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會曬出我洗的堆積如山的碗碟，配文【女兒長大了，知道心疼媽媽了。】
她也會拍下我給妹妹輔導功課到深夜的背影，感嘆【姐妹情深，姐姐是妹妹最好的老師。】
直到我生日那天，她拿走我打工攢下準備交學費的錢，給妹妹買了新鋼琴，然後發了張我啃著饅頭的照片，配文是，【大女兒就是樸實，從不追求物質，媽媽真為你驕傲。】
那一刻，我看著評論區滿屏對我的贊美，感覺自己像個被精心打造的笑話。
1
我生日那天，家裡來了不少親戚，我媽張白鳳很高興。
她端出蛋糕，招呼大家唱生日歌，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我媽拉著我的手，對著親戚們說，「我們家遲遲就是爭氣，
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
一旁的妹妹吳淺淺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色連衣裙，在旁邊轉圈。
二姨誇她:「淺淺這身衣服真好看，跟個小公主似的。」
我媽的笑容更深了:「她姐姐剛給她買的，說是給她的禮物，我們家淺淺也高興，非要今天穿出來。」
吳淺淺聽了，跑到我跟前，拉著我的衣角。
「謝謝姐姐。」
我看著她。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了和我媽的聊天記錄。
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
「媽，你前天不是才和我說，家裡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嗎？」
客廳裡一下子就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我指著吳淺淺身上那件裙子，我知道那個牌子。
「這件裙子三千八，
你拿我的錢去買的。」
「你不是說你沒錢嗎？」
我媽的臉一下就白了，她想來搶我的手機，被我躲開。
親戚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我看著我媽，一字一句地說。
「那筆錢，是我準備交下學期學費的。」
「為了攢那筆錢，我上學期送了三個月的外賣。每天爬樓梯爬到腿抽筋，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穩。」
「為了省錢，我一天就吃兩塊壓縮餅幹，就著涼水往下咽，餅幹太幹了，剌得我喉嚨疼。」
「有一次，為了五塊錢的好評，我扛著五十斤的狗糧爬上沒電梯的七樓，下來的時候累得眼前發黑，差點尿血。」
「剛好三千多。」
「你就拿著我的血汗錢，去給吳淺淺買一條裙子？」
我的話說完了，屋子裡S一樣地寂靜。
突然我媽哭了。
她捂著胸口，一副快要喘不上氣的樣子。
「吳遲遲，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她指著我，對著滿屋子的親戚哭喊。
「我做這麼多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你！」
「我讓你妹妹說是你買的，親戚朋友都知道你疼妹妹，名聲多好聽！我讓你平時省著點，別人都誇你樸實、不慕名利，這不都是在給你臉上貼金嗎？」
「你看誰家姐姐像你這樣，又懂事又能幹，誰不誇你？我辛辛苦苦給你攢下這麼好的名聲，你現在為了幾千塊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我下不來臺！」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不懂事！」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二姨她們趕緊過去扶著她，嘴裡勸著我。
「遲遲，快給你媽道個歉，你看你媽都氣成什麼樣了。
」
「是啊，你媽都是為你好。」
我看著她們，看著我媽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我好像看見了初二那年。
全市隻有一個公費去省裡參加美術夏令營的名額，老師推薦了我。
那個夏令營是全封閉的，什麼都包，隻要自己出三百塊來回路費就行。
我高興地跑回家告訴我媽，她聽完就皺起了眉頭。
「家裡最近困難，這三百塊錢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你妹妹也要上學，到處都是要花錢的地方。」
我求了她很久，她就是不松口。
最後我放棄了。
第二天，我媽就發了朋友圈，是我的照片，配的文字是，【我家大女兒就是懂事，主動放棄了夏令營的機會，知道給家裡分擔，媽媽真為你驕傲。】
下面一排都是誇我懂事的評論。
可一個星期後，我看見吳淺淺穿了一雙最新的氣墊跑鞋，八百多。
她和同學炫耀，說是媽媽獎勵她考試進步的禮物。
我看著眼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媽，心裡那些早就結痂的傷口，又被撕開了。
我問她。
