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看著遠方的田野,眼神也變得悠遠起來。


 


「我畢業的時候,算是選了條……少有人走的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喜歡車啊、機械啊什麼的,當時還想過去開大卡車,機緣巧合,就進了農機車隊。」


 


他眼裡的光,像個拿到了新玩具的大男孩。


 


我也忍不住笑了。


 


「在很多事情上,我其實挺隨心所欲的,喜歡什麼,就去做了。」


 


「喜歡……」


 


我輕聲重復了一遍。


 


程灼似乎沒聽見,繼續說道:


 


「最開始也鬧了不少笑話,在地裡畫過各種龍,不過也就那一陣,上手了就好了。」


 


他頓了頓:


 


「現在其實沒什麼機會再摸這些大家伙了,

都是年輕人在開,要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沒把話說完:


 


「要不是你們家這邊我比較熟,其實我也不敢開的,尤其是帶著你。」


 


「那你前幾年……」


 


「來都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


 


程灼語氣平淡,「雖然沒見著你,但地總得收吧。我就幹脆開一整天收割機,看著一望無際的田野,至少……不那麼鬱悶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


 


「昨天在你摩託車上……大喊大叫的時候。」


 


我輕聲說,「確實挺暢快的。」


 


他看著我,像是想起了什麼,眼裡的笑意深了幾分:


 


「你今天還可以叫。


 


「我今天心情其實還行。」


 


因為他。


 


程灼還是那麼看著我,隻是眼神慢慢變了。


 


「我說的,是別的。」


 


26


 


還沒來得及反應「別的」是什麼,唇上就覆上了一片柔軟。


 


和昨天那種近乎撕咬的掠奪不同,今天,程灼吻得極其溫柔。


 


一點點地,浸潤著我。


 


我們交換著彼此的呼吸,唇齒交纏間,水聲黏膩得讓人臉紅。


 


他一手墊在我腦後,溫熱的掌心,隔開了粗糙的秸秆。


 


另一隻手,則滑進了我的衣擺。


 


帶著薄繭的指腹,像帶著烙印的火苗。


 


將我整個人點燃。


 


仿佛能與天地融為一體的開闊裡,做這樣私密的事,真的讓人頭皮發麻。


 


更何況,

他的技術真的很好。


 


我漸漸有些失控。


 


感覺自己像一塊被他含在舌尖的奶糖。


 


不受控制地融成春水。


 


我抓緊了他的肩膀,在他耳邊溢出哭腔。


 


「程灼……」


 


我聽見自己軟得不像話的聲音,「你今天怎麼這麼……」


 


雖然他的服務意識很強,但也不至於這麼……體貼入微。


 


「沒辦法。」


 


他停下動作,親了親我的臉,「不然,草垛會塌。」


 


「那……那怎麼辦?」


 


他挑了挑眉:


 


「怎麼,這樣……你還不滿足?」


 


我羞惱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行,行,滿足你。」


 


程灼低笑著,用外套把我包裹起來。


 


自己則從草垛上跳了下去。


 


朝我伸出雙臂。


 


27


 


我深吸一口氣,跳進程灼的懷抱。


 


他卻沒有放我下來。


 


隻是調整了一下姿勢,手臂收緊。


 


「那我……繼續了?」


 


他貼著我的耳骨,故意把每個字都說得又輕又慢。


 


我在他頸側咬了一口。


 


高大的草垛,遮蔽了其中的一切。


 


金黃的秸秆,像最華麗的床帏,將我們包裹。


 


程灼把我抵在草垛的側壁上。


 


我的世界,隻剩頭頂那一小片狹長的藍天。


 


和他沉重的呼吸。


 


……


 


結束後,

程灼沒有放下我。


 


他看著我臉上的緋紅。


 


「寶貝,隻能這樣了,地上的話,一個是不幹淨,一個是……會扎到你。」


 


他把頭埋進我的頸窩,平復著呼吸。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裡那尚未平息的躁動。


 


想著方才他眼裡的溫柔。


 


心裡一動。


 


「其實……」


 


我攀著他的肩,「你放我下來。」


 


我脫下他的外套,鋪在了地上。


 


他看著我身上的那些痕跡,呼吸明顯一滯。


 


「其實……」


 


我仰望著他,心跳如擂鼓。


 


深吸一口氣,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中,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抬頭,

看著他因為極力隱忍而凸顯的喉結。


 


「還可以……這樣。」


 


28


 


回到家,洗完澡,我坐在秋千上,程灼輕輕推著我。


 


欲望退潮,那些被暫時擱置的現實問題,漸漸浮了上來。


 


「這個秋千……也是你搭的麼?」


 


「嗯。」


 


我想起我媽說的,他這幾年,每年收秋都會來。


 


「程灼,你不會是……對我蓄謀已久吧?」


 


身後推著秋千的動作停了。


 


「對。」


 


我心頭一震。


 


「之前覺得各方面條件都不成熟,幾年前,覺得差不多了,就想著來找你了。」


 


幾年……


 


他從幾年前,

就在等我了。


 


而我……


 


「但第一年,你和當時的男朋友去了雲南。


 


「第二年,你把叔叔嬸嬸接去了北城。


 


「今年,要不是那個周睿——」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更讓我震驚的,是他語氣裡透出的認真。


 


「你……不會是想和我認真交往吧?」


 


程灼沒說話,隻是看著我。


 


像在審視,又像在等一個答案。


 


他沉默得越久,我心裡的恐慌就越甚。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突然想明白了。


 


「所以,在你這裡,我算什麼?」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秋季限定……床伴嗎?


