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哎,秀蓮,話不能這麼說!」劉嫂子立馬打斷我,「嫁妝是女方的臉面,也是我們男方在親戚面前的臉面!我們家斌子,在鎮上也是有頭有臉的,總不能讓他娶個媳婦,連個縫纫機都帶不過去吧?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家欺負你們孤兒寡母呢!」
她這話,說得可真「漂亮」。
明著是為我們著想,實際上句句都是在逼我拿錢。
趙招娣在旁邊急得直給我使眼色,手在底下不停地拽我衣角。
我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劉嫂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三大件,我們家確實拿不出來。招娣這孩子,人勤快,手也巧,嫁過去肯定是個好媳婦。你要是看重的是她這個人,
那這門親事,咱們就商量著怎麼辦。你要是看重的是那幾樣東西,那我們家……也隻能說聲對不住了。」
「你這是什麼話!」劉嫂子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八度,「合著我兒子就得娶個空著手的媳婦?你們家老趙的撫恤金,我們可都聽說了,一千塊呢!拿個三五百出來給親閨女置辦嫁妝,不應該嗎?你留著那錢,是想自己改嫁啊?」
這話一出口,屋裡的空氣瞬間就凝固了。
趙招娣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她做夢都沒想到,她這個未來婆婆,竟然會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這麼直接。
這已經不是在商量了,這是明搶!
「劉嫂子。」我的聲音冷了下來,「那筆錢,是我男人用命換來的,是我和我三個孩子下半輩子的依靠,不是誰的提款機。招娣是我閨女,
我疼她,但疼她不代表要把我們娘幾個的活路都斷了,去給你們家撐臉面。」
「還有,」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我改不改嫁,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你……你……」劉嫂子氣得手指頭直哆嗦,「好!好你個李秀蓮!怪不得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我看你這心早就野了!招娣,這門親事,我看就算了!我們家可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她一甩手,怒氣衝衝地就往外走。
「媽!」趙招娣哭著喊了一聲,想去追,又不敢。她轉過頭,滿眼怨毒地看著我,「你滿意了?現在你滿意了?我的婚事就這麼被你攪黃了!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
她像瘋了一樣,衝上來捶打我的胳膊。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給錢!
那點錢比你女兒一輩子的幸福還重要嗎?你這個自私的女人!」
我任由她捶打,心口麻木得感覺不到疼。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幾百塊錢就跟我反目成仇的女兒,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自私?
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這麼大,供她吃穿,現在她為了一個還沒過門的婆家,為了所謂的臉面,就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自私?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憤怒的聲音。
「都給我住手!」
是張鐵成,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塊剛打好的犁頭。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進來,一把抓住趙招娣的手腕。
「有你這麼跟你娘說話的嗎?」他怒喝道。
而剛才氣衝衝走出去的劉嫂子,竟然也跟著回來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是她兒子,趙招娣的對象,
王斌。
王斌一進來,看到這亂糟糟的場面,眉頭就皺了起來。
劉嫂子指著張鐵成,對王斌尖聲叫道:「兒子,你看見沒!你看見沒!人還沒怎麼著呢,這奸夫就登堂入室了!這錢,她是寧可留給野男人,也不給你媳婦當嫁妝啊!」
這話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堂屋裡炸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我和張鐵成的身上。
5
我看著劉嫂子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竟出奇的平靜。
哀莫大於心S,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劉嫂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甩開趙招娣的手,往前站了一步,把張鐵成護在身後,「鐵成是我鄰居,看我們家孤兒寡母,過來搭把手,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奸夫了?」
「搭把手?搭把手搭到屋裡來了?
」劉嫂子陰陽怪氣地笑起來,「李秀蓮,全村誰不知道他張鐵成對你有意思?你男人剛S,你們就這麼不清不楚的,還要不要臉了?」
「你給我閉嘴!」張鐵成氣得臉都青了,手裡的犁頭捏得咯咯作響,像是隨時要砸過去。
「鐵成!」我按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
跟這種人動手,隻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王斌,問他:「王斌,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王斌的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我,也不敢看趙招娣。他含糊其辭地說:「嬸兒,我媽也是著急……主要是……主要是這事傳出去不好聽……」
我懂了。
他信了。
或者說,他寧願信他媽的話,
也不願意信我和他談了兩年的對象。
我看著自己的女兒趙招娣,她低著頭,咬著嘴唇,一句話都不說。既沒有為我辯解,也沒有為張鐵成澄清。
她在默認。
為了逼我就範,她寧願看著自己的親媽被人潑上這種髒水。
我的心,徹底涼透了。
「好,真是太好了。」我氣得笑了起來,「趙招娣,這就是你S心塌地要嫁的人家。還沒過門呢,就先把你媽的名聲踩在腳底下。你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嗎?」
「王斌,」我轉向他,「今天我把話放這兒。這門親事,我不同意了。不是因為我拿不出嫁妝,而是你們家,我打心眼裡瞧不起!」
「現在,立刻,」我指著門口,「從我家滾出去!」
「你說什麼?」劉嫂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起來,「你敢悔婚?