「媽，初二那年的夏令營，你讓我放棄，是不是也是為了給我攢個好名聲？」
2
她沒回答我夏令營的事。
她說，「吳遲遲，你是不是覺得我虧待你了？」
「我高中的時候，每個月給你和淺淺的生活費都是一樣的，一分都沒少給你的！我怎麼就偏心了？」
她說的是實話。
高中的時候，我和吳淺淺每個月都有五百塊生活費。
每個月，我的飯卡不到二十號就沒錢了。吳淺淺的卡裡卻總是有錢。
我問她錢哪來的，她說:「媽又給我充了五百。」
我去找我媽，問她為什麼。
她說:「你妹妹瞎說的，我們家什麼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花錢怎麼這麼快？你妹妹都夠用，就你不夠？是不是在外面亂買東西了？女孩子家家的，要樸素一點，別學那些不三不四的。」
她把我罵了一頓，一分錢都沒給我。
剩下的十天，我隻能騙食堂阿姨說要拿回去喂狗，吃冷飯。
可我看見吳淺淺買了新的眼影盤，三百多。
沒多久又換了新手機。
她和同學出去聚餐，都是我媽另外給錢。
這些，我媽從來沒和別人說過。
在所有人眼裡，她對我們姐妹兩個一視同仁。
高二那年，我參加物理競賽拿了市裡一等獎，
為學校爭了光，獎金有一千塊。
我把獎金拿回家，我媽接過去，看都沒看我一眼。
「拿了個獎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別驕傲，踏踏實實地學習才是正事。」
那一千塊錢，我再也沒見過。
後來吳淺淺參加校運會，女子一百米跑了個倒數第二，學校發了個參與獎的筆記本。
那天晚上，我媽帶著她去外面最好的館子吃了頓大餐。
還拍了照片發朋友圈。
照片裡，吳淺淺舉著那個筆記本，笑得很開心。
我媽的配文是，【我家小棉袄真棒，重在參與，體驗過程最重要，媽媽為你自豪！】
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從我腦子裡冒出來。
我看著客廳裡那些親戚看戲一樣的眼神，看著吳淺淺躲在我媽身後那得意的臉。
我彎下腰，
把我腳上那雙穿了三年的球鞋脫了下來。
我把鞋扔在地板上。
鞋子的鞋頭已經開膠了，鞋底也磨平了，側面還有一個小破洞，沾滿了泥。
沒錢我隻能每天跑步上下學。
「媽，你看我這雙鞋，一百塊，我穿了三年。」
我指著吳淺淺腳上那雙粉白色的限量款運動鞋。
「她腳上那雙，二千二，還是託人從國外買的。」
「她不吃不喝幾個月，買得起嗎？」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
「你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我就要穿破鞋，她就能穿幾千塊的鞋？為什麼我的獎金你要拿走，她拿個參與獎你就要請她吃大餐？為什麼我的學費你可以拿去給她買裙子？」
我媽抓著二姨的胳膊，嚎啕大哭。
「我的天哪！
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們都看看，你們都給我評評理！這孩子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
她一邊哭一邊指著我。
「現在是嫌我給的錢少了！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掉錢眼裡了！」
「就為了一雙鞋，一條裙子，就這麼不顧姐妹情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你妹妹難堪！你的心是鐵做的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養出你這麼個沒良心的東西！」
二姨趕緊摟著她，拍著她的背。
「鳳啊，別氣了，孩子不懂事。」
「遲遲，你這就不對了，你怎麼能跟妹妹計較呢？」
3
「就為了一雙破鞋！你就鬧成這樣？你妹妹腳上那雙是貴了點，但我們家就這點條件，我平時沒虧待你吧？」
我媽說著，一把拉過旁邊的吳淺淺。
「你看你妹妹身上這條新裙子！我今天剛給她買的，才幾百塊錢！吊牌都沒拆，就是方便回頭退了。」
「不還是為了給你長面子嗎？！你非要盯著那點事不放，是不是見不得你妹妹有一點好？」
吳淺淺馬上接話，還把裙子的吊牌翻出來給我看。
「是啊姐姐，你看，是你自己心裡不舒服，看什麼都覺得貴。」
這下我媽更有底氣了，對著親戚們哭訴。
「你們看看，這孩子就是鑽牛角尖！我虧了她什麼？就讓她嫉妒成這樣！」
我走到吳淺淺面前，她還以為我要看那個吊牌，特地舉高了點。
我一把抓住她裙子的下擺，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布料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吳淺淺尖叫起來。
我媽也衝過來想推我。
我把裙子裡的洗標翻出來，指給所有人看。
「你們誰見過三百八的裙子，用的是這個牌子？」
客廳裡有親戚認識那個牌子，小聲說了一句，「這是大牌子，專櫃裡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
