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


何瑞年伸手攔在我們之間時,手碰到我的耳朵,我下意識皺起眉躲開。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一句話不說就要上樓。


 


「何瑞年,我們聊聊。」


 


「上來。」


 


不用兩個字卡在嘴邊,他的身影轉眼就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走到門口時,何瑞年正背對著我脫衣服。


 


我靠在門邊:「我要辭職。」


 


何瑞年睡衣都沒套上,愣了好幾秒,坐在床邊點了根煙。


 


「何瑞年,你放一萬個心,我不會求你復合的。」


 


我走進去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這張迷到讓我丟了尊嚴的臉,又狠狠甩開。


 


「酒吧股份我轉讓給了李攀,辭職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何瑞年叼著煙,一把摟住了我的腰,眯起眼:「所以呢,

來找我打個分手炮?」


 


我彎下身。


 


他眼睫居然顫了顫,真惡心,我一巴掌扇在他臉上,煙掉在他腿上,他仰起頭,我又給了他一巴掌。


 


何瑞年頂了頂腮。


 


白淨的臉上對稱著巴掌印,我拍了拍:「有你這個前車之鑑,往後,我一定睜大眼睛看人,但凡有一分像你何瑞年的,我都躲著走!」


 


「打爽了?」何瑞年扯住我的手,笑了,「消氣了嗎?」


 


他越發用力,手輕微地抖了起來:「蔣績,能做回朋友了嗎?」


 


「不能。」


 


我真是看不懂何瑞年這人,分手了生怕我纏著他,又非要逼著我和他做回朋友。


 


鬧得這麼難看,還能做個鬼的朋友。


 


「我和李攀說了,以後有你的場合都不用叫我。」


 


「何瑞年,

我不會原諒你,就算你下跪求我,我也不會。」


 


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我甩開他的手:「當然你也不會,所以我們就回到兩年前都不認識的狀態就好,路上遇見也別打招呼。」


 


「蔣績。」


 


何瑞年喊住我。


 


我沒回頭,腳步也沒停,他更大聲喊了我的名字,後面兩句話卻說得很低。


 


「如果那晚,我沒碰她呢?」


 


「你能原諒我嗎?」


 


7


 


「不是聽完了嗎?」


 


「那你應該清楚,我和她隻是做戲。」


 


何瑞年關上半掩的門靠在上面,呼吸僅離我半寸。


 


我盯著他的臉,腦子空白一片,何瑞年從不騙人,他也不屑於騙人。


 


「為什麼?」


 


「因為我想和你分手,但你太愛我了,

我隻能用這種方式。」


 


「何瑞年,你憑什麼這麼自以為是?你憑什麼覺得我一定會纏著你?」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


 


低頭,強勢地抬起我的下巴。


 


「蔣績,我們做回朋友。」


 


「何大少爺,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和我做朋友?」


 


這個古怪的稱呼讓何瑞年的臉瞬間變冷。何瑞年的確是少爺,不過是個爹不疼媽不愛的少爺。


 


他撞見過他爸出軌,也撞見過他媽出軌。


 


後來兩人不藏了,帶著小三小四回家。何瑞年剛上高中,就有了三個弟妹。


 


李攀說,他變成現在這樣,他爸媽要負一半的責任。


 


我知道他這樣的人靠近不得,當我意識到喜歡他時,恨不得錘爆自己的腦袋。


 


我躲著他,何瑞年堵不到我,就去堵李攀,

那時李攀其實看出來了,陰陽怪氣回他:「蔣績多單純一姑娘,你廝混別拉上她。」


 


李攀正直,循規蹈矩,和嫂子多年長跑。


 


他看不慣何瑞年的作風,又心疼他,刀子嘴豆腐心,提到何瑞年跟養了個混賬兒子一樣,生怕他走上彎路。


 


難聽的話何瑞年聽過不少,這句話不知怎麼就聽進去了。


 


「蔣績,你也嫌我髒嗎?」


 


再見,他直白到我啞口無言。


 


何瑞年手裡的煙都被他揉碎了:「我隻是多情,不濫情,蔣績,別嫌棄我。」


 


他真心拿我當朋友,我卻因為看到了他的破碎,動了真心。


 


戀人做不成。


 


朋友,也做不成了。


 


「何瑞年,謝謝你用這麼殘忍的方式讓我清醒。」


 


「我一點兒都不愛你了,真的。


 


何瑞年雙手攥成拳,我去拉門,他僵硬地站了片刻,還是讓了。


 


「何瑞年,你這樣挺好的,不真心愛人,誰都傷害不了你。」


 


「你既然問了這麼多次,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我不會再和你扯上一點關系。」


 


「是因為生氣,還是真的不想?」


 


