護你。】
許嘉⾔瘋了,他退出畫壇,酗酒度日，像個⼩醜。
每天在我的賬號下留言，一遍遍懺悔,⼀遍遍說愛我。
我的家⼈也後悔了，想來祭拜我,祈求原諒。
但寧夏隱瞞了我的墓地。
她將我的⻣灰，和我師⽗的,葬在了一起。
她說,⽐起那些遲來的懺悔，我更向往的應該是拳館的汗水味。
「黎霜,下輩⼦，繼續⽤你的拳頭去打那波瀾壯闊的⼈生。」
「這一次，全世界都站在你這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