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然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算了，我根本不想跟你聊什麼鬼的工作，這些都是我剛才在路上臨時背的。」
程灼看著我，苦笑了一下，「我本來想……對你公事公辦一點。」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可是，娜娜，我做不到。」
他眼裡的疏離，漸漸退去。
變回了我熟悉的那個人。
「娜娜，今天我也嚇了一跳。之前一直沒看簡歷，完全不知道新入職的品牌經理……會是你。」
我攥著玻璃杯，腦子裡亂成一團。
見我一直不說話，程灼也沉默了。
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低聲說：
「對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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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不該那麼對你的，尤其不應該，用那種方式，和你結束。」
程灼的聲音裡，滿是悔意，「你當時沒有想和我認真發展的想法，我不能理解，甚至因此……傷害了你。直到今天重新見到你，我才終於明白，你之前的顧慮。」
他看著我，眼神真誠得讓我無地自容：
「我們確實連最基本的了解都沒有。比如，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要入職我的部門……」
他在說什麼？
他在為我開脫，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他根本不知道，我拒絕他的真實原因，有多麼……現實。
之前，我怕他配不上我。
而事實上，我根本配不上他。
他的好。
見我始終低著頭，程灼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那份熟悉的溫暖，讓我鼻子一酸。
「娜娜。」
他聲音裡帶著懇切，「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從現在開始，重新認識，慢慢了解，像所有情侶一樣，約會、聊天、吃飯、看電影……我們試試，好不好？」
巨大的愧疚感，將我徹底淹沒。
我猛地掙脫了他的手。
「程灼……對不起。」
他的手，僵住了。
臉上的期待，也瞬間凝固。
我們就這麼對視著。
久到我以為時間都停止了。
程灼緩緩收回了手。
他垂下眼，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去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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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對話，像是投入湖面的一塊石頭，除了最初的漣漪，再沒留下任何痕跡。
為了平復心緒，我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新工作中。
不得不說，作為上司的程灼，專業能力無可挑剔。
雖然市場部釘釘群的聊天記錄裡，他最常說的話就是——
【這個部分你們討論就好，結論同步我一下。】
但涉及關鍵節點、核心資源的部分，他盯得比誰都緊。
而且，一針見血。
他果然是那種什麼事都能做好的人。
我按照他那天的點撥，梳理了一份「禾宴」品牌本季度推廣的整合營銷方案要點，
發給了劉總監。
很快，就收到了盛贊。
這幾天，我努力地扮演著一個專業的下屬。
程灼也努力地扮演著一個無可指摘的上司。
直到這天下班前，我的釘釘，突然彈出了他的頭像：
【關於「禾宴」的推廣投放策略，有幾個細節，來我辦公室當面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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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筆記本，走進程灼的辦公室。
他背對著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白襯衫的下擺，束在西褲裡，勾勒出勁瘦的腰和挺拔的背。
一個屬於職場精英的剪影。
他沒回頭，隻是對著玻璃的倒影，開始提問。
每一個問題，都落在了我方案裡最薄弱的那些環節。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一作答。
最後一個問題問完。
「還可以。」
我長舒一口氣。
程灼卻突然轉過身，緩步朝我走來。
他走到我面前，沒有停下。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把我困在了辦公桌和他之間。
「方案做得不錯，很專業。」
程灼頓了頓，身體向前傾了一些。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逼得無法呼吸。
然後，我聽到他笑了。
「我都不知道，你對現代農業，有這麼深的了解。」
他低頭，唇擦過我耳邊，「除了苞米地、稻草垛、打谷場、農機車廂，那些我們……探索過的地方，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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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轟」的一聲，
所有的血都衝上了頭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出那間辦公室的。
隻知道，剛回到工位，就收到了孫姐艾特市場部全員的消息：
【各位市場部的精英們！為歡迎我們的新同事，也為預祝「禾宴」大賣，程總今晚請吃大餐！餐廳大家隨便挑，程總報銷！】
辦公室裡一片歡呼。
隻有我，對著屏幕上那加粗的「程總」，無奈苦笑。
這是……鴻門宴啊。
去餐廳的路上，為了「和領導多熟悉熟悉」，孫姐拉著我一起，坐了程灼的車。
很自然地，我拉開了副駕的門。
又關上。
程灼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一路上，孫姐都在盡職盡責地暖場：
「程總是咱們公司最年輕的副總，
當初也是從一線業務打拼上來的。
「其他幾位副總，都是最早跟著咱們杜董一起做農產品的，年齡上更資深一些，思路也相對傳統，所以，你們市場部這一塊，杜董是完全放權，交給程總在看的。」
我扯出一個笑：
「以後工作中，肯定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希望程總能多多指點、多多包涵。」
程灼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
「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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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定在一家川菜館。
老板娘是出了名的脾氣火爆。
菜也是出了名的好吃。
店面不大，我們幾十號人一進去，就全佔滿了。
倒也熱鬧。
作為新人，我被安排在了程灼下首。
例行的自我介紹過後，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有男朋友沒？
沒有的話，我們孫姐馬上就要行動起來，幫你解決個人問題了！」
我端著酒杯的手頓住。
「負責『禾宴』這麼重要的品牌，我看，不會有時間談戀愛。」
程灼沒看我，「你們別太誇張，把新同事給嚇跑了，我還指望著人家幹活呢。」
「程總你這話就過分了啊，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誰能樂意給你幹活啊！」
桌上爆發出一陣大笑。
一個負責渠道的同事是鄰縣的，有點自來熟。
跟我聊到一半，他一拍大腿：