我們都執拗,有些答案顯而易見,非要去鑽空子。


 


我吐了口氣:「生氣是真的,不想也是真的。」


 


8


 


出了酒吧,女人還站在路邊。


 


手裡拿著一張卡。


 


打著電話:「談了一周就給了二十萬,怪不得何瑞年那些前女友都舍不得他呢。」


 


那邊說了什麼,她呸了一口:「試個屁,我衣服都脫了,他打視頻和前女友分手,掛了後就鑽進浴室。」


 


「他前女友也是倒霉,

和這種人談感情,愚蠢!」


 


我搓了搓冰涼的手。


 


一點熱都沒有。


 


別和浪子玩感情,玩不過的,他想分手,能找幾百種理由。


 


看著她上了一個男人的車,我恍惚一陣。


 


你玩我,我玩你,縱情聲色的人遊刃有餘,苦的隻是那些捧出一顆真心,給自己編織了一場美夢的姑娘。


 


這天後,我們沒再見。


 


連聽到他的消息都少之又少。


 


李攀結婚,我們一個坐在最南邊,一個在最北邊。


 


搶手捧花的環節不可避免看見彼此,我平靜地站到離他最遠的位置。


 


卻意外接到了嫂子的手捧花。


 


我茫然拿著,嫂子走過來緊緊抱了抱我:「好姑娘,看來很快就會遇到你的良人了。」


 


談戀愛時,我順從本心,

不會太去想以後。


 


第一任是我的大學同學,相戀四年,每一步都走得認真。


 


他也跟著潮流去買了今生隻送給一人的 Dior 戒指。


 


那段戀情青澀誠摯,我們深深愛著彼此,可依舊在畢業後因為各自前程分道揚鑣。


 


到了何瑞年,更不用說了,我想沒有人會在和他談戀愛時想到結婚。


 


他這樣的人,就該浪一輩子。


 


李攀的這句話,看似調侃,卻是事實。


 


周圍人起哄,問我要找個什麼樣的人結婚,要給我介紹。


 


我笑著回應:「那我要個李攀哥這樣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溫柔體貼,聽話……」


 


「幹淨。」


 


其實說這兩個字我沒想太多。


 


何瑞年那樣感情豐富的人我不敢再愛了。


 


可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邊上的何瑞年。


 


他盯著我,勾著嘴角冷笑了一聲。


 


李攀擁著嫂子轉了個方向,橫在我們之間。


 


開了個玩笑。


 


「那我看你大學談的那個男朋友就不錯。」


 


「要不打個電話,再續前緣?」


 


9


 


一場婚禮下來,何瑞年和李攀話都沒說幾句。


 


明明應該是伴郎的他,隻是安靜地站在人群中。


 


我找著空隙,還是問了:「哥,你和何瑞年……」


 


因為我鬧掰了嗎?


 


我猶豫著,李攀否認:「我把酒吧股份全部賣給何瑞年了。」


 


酒吧是李攀、何瑞年和他的一個朋友合伙開的。


 


何瑞年絕對控股 60%。


 


我和他在一起後,

他給了我 10%。


 


這些年,李攀很少參與酒吧決策,開分店新項目都是何瑞年和他朋友做了決定通知他。


 


李攀提出過要不將股份轉讓給何瑞年。


 


他拒絕了:「你在我安心,你也安心領你的分紅就行。」


 


轉讓的不僅是股份,更是兄弟情誼。


 


我垂著眸,眼眶有些酸澀。


 


李攀拍了拍我的肩:「蔣績,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有你的原因,但不是全部。」


 


「你和何瑞年怎麼分手的他給我說了,你說他,這麼沒有下限的事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我一直嘗試著把何瑞年拉回正常生活,正常戀愛結婚,他傷過的那些女孩,不乏有真心愛過他的。」


 


「蔣績。」李攀無奈笑了笑,「你可能不信,他對你真的是最用心的了。」


 


李攀和我說了一件事。


 


「你剛來這邊過的第一個生日,你嫂子送了你一個人偶樂高拼圖。」


 


「你說好難,何瑞年罵你笨,拿回家給你拼好了。」


 


「他一整晚沒睡,我問他為什麼不能等幾天再給你,他說這樣你才能記住他的好。」


 


李攀狠狠嘆息了一聲,聲音裡染上了悲傷。


 


「那時你們都沒在一起。」


 


「何瑞年哪裡需要別人記得他的好。」


 


「也就是因為那件事,我覺得你們或許會有個結果。」


 


「蔣績,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這樣做,傷了你的心,也傷了我們的心。」


 


「你嫂子害怕有一天他也會這樣對我,我覺得不會。」


 


李攀對著夜色沉默很久。


 


離開時又自嘲:「可誰又說得準呢?」


 


10


 


何瑞年離開得很早。


 


我回到家,他頹然地坐在門口,打理好的頭發一團糟。


 


我開門,他拽住我褲腳。


 


「蔣績。」何瑞年仰著頭,眼眶紅了一圈,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攥緊門把手,又松開,該說什麼呢,誰都有錯。


 


我不該打破朋友的身份,他也不該用這麼撕破臉的方式給我們劃下結局。


 


可到了這個份上,又還能說什麼呢?


