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走錯地方的乞丐。


我媽看見我,臉拉了下來,但當著外人的面,她還是笑著把我拉到一邊。


 


「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我說,「媽,你不是一直誇我樸實嗎?我這樣,才最符合你給我的人設。」


 


她氣得說不出話,但晚宴要開始了,她隻能忍著。


 


她上臺演講的時候,說得聲淚俱下。


 


她說她是怎麼教育大女兒樸實無華,又是怎麼培養小女兒多才多藝。


 


「我從不要求我的孩子們大富大貴,隻希望她們能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我的大女兒,吳遲遲,她現在靠自己的雙手努力生活,從不抱怨,我為她驕傲!」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今天,我的大女兒也來到了現場,我想請她上來說幾句!」


 


她笑著向我伸出手。


 


我走上臺,從她手裡拿過話筒。


 


我說,「我媽說得對,她確實為我鋪了一條路。為了讓大家更了解她是怎麼做的,我想給大家聽一段錄音。」


 


我媽的聲音在整個大廳裡回響。


 


「……你用你的好名聲,換她一個好前程,咱們家一點都沒虧,這才是當媽的智慧……」


 


錄音放完,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我媽,眼神裡全是鄙夷和嘲笑。


 


學校領導的臉都青了。


 


我看著我媽慘白的臉,把話筒遞到她嘴邊。


 


我說,「這麼多年,你送了我一個千金難買的好名聲。今天,我把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媽,你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我把話筒往她手裡一塞,轉身就下了臺。


 


從吳淺淺身邊走過的時候,我聽見她旁邊的同學小聲罵她,「吸血鬼。」


 


吳淺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捂著臉就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三姨又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裡,是我媽和我妹撕心裂肺的吵架聲。


 


吳淺淺在尖叫,「都是你!現在全校都知道了!他們都罵我!你讓我以後怎麼做人!」


 


我媽也在喊,「我做這些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要是爭氣一點,我用得著這樣嗎!」


 


三姨在那邊嘆氣,「遲遲,家裡現在一團糟了。」


 


我什麼都沒說,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哭喊聲,我一個字都不想再聽。


 


5


 


第二天,我媽的反擊就來了。


 


是三姨在家族群裡轉發的一篇文章,

標題很刺眼。


 


【知名家長晚宴遭親生女兒網絡暴力,當事人:為博眼球惡意剪輯,已心力交瘁】


 


文章裡,我媽對著鏡頭哭,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說我從小就嫉妒妹妹,心理不健康,一心想當網紅。


 


說晚宴上的錄音是找人合成的,目的就是踩著她的名聲出名,好接廣告賺錢。


 


文章下面一堆評論,都在罵我。


 


說我不孝,說我是畜生,說我想紅想瘋了。


 


親戚們在群裡瘋狂地艾特我。


 


「遲遲,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媽?」


 


「快出來給你媽道歉!她都快被你氣S了!」


 


「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我打開手機銀行,把我大學四年的流水全部截了下來。


 


為了兩塊錢的滿減,在便利店買臨期面包。


 


一筆三塊的收入,是半夜爬八樓給一個男的送飯,差點被猥褻。


 


一筆五塊的支出,是發燒去讓醫生開了兩顆退燒藥,多的我買不起。


 


最大的一筆進賬,是那一千塊的競賽獎學金,第二天就原封不動地轉給了我媽。


 


幾百張截圖,是我那幾年活得不像人的證據。


 


我把這些截圖,還有那段沒剪過的完整通話視頻,打包發給了我媽。


 


「這些東西,24 小時之內,你要是不澄清事實,我就把它們全都發到吳淺淺學校的全校家長群裡。」


 


信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鍾,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一接通,就是她的尖叫。


 


「吳遲遲!你長本事了是吧!你還敢威脅你親媽!」


 


「我真是瞎了眼,養出你這麼個沒良心的東西!你這是要逼S我!


 


「為了點破事,你就這麼容不下我們?你非要把我們全家都毀了你才甘心是不是!」


 


她在電話那頭哭著罵,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


 


我舉著手機,一句話都沒說。


 


等她罵累了,哭累了,終於停了下來。


 


她在那邊喘著粗氣。


 


她等了半天,沒等到我說話,氣得又開始喊。


 


「吳遲遲,我告訴你!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你以為我心裡就好受嗎?我偏心你妹妹,是因為她沒你聰明,沒你省心!我要是不多給她點,她以後怎麼辦?我這是在為她鋪路!」


 


「我為你鋪的是名聲,那東西比錢金貴!你怎麼就不懂我的苦心!」


 


「你現在是要把我的臉撕下來扔在地上踩!行,你厲害!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把那些東西發出去,我就去報社登報!

