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我怎麼就養出了這麼兩個不省心的東西!一個為了男人要S要活,一個為了錢無法無天!


 


「嬸子,這事可大可小。」治保主任勸我,「要是真鬧到派出所,興國這輩子可就毀了。」


 


我當然知道。


 


可我上哪去弄這二百塊錢?


 


那筆撫恤金,是我最後的底線,我絕不能動。


 


我把自己關在屋裡,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拿著家裡僅剩的幾十塊錢,去了扣著趙興國的那家。


 


那是在鄰村,一個一看就不好惹的屠戶家。


 


趙興國被關在柴房裡,鼻青臉腫,看見我,又羞又怕,低著頭不敢說話。


 


「錢,我現在沒有。」我對那個滿臉橫肉的屠戶說,「但我可以用別的東西抵。」


 


「抵?

你家那三間破房,值幾個錢?」屠戶不屑地哼了一聲。


 


「房子不值錢,但我的人值錢。」我平靜地說,「我會做豆腐,也會做燻肉。我給你家白幹三個月活,工錢就算抵了我兒子的債。三個月後,我們兩清。」


 


屠戶愣住了,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就你?」


 


「就我。」我挺直了腰杆,「我李秀蓮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最後,屠戶同意了。


 


就這樣,我每天天不亮就要去鄰村的屠戶家,磨豆子,做豆腐,晚上還要幫他家收拾豬下水,腌制燻肉,忙到深夜才能拖著一身疲憊回家。


 


村裡人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


 


他們不明白,我明明懷揣著一筆巨款,為什麼還要這麼作踐自己。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守著什麼。


 


我守的是我的底線,

也是我做人的根本。這筆錢,絕不能用來給兒女的錯誤買單。


 


這天晚上,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卻發現屋裡亮著燈。


 


張鐵成在。


 


他不僅在,還給我帶來了一鍋熱氣騰騰的豬腳湯。


 


「嬸子,你……別太累了。」他看著我布滿血絲的眼睛,笨拙地勸道。


 


「我沒事。」我搖搖頭,心裡卻湧上一股暖流。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推到我面前。


 


「這裡是二百塊錢,你先拿去把興國贖回來。你一個人,太苦了。」


 


我看著那個布包,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我拼命搖頭:「鐵成,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錢我不能要。這是我當媽的責任,我自己扛。」


 


「嬸子!」他急了,「我們……我們是鄰居,

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鄰居?」我看著他,自嘲地笑了笑,「鐵成,別騙自己了。我們家現在就是個火坑,你別往裡跳。」


 


我把錢推了回去,態度堅決。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把那鍋豬腳湯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我們倆就這麼在昏暗的燈光下坐著,誰也沒說話。


 


突然,西屋傳來「撲通」一聲。


 


我心裡一驚,趕緊跑過去。


 


是趙招娣。


 


她跪在地上,對著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媽,我錯了。」她抬起頭,滿臉是淚,「我不該那麼不懂事,不該那麼對你……」


 


我愣住了。


 


「從明天起,」她擦幹眼淚,眼神裡透著一股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我去替你。二弟的債,我們姐弟自己還。」


 


8


 


第二天,天還沒亮,趙招娣就真的去了屠戶家。


 


我沒攔著。


 


孩子總要自己摔了跟頭,才知道疼,才能長大。


 


我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日子雖然苦,但好像有了點盼頭。


 


我在家一邊忙農活,一邊琢磨著做點小買賣。光靠地裡那點收成,遲早得坐吃山空。


 


我想起了我做燻肉的手藝。


 


我爹以前是鎮上國營肉聯廠的老師傅,我從小耳濡目染,學了一手做燻肉的絕活。以前家裡窮,也就是逢年過節才做一點解解饞。


 


現在,或許可以靠這個謀生。


 


說幹就幹。我把家裡那口大鐵鍋清理出來,又去山上砍了不少松柏枝。我把留著過年的一塊臘肉拿出來,

試著做了一小批。


 


燻肉的香味飄出院子,引得鄰居家的小孩直流口水。


 


我切了一小盤,給張鐵成送了過去。


 


他嘗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嬸子,你這手藝,絕了!比鎮上供銷社賣的還好吃!」


 


得到他的肯定,我心裡有了底。


 


我把剩下的燻肉用油紙包好,第二天拿到鎮上的集市去賣。


 


一開始,根本沒人問。


 


我一個農村婦女,守著個小攤子,人家都以為是自家隨便做的,不幹淨。


 


我也不著急,拿了把小刀,把燻肉切成薄片,給過路的人免費品嘗。


 


「嘗嘗吧,大兄弟,自家做的,幹淨!」


 


「大姐,來一片,不好吃不要錢!」


 


慢慢的,圍觀的人多了起來。


 


有個看起來像幹部的人嘗了一片,

立馬掏錢買了一整塊。


 


「你這燻肉,味道正!有我小時候吃的味兒!」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一上午的功夫,我帶來的十來斤燻肉,竟然全都賣光了!