「李娜！那你跟咱們程總是老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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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程灼，都是一愣。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嗯」了一聲。
顯然是不想多聊的意思。
桌上馬上有和他關系更近的同事打圓場：
「咱們程總，
以後可就不一定是這旮旯的人嘍！」
他半開玩笑地舉起酒杯：
「聽說，杜董的千金，剛從國外回來，想在京城發展。咱們杜董對程總那可是……」
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八卦起來。
不用仔細聽，我也知道，這是一個經典的乘龍快婿的故事。
剛好夾起一顆幹辣椒，下意識地放進嘴裡。
爆熱的、嗆人的辣意，從舌尖炸開。
像被什麼火燒著。
程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隻拿過我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果汁。
然後，舉起手裡的杯子：
「陸哥，就你話多。來，這杯我敬你。」
那頓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吃下來的。
在同事敬酒時舉杯，
在大家說笑時咧嘴。
臉都快僵了。
也喝了幾杯，腦子暈乎乎的。
還好，程灼說吃飯，就隻是吃飯，沒有再借機搞什麼團隊建設。
「都吃好了，就散了吧，明天可以晚半小時到公司。喝酒的務必叫代駕，我報銷。開車的帶一下順路的，注意安全。」
他是個好老板。
程灼先走了，同事們也陸續離開。
我在餐廳門口吹了一會兒冷風，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掏出手機，剛準備叫車。
一隻大手從旁邊伸過來，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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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程灼車旁，我下意識地拉開了後座的門。
「我不是你司機。」
他的聲音，又冷又硬。
我隻得默默坐進副駕。
輸完地址，我把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是真的有點暈。
也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程灼開車很穩。
再醒來時，已經到了我家樓下。
我解開安全帶：
「今天……謝謝你送我。」
「等一下。」
我轉頭看他。
「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沒有。」
「我在飯桌上，不承認我們是老鄉，你沒有不開心？」
「沒有。」
「聽到我和杜董女兒的事，也沒有不開心？」
「沒有。」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仿佛都被抽幹了。
我有點喘不過氣。
他明知故問。
怎麼可能沒有。
可我又有什麼資格，去不開心這些。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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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灼抬手扯了扯領帶：
「我本來也想像你一樣，冷著你、耗著你，讓你難受，讓你覺得……我不是非你不可。」
他看著我：
「可我不想這樣。而且，我確實是……非你不可，至少，現在是。」
世界瞬間靜音。
隻剩這句話在轟鳴。
我有些僵硬地抬起頭。
「今天，看見你一個人低著頭，在那裡刨辣椒……我就受不了了。」
程灼頓了頓，「娜娜，
我們好好聊聊，行嗎？」
我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像是終於松了口氣。
「娜娜，我隻是不明白……」
他的聲音很輕，「我能感覺到，你明明……也是喜歡我的。隻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拒絕我？為什麼，連一次機會，都不肯給我？」
「我……」
「娜娜，我可以等，我也可以用別的手段。
「我們現在是同事，甚至是上下級，我可以找一百個理由，每天讓你來我辦公室。
「我也可以像今天這樣，用各種方式撩撥你、刺激你，讓你不能忽略我的存在。
「我甚至可以……現在就把你扛回家，
逼你說實話……」
程灼的聲音越來越低：
「但娜娜，我不想這樣。
「我不想再浪費任何可以和你好好在一起的時間和機會了。」
他看著我：
「所以，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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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
指尖因為過分用力，甚至開始發麻。
「算了。」
程灼靠回椅背，「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程灼，我們……下去走走吧。」
夜晚的小區很安靜，隻有昏黃的路燈，投射出忽遠忽近的光影。
程灼脫下西裝，披在我肩上。
「程灼……」
「嗯。
」
「收秋那段時間……我們沒怎麼聊過彼此的工作和生活，對吧？」
「……嗯？」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困惑。
不過，一旦開了口，那些壓在我心底的話，也沒那麼難以啟齒了。
「所以，我就先入為主了。」
我看著被路燈拉長的影子，「我以為……你就是幹農活的。所以覺得……我們並不匹配。」
「就是這麼簡單的理由，這麼……世俗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氣，逼自己說完，「程灼，你現在知道了，我就是這麼一個，庸俗的、虛榮的、嫌貧愛富的人。」
話說出口的瞬間，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根本不值得你的喜歡。」
我聲音顫抖，「我也根本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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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突然被攥住。
下一秒，整個人被拽進一個滾燙的懷抱。
我想掙脫，卻被程灼抱得更緊。
他的下颌，抵在我的發頂。
「所以，不是因為你還喜歡那個姓周的。
「也不是因為，你覺得我們的開始……不夠美好。
「更不是因為……你沒那麼喜歡我。」
我被他抱得快要喘不過氣。
「程灼，你……不生氣嗎？」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剛聽到真相那幾秒，光顧著確認了，沒來得及生氣。現在反應過來了——有一點。」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是不是喜歡我。」
程灼松開了我。
他低頭，吻掉了我眼角的淚。
接著，那個吻，落在了我的唇上。
溫暖、柔軟，帶著一絲鹹澀。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瞬間擊潰。
剛想伸手回抱他，他卻先一步退開了。
隻輕輕摩挲了一下我的唇。
「好了。現在，繼續說剛才的事。」
「程灼……我累了。」
我下意識地又想逃避，「我想先回家。」
「這次別想蒙混過關。」
「我真的累，
第一天上班嘛……老板……程總……」
程灼被我的稱呼弄得愣了一下。
隨即，眼底的神色暗了幾分。
「好。」
他嘆了口氣，「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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