我跟你斷絕母女關系!我這輩子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聽著她氣急敗壞的威脅。


 


我笑了。


 


我由衷地說,「謝謝。」


 


6


 


我說完就把我媽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第二天,我就去學校辦了休學。


 


我在一個老小區找了個地下室,一個月三百塊。


 


屋裡又潮又暗,牆皮都往下掉。


 


但我無所謂,能有個地方睡覺就行。


 


為了活下去,我找了個畫室當助教,教小孩子畫畫,一天五十塊。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


 


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房東來收水費,打開門一看,是我媽。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穿金戴銀的女人,我認出來了,

是吳淺淺學校那幾個家長代表。


 


我媽看見我,眼睛一下就紅了。


 


她沒看我,而是對著那幾個女人哭。


 


「你們看看,你們都看看!這就是我的女兒!就為了那麼點小事,非要跟我鬧成這樣,寧可住在這種鬼地方,也不回家!」


 


她說著,就要往裡闖。


 


「遲遲,跟媽回家吧。媽知道錯了,媽給你道歉。你別再跟自己賭氣了,住在這種地方,身體要搞壞的。」


 


那幾個家長也跟著勸。


 


「是啊孩子,你媽也是一片苦心,你就別犟了。」


 


「你看你媽都成什麼樣了,就為了你這點事,天天吃不下睡不著。」


 


她們以為我還會像以前一樣,被她們幾句話就說動,然後乖乖地跟著她們回去,當眾給我媽賠禮道歉,承認是我偽造了證據。


 


我一句話沒說,

轉身回了屋。


 


地下室角落裡,放著一桶畫室用剩的紅色顏料。


 


我拎著那桶顏料,又走回門口。


 


我媽還以為我想通了,正要伸手拉我。


 


我擰開蓋子,把那一整桶紅顏料,從她頭頂上全都澆了下去。


 


顏料很稠,順著她的頭發、她的臉、她身上那件新買的香奈兒外套往下流。


 


紅的,黏糊糊的,像是剝了皮的人。


 


她身後那幾個家長尖叫著往後退,生怕沾到身上一點。


 


我媽愣住了,她抬手摸了一把臉,看著滿手的紅色,像是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她指著我,嘴唇都在抖,想罵我,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市教育局的舉報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我說,

「喂,你好,我要實名舉報。」


 


「我要舉報我媽,張白鳳,她以優秀家長的名義,參與一所貴族學校的招生,並且私底下收受家長的賄賂。」


 


「對,我有人證。有幾位女士,她們都給她送過錢。」


 


我看著那幾個女人瞬間慘白的臉,把手機開了免提。


 


「證據我也有。我妹妹吳淺淺的銀行賬戶裡,有好幾筆和她成績不符的獎學金,來源都是她們。我想,你們應該會很感興趣。」


 


我掛了電話,看著門口那幾個已經嚇傻了的女人。


 


還有我那個一身紅顏料的媽。


 


我說,「你們不是想調解嗎?」


 


「現在,你們可以慢慢調解了。」


 


7


 


我舉報電話打出去沒幾天,吳淺淺就找來了。


 


那天我剛從畫室下班,渾身都是顏料味。


 


一推開地下室的門,就看見她坐在我那張吱吱呀呀響的破床上。


 


她穿著一身名牌,跟我這個狗窩格格不入。


 


她旁邊放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子,看牌子就知道不便宜。


 


我問她:「你來幹什麼?」


 


她把蛋糕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擠出一個笑。


 


「姐,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芒果蛋糕。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住在這種地方,怎麼行呢?」


 


我看著那個盒子沒動。


 


「有事就說。」


 


她看我不接招,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


 


她站起來,把那個蛋糕盒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奶油和芒果濺得到處都是。


 


「吳遲遲,你滿意了?」


 


她眼睛一下就紅了,指著我喊。


 


「現在全校都知道了!