 


我數著手裡那幾張被汗浸湿的零錢,心裡樂開了花。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掙到錢。


 


我用掙來的錢,買了更多的豬肉,回家繼續做。


 


趙招娣回來了,看到我在忙活,也默默地過來幫忙,給我打下手。我們娘倆話不多,但那種隔閡,似乎在嫋嫋的煙火氣中,慢慢消散了。


 


我的燻肉生意,漸漸在鎮上有了名氣。


 


大家都知道,集市上有個「李寡婦燻肉」,味道好,分量足,還幹淨。


 


回頭客越來越多,有時候我還沒出攤,就有人在家門口等著了。


 


我手裡的活錢也多了起來。


 


我給趙繼偉買了新文具,給他交了學費。他雖然還是不怎麼跟我說話,但寫作業的時候,明顯認真多了。


 


眼看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我心裡充滿了希望。


 


然而,樹大招風。


 


我的生意好了,就擋了別人的路。


 


鎮上肉鋪的王屠夫,他家的燻肉一直賣得不好。看我生意紅火,他眼紅了。


 


這天,我正在出攤,王屠夫帶著兩個小混混就找上門來了。


 


「就是她!」王屠夫指著我,對那兩個混混說,「把她的攤子給我砸了!」


 


那兩個混混二話不說,衝上來就掀我的桌子。


 


我辛辛苦苦做好的燻肉,撒了一地。


 


「你們幹什麼!」我急了,衝上去想攔著他們。


 


一個小混混一把將我推倒在地。


 


我摔在地上,

胳膊肘在石頭地上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周圍的人都看著,但沒一個敢上來幫忙。


 


「臭娘們,敢搶老子的生意,我看你是活膩了!」王屠夫叉著腰,惡狠狠地罵道。


 


我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滿地的狼藉,心疼得直滴血。


 


但我沒有哭。


 


我知道,哭是沒用的。


 


我站直了身體,冷冷地看著王屠夫:「王屠夫,做生意各憑本事。你的東西不好賣,不想著怎麼把味道做好,反倒來砸我的攤子,你算什麼男人!」


 


「我呸!」王屠夫一口濃痰吐在我腳邊,「老子今天不光要砸你的攤子,還要讓你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他說著,就朝我逼了過來。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從人群後傳來。


 


「都他娘的給老子住手!」


 


是趙興國!


 


他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手裡拎著一根木棍,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惹怒的小豹子。


 


他衝到我面前,把我護在身後,用木棍指著王屠夫。


 


「誰敢動我媽一下,我今天就讓他躺著出去!」


 


9


 


看到趙興國的那一刻,我承認,我愣住了。


 


這個整天遊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兒子,這個我認為早就靠不住的兒子,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像個男人一樣擋在我面前。


 


王屠夫顯然也沒想到會半路S出個程咬金。


 


他愣了一下,隨即獰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小賭鬼。怎麼,欠的錢還清了,又想進局子了?」


 


「我欠錢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系!」趙興國毫不畏懼地回瞪著他,「但你今天動我媽,就是不行!」


 


「喲呵,還挺孝順。

」王屠夫和他身邊的兩個混混都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充滿了嘲諷。


 


「小子,我勸你別多管闲事,不然,連你一塊兒收拾!」一個混混晃著膀子走了上來。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趙興國雖然有點力氣,但對方可是三個人,而且都是鎮上有名的地痞。


 


我剛想拉住他,卻見他猛地一揮木棍,狠狠地砸在旁邊的空貨架上。


 


「哗啦」一聲巨響,木架子應聲而碎。


 


那股狠勁,鎮住了所有人。


 


「我再說一遍,」趙興國喘著粗氣,眼睛SS地盯著王屠夫,「滾!別讓我說第三遍!」


 


王屠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沒想到這個半大孩子竟然這麼橫。他權衡了一下,今天要是真打起來,自己也佔不到便宜,反而會把事情鬧大。


 


「好,小子,你有種。」他惡狠狠地指了指趙興國,

又指了指我,「你們娘倆給我等著!」


 


說完,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隻留下一地狼藉。


 


趙興國扔掉木棍,回過頭看我,眼神有些躲閃。


 


「媽,你……你沒事吧?」


 


我看著他,沒說話,隻是走過去,默默地把他額前被汗水打湿的頭發撥到一邊。


 


他的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小時候淘氣從樹上摔下來磕的。那時候,我抱著滿頭是血的他,心疼得差點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