我們家給的彩禮呢?」
「彩禮?你給過一分錢彩禮嗎?」我冷笑,「從頭到尾,你們家除了一張嘴,還給過什麼?不就是看我們家老趙沒了,想空手套白狼,連人帶錢都弄到你們家去嗎?我告訴你們,做夢!」
這下,連王斌的臉都掛不住了。
他們家確實還沒給彩禮,一直拖著,就是想用這個拿捏我們家,逼我們出更多的嫁妝。
「媽!」趙招娣終於開口了,卻是對著我嘶吼,「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毀了我!」
「我毀了你?」我指著她的鼻子,一字一頓地問,「剛剛你未來婆婆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偷人,你為什麼不說話?在你心裡,你的婚事比我的清白還重要,對嗎?」
趙招娣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滾!」我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一個字。
劉嫂子和王斌被我的氣勢嚇住了,
拉拉扯扯地走了。
屋裡隻剩下我們母女倆,還有尷尬地站在一旁的張鐵成。
「你也看到了。」我疲憊地對趙招娣說,「這就是你選的人家。」
趙招娣突然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那哭聲裡,有絕望,有悔恨,但更多的,是怨毒。
我知道,這個女兒,從此以後,跟我就是仇人了。
6
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趙招娣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整天以淚洗面;
趙興國整天在外面晃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偶爾回家也是偷摸著找東西吃,看見我就像老鼠見了貓;
趙繼偉被我管著,倒是老實了不少,但那雙眼睛裡,也全是戒備和疏遠。
這個家,已經散了。
我沒時間傷春悲秋,
日子還得過下去。
地裡的活不能耽擱,家裡的豬和雞也等著我喂。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天黑才回家,累得連話都不想說。
張鐵成看我一個人太辛苦,時常過來幫忙。今天幫我修修鋤頭,明天幫我挑擔水,話不多,但做的都是實事。
村裡的闲言碎語也漸漸多了起來。
大家都說我克夫,說我水性楊花,男人屍骨未寒就勾搭上了鄰居。
我不在乎。
嘴長在別人身上,日子是自己過的。我隻要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別人說什麼。
這天,我正在院子裡喂豬,趙興國突然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媽!不好了!大姐出事了!」他滿頭大汗,一臉驚慌。
我心裡一沉:「出什麼事了?」
「她……她被王斌打了!
」趙興國喘著粗氣說,「王斌說大姐敗壞了他家的名聲,今天在鎮上碰到,就把大姐給……給打了!現在人還在鎮上的衛生所呢!」
我二話不說,扔了豬食瓢就往外跑。
再怎麼恨,那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我跑到鎮上衛生所,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趙招娣。
她頭發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破了,胳膊上纏著紗布,看起來狼狽不堪。
看到我,她把頭扭到一邊,不肯看我。
我走到她床邊,聲音沙啞地問:「疼嗎?」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順著眼角滑進鬢角。
我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我去找醫生問了情況,還好,都是些皮外傷,沒有傷到骨頭。
我交了醫藥費,又去給她買了點吃的。
等我回來的時候,王斌和他媽劉嫂子也來了。
劉嫂子一看到我,立馬就跟點了火的炮仗一樣。
「你來幹什麼?來看我們家的笑話嗎?我告訴你們,這事沒完!趙招娣,你這個掃把星,還沒過門呢,就讓我們家又是丟人又是破財!醫藥費,你們家必須出!」
「醫藥費我已經交了。」我冷冷地說,「劉嫂子,打人的是你兒子,你還有臉來這裡嚷嚷?」
「我兒子打她,是她活該!」劉嫂子叉著腰,「誰讓她到處去說我們家悔婚,敗壞我們家名聲的?這種女人,就該打!」
「你!」我氣得渾身發抖。
「媽,你別說了!」王斌拉了他媽一把,眼神復雜地看了看床上的趙招娣。
病床上的趙招娣,SS地咬著嘴唇,一言不發,身體卻在微微顫抖。
我看著她那副樣子,
突然明白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她到現在,還對王斌抱有幻想。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劉嫂子面前,說:「好,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咱們今天就把這事徹底掰扯清楚。」
「第一,婚事是你們家要退的,不是我們。現在你們反咬一口,說我女兒敗壞你們名聲,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第二,你兒子王斌當街打人,這是犯法的。我們要是去派出所報案,他至少也得被拘留幾天。」
「第三,」我看著劉嫂子,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家趙招娣,今天起,跟你們王家再無任何瓜葛。以後她是好是壞,都用不著你們操心了。」
說完,我拉起病床上的趙招娣:「閨女,跟媽回家!」
趙招娣愣愣地看著我,又看了看王斌,眼神裡充滿了掙扎。
王斌也急了,
上前一步說:「招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媽她……」
「你閉嘴!」我厲聲喝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你打她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她是你對象?」
我不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扶著一瘸一拐的趙招娣,在全病房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走出了衛生所。
回家的路上,趙招娣一句話都沒說,隻是默默地流淚。
我知道,這次,她是真的傷心了。
7
趙招娣在家休養了幾天,人也沉默了許多。
她不再跟我吵,也不再提王斌,隻是每天默默地幫我做些家務,眼神空洞,像個丟了魂的木偶。
我知道她心裡那道坎還沒過去,但這種事,別人勸是沒用的,隻能靠她自己想通。
然而,
麻煩事總是一件接著一件。
二兒子趙興國又出事了。
那天,村治保主任領著兩個人找上門來,說趙興國在外面跟人賭錢,欠了人家二百塊錢,還把人給打傷了,人家現在要他賠錢,不然就送他去坐牢。
二百塊!
在這個年代,這可是一筆巨款。
我氣得眼前發黑,差點一頭栽倒。
「他人呢?」我問治保主任。
「被人家扣下了,說是不拿錢就不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