媽被學校調查,我也被停課了!所有人都在背後戳我的脊梁骨,說我是吸血鬼,說我是靠踩著姐姐的骨頭才活到今天的廢物!」


 


「你知道她們是怎麼孤立我的嗎?她們把我的書全都扔進垃圾桶,往我的櫃子裡倒墨水!她們說我媽是個騙子,我也是個騙子!」


 


她哭著朝我喊。


 


「家都被你毀了!爸天天跟媽吵架,說她丟盡了全家人的臉!家裡的錢也快被那些找媽退錢的家長給掏空了!」


 


「你心裡就痛快了是不是?」


 


「我是你妹妹啊!從小到大,媽就教我們,姐姐要讓著妹妹。你現在這麼對我,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我看著她,等她把所有的話都吼完。


 


地下室裡隻剩下她的哭聲。


 


我從包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還是我媽的聲音,

是在那次晚宴之前,她跟三姨打的電話,有一次用她手機上網找到的。


 


「……淺淺那個腦子,除了花錢還會幹什麼?又蠢又虛榮,看見別人有什麼就要什麼,我要是不滿足她,她能把天都給我鬧翻了。我哪有那個精力跟她耗?」


 


「多給她花點錢,讓她閉嘴,安安分分地別來煩我,我就燒高香了。」


 


「說到底,還是遲遲省心。給她個好名聲,她就能自己騙自己,拼S拼活地幹,還覺得是我對她好。你說,這倆孩子,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錄音不長,很快就放完了。


 


地下室裡很安靜,隻有外面走廊滴水的聲音。


 


吳淺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上的眼淚還沒幹,像是被人打傻了。


 


她看著我,嘴唇抖了半天。


 


「假的,

這是假的!」她衝過來想搶我的手機,「你偽造的!你就是嫉妒我!」


 


我躲開她的手,當著她的面,把那段錄音文件通過藍牙傳給了她。


 


我說,「媽說得對,我們倆差別是挺大的。」


 


「我呢,被人當傻子耍了二十年,現在才剛醒過來。」


 


「你呢,一直活在媽給你編的童話裡,現在童話破了,你一時接受不了,我也理解。」


 


我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你拿著這段錄音,回家,去找媽,把你們母女倆的賬,一筆一筆地算清楚。問問她,你這個寶貝女兒,在她心裡到底值多少錢。」


 


「第二,你要是覺得這賬你算不明白,也沒關系。」


 


我拿起手機,晃了晃。


 


「我就把這段錄音,

匿名發給你學校裡每一個同學,讓她們也聽聽。」


 


我拉開地下室的門,指著外面。


 


「現在,你選一個吧。」


 


8


 


吳淺淺從我那間地下室跑出去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聽三姨說,她回家跟媽大吵了一架,第二天就拎著箱子走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家裡的事,教育局的調查,家長們的退款,都像雪崩一樣壓下來。


 


我爸扛不住,中風了,半邊身子動不了,躺在醫院裡話也說不清楚。


 


我媽一個人在醫院照顧他,每天焦頭爛額,頭發白了一大半。


 


三姨給我打電話,哭著讓我回去看看。


 


她說,「遲遲,再怎麼說,那也是你爸媽啊。你爸現在這樣,你媽一個人撐不住的。」


 


我沒回去。


 


那段時間,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我媽被潑了一身紅顏料的樣子,還有我爸躺在病床上,嘴歪眼斜地看著我。


 


我開始畫畫,發了瘋一樣地畫。


 


我把地下室的牆全都塗滿了,畫那些扭曲的臉,畫那些看不見的手。


 


我畫得手抽筋,畫到天亮,畫到自己累得暈過去。


 


畫室的老板看我狀態不對,給我結了工資,讓我別來了。


 


他說,「你這樣不行,去看看醫生吧。」


 


醫生說我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他說,你需要離開這個環境,徹底地離開。


 


我把奶奶留給我唯一的一對金镯子拿了出來。那是她去世前塞到我手裡的,說以後給我當嫁妝。


 


我找了個金店,把镯子賣了,換了三萬塊錢。


 


拿著這筆錢,我辦了籤證,買了最便宜的紅眼航班,

飛去了法國。


 


我在一個小鎮的藝術學院報了名,租了個閣樓的小房間。


 


白天上課,晚上就在鎮上唯一的餐廳後廚洗盤子,洗到手指頭發白發皺。


 


日子很苦,我心裡卻像是松了一口氣。


 


這裡沒人認識我,沒人知道我的過去。


 


我以為我已經把那些事都甩掉了。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個陌生人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朵蓮花,名字叫「歲月靜好」。


 


我通過了。


 


她說她是我媽的老朋友,一個關心我的阿姨。


 


她給我發了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