我媽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好，吳遲遲，好！今天我就把話給你說明白了！」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惡狠狠地說。
「咱們家什麼條件，你也清楚。養你和你妹妹兩個，我跟你爸掙的那點錢，根本就不夠！」
「兩個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怎麼辦？我隻能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錢就這麼多，我沒辦法給你們倆都買最好的。所以我就隻能給你妹妹多花點，讓她在外面穿得體面點，不被人看不起。」
「至於你，你是姐姐，
我從小就給你攢好名聲。你看看外面，誰不說你吳遲遲懂事、樸實、能幹？這些好名聲，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我這都是在為你以後鋪路！這難道不是最高級的公平嗎？」
她說完了，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好像覺得自己的話很有道理。
三姨聽完，第一個站出來說話。
她指著我，「遲遲，你媽為了你，真是操碎了心！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她呢？」
「你看看你，要名聲有名聲，要口碑有口碑。就為了這點錢，嫉妒你妹妹，把你媽氣成這樣，你這是忘恩負義！」
所有親戚都開始點頭，附和著三姨的話。
我聽著他們的指責，腦子裡突然想起了中考那年。
我考了全市第一，拿到了省重點高中唯一一個全額獎學金交換生的名額。
這意味著，
我三年高中不僅不用交一分錢學費，學校每個月還會給我發生活補貼。
我拿著錄取通知書跑回家，以為我媽會為我驕傲。
結果她把通知書一撕。
「女孩子家家的，跑那麼遠去讀書，不安全。」
「你妹妹成績跟不上，你要是走了，誰給她補課？你是姐姐，得幫著她點。」
「再說了，你成績這麼好，在哪上高中不都是一樣？是金子在哪都會發光的，踏踏實實地在我們市裡念就行了。」
她不僅不讓我去，還讓我休學一年，好跟吳淺淺一個年級，方便照顧她。
我比吳淺淺大一歲，就因為這個，我們倆成了同班同學。
結果呢？
我放棄了免費的重點高中，搭上了一年青春，轉頭那個暑假，她就拿出了八萬塊，給吳淺淺報了個歐洲夏令營。
原來家裡不是沒錢，隻是那些錢，從來都不是為我準備的。
我看著我媽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看著周圍那些指責我的親戚，再看看旁邊準備出國留學的吳淺淺。
真嫉妒啊……
我轉身走進吳淺淺的房間，找到護照。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它撕成了兩半扔在我媽腳下。
我轉身就走。
我媽在後面尖叫。
「吳遲遲，你給我回來！你反了天了！」
4
我從那個家走出去後，有幾個星期沒和他們聯系。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
三姨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說，「遲遲，你媽要去你妹妹學校的晚宴上演講了，作為優秀家長代表。你看到了嗎？學校網站上都掛著呢。
」
她想讓我給我媽道個歉，我立馬掛了電話去搜。
吳淺淺的貴族學校，年度籌款晚宴。
頭條就是我媽的照片，笑得特別慈祥。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有了個主意。
我拿起手機，撥了我媽的號碼，順手按下了錄音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累。
「媽，是我。」
那邊沉默了一下，「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媽嗎？」
我說，「媽，對不起。那天是我太衝動了。我這幾天想了很久，我覺得你說得對。」
她又沒說話了，像是在判斷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接著說，「你為我鋪了這麼好的名聲，是我自己不懂事，被錢迷了眼。我看到你在妹妹學校演講的消息了，
我想去給你捧場。我想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他們，你是個多好的媽媽。」
電話那頭，我媽好像笑了。
「我就知道，你是我養大的，骨子裡還是懂事的。」
「遲遲，你得明白，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當初不讓你去那個省重點，是讓你學會踏實。把你省下的機會給你妹妹，那叫資源整合。你用你的好名聲，換她一個好前程，咱們家一點都沒虧，這才是當媽的智慧。你現在想通了，媽很高興。」
我捏著手機。
「嗯，我想通了。媽，晚宴那天我一定到。」
晚宴那天，我穿了一身最舊的衣服，就是我平時送外賣穿的那套。
到了地方，全是穿著晚禮服的有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