 


何瑞年腦袋在牆上狠狠磕了幾下,忽而認真地問我:「我給你下跪道歉,你原諒我好不好?」


 


聽著那語氣裡的撒嬌和懇求,我鼻尖酸得不行。


 


「何瑞年,回不去了,我們就這樣了。」


 


他別開臉,眼角落了滴淚,晃悠悠站起來。


 


「你會和你的前、前男友和好嗎?


 


「和你沒關系。」


 


「他很好嗎?」


 


「比你好。」


 


何瑞年不問了。


 


他摁了電梯,看著數字一個個上升,我壓制不住衝動。


 


「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


 


「為什麼不能好好說?」


 


我們本可以體面地分開,如今鬧成這樣,很多年後再談起來,誰又能真的釋懷呢?


 


「所以我說,」何瑞年深深看著我,「我做錯了啊,蔣績。」


 


我和何瑞年,真的就這樣了。


 


李攀他們依舊老樣子,他有時候會和我感慨,其實也不太一樣了。


 


何瑞年跟他們疏遠了不少。


 


不管怎麼樣,都回不到當初的日子了。


 


我自責了很久,在愛情裡勇敢是不是就是個偽命題,不求好結果,

至少也不能是如今這個大家都心有隔閡的場面。


 


克制那份感情,做朋友多好,還能坦然相處。


 


李攀對此覺得好笑:「連神沾上愛情這東西都會失去理智,更何況人呢?」


 


11


 


後來我和何瑞年默契地避開彼此,再沒見過面。


 


幾個月過去,臨近新年,老家突發洪水。


 


我剛入職一家新公司不久,看到新聞,給爸媽連著打了半個小時電話都無人接聽。


 


急得不行,上司又恰好外出談合作,隻來得及用郵箱請假。


 


不好意思對同事提出工作交接,大家看了我一眼,無人應聲。


 


我突然想起到這座城市一年,被無故辭退後找工作屢屢碰壁,恍惚走在路上被李攀的車蹭倒。


 


那一瞬間,所有的壓力和痛苦跟著眼淚滑下來。


 


李攀不知所措,

何瑞年冷靜地給我擦眼淚,把我抱上車往我嘴裡塞了顆糖。


 


腿骨折,李攀和嫂子輪換著來醫院照顧了我半個月。


 


何瑞年一次都沒再出現。


 


但他會讓李攀給我捎袋糖,有時是大白兔,有時是旺仔。


 


小孩子愛吃的東西,很甜,我卻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感受到了久違的善意。


 


聽到我找工作不順利,李攀說:「現在大廠壓力大,卷得不行,何瑞年酒吧還缺個財務,幫他算算錢就行。」


 


他補充了一句:「就那天抱你到醫院的那個帥哥。」


 


我當然記得。


 


我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人在失意的時候,竟然對一顆糖都能記好久好久。


 


我撐著笑解釋家人電話打不通,身側同事嘆了口氣:「給我吧,我幫你做完。」


 


買了最早一趟航班。


 


落地後,電話還是打不通。


 


我在市裡給爸媽買了套房子,老人念舊,經常回老家住。


 


剛好洪災重災區,我一邊往那邊趕,一邊祈禱上天,想哭又隻能把眼淚一遍遍壓回去。


 


在安置點沒看到他們的身影,我幾欲崩潰。


 


救援人員拉著我:「小姑娘,別怕啊,我幫你問問,受傷的已經被工作人員轉移到醫院了。」


 


我撐在牆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目光忽地撞上一個本不可能再遇見的人。


 


宋其。


 


我和宋其的分手,沒有誤會,沒有爭吵,隻是兩個普通家庭的人對不確定的未來的妥協。


 


我北上,他南下。


 


徹夜長談,還是決定分開。


 


對視許久,直到救援人員告訴我:「姑娘,你爸撞到了腦袋,就在離我們最近的醫院。


 


12


 


我道過謝,轉身,宋其跟了上來:「我陪你去。」


 


上車眼淚就止不住了。


 


宋其下意識伸出手,半晌,低頭從口袋裡遞給我一包紙。


 


氣氛總不能就這麼僵著,可心裡擔心,我也沒有聊天的心思。


 


宋其拍了拍我的肩:「這邊沒信號,電話打不通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