 


29


 


是。


 


我沒說出口。


 


但我的沉默,已經給了他答案。


 


程灼緩緩蹲在我面前。


 


「如果是因為我們開始得太……混亂,我向你道歉。」


 


他的神情格外認真,「但我真的喜歡你,不隻是在床上。」


 


程灼聲音懇切:


 


「我知道我們很多年沒見,這樣可能讓你感覺很突然,但我總覺得,我們應該試試,我不想留遺憾。」


 


我SS盯著地面,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該怎麼說呢?


 


說實話嗎?


 


說我好不容易才在北城站穩腳跟,不想再回頭,找一個要一輩子和土地打交道的人?


 


說我覺得他很好,但他的……身份,

和我的同事朋友比起來,會讓我覺得抬不起頭,甚至見不得人?


 


說我們……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程灼還在看著我。


 


「所以,你隻想和我保持……這種關系,對吧?」


 


我還是沉默。


 


「我能問一下原因嗎?」


 


他的聲音開始發緊,「是因為你……對他,還餘情未了嗎?」


 


程灼努力地,為我找著借口。


 


可我連這個借口,都無法承接。


 


「對不起。」


 


30


 


「我知道了。」


 


程灼眼底的光,漸漸凍結。


 


連同嘴角那還沒來得及綻開的笑意。


 


他走了。


 


之後的幾天,程灼還是會來找我。


 


但他不再和我聊過去,也不再和我提未來。


 


隻做一件事。


 


沉默地。


 


一次又一次。


 


長假最後一天晚上,在巨大的、冰冷的收割機車廂裡,在那場耗盡一切的離別中,我哭著求饒,他沒有心軟。


 


直到我徹底脫力,意識都開始渙散。


 


他才把我送回了家。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到我家門口,他熄了火。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後座上爬下來。


 


踉跄了一下,才站穩。


 


「娜娜。」


 


他叫住了我,「我們,結束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摩託車重新發動的聲音。


 


然後,

那束曾短暫照亮我的光,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31


 


回到北城,回到了熟悉的生活。


 


忙著工作,忙著交接。


 


是的,我接了禾豐的 offer。


 


至於這個決定的背後,有沒有程灼的原因。


 


我不想去想。


 


但必須承認,程灼確實讓我看到了,那足以改變天地的力量。


 


看到了這個行業的無限可能。


 


他也讓我意識到,我想逃離的,隻是辛勞。


 


不是那片土地本身。


 


停下來的一些瞬間,我時常會想起程灼。


 


並不是那些讓人沉淪的事。


 


甚至,隻是一些小事。


 


冷風中,他脫下外套,把我緊緊裹住,低頭吻我頭發的樣子。


 


小路上,他摘了野生的藍莓,

一顆一顆洗淨擦幹,喂給我的樣子。


 


日落中,他握著我的手,打出一個個水漂,然後看著我,求表揚的樣子。


 


星空下,他和我並排躺在打谷場上,給我看星座、講故事的樣子。


 


……


 


是太過美好的回憶。


 


隻是回憶。


 


32


 


期間,周睿給我發了很多信息。


 


見我一直不回,他似乎終於急了,發來幾段長長的文字:


 


【娜娜,坦白講,我最近接觸了一些人,圈子裡的,家裡介紹的,都有。怎麼說呢?都很優秀,但都……沒法和你相比。


 


【她們算計得太清楚了,不像我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那麼純粹。


 


【今天又跟一個女孩子吃了一頓飯,飯桌上,

她接了三個不同男人的電話。我沒想到,表面看著那麼文靜的女孩,實際上亂得很。


 


【娜娜,我很想你,想你總是安安靜靜聽我說話的樣子。說到底,過日子,還是得找一個像你這樣,能讓人安心的人。


 


【我最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不好,被家裡的意見左右了。有空見一面嗎?我們重新開始。】


 


我一邊把他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一邊忍不住笑出聲。


 


他的邏輯,真是可悲。


 


覺得自己無法駕馭的,就是「亂得很」。


 


覺得自己能夠掌控的,就是「讓人安心」。


 


周睿怕是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想象中「讓人安心」的我,已經做盡了所有「亂得很」的事。


 


我爸那天,還真是說對了,我們倆,就不是一路人。


 


甚至,他還不如程灼了解我。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響起了那段對話。


 


「你喜歡乖乖女?」


 


「我喜歡小野貓。」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睡不著了。


 


又翻來覆去了一會兒,我爬下床。


 


從床底下,拖出了那個已經積了一層灰的箱子。


 


翻出了許久未曾動過的畫板和畫筆。


 


33


 


半個月後,我去禾豐公司報到。


 


人力總監孫姐極其健談:


 


「我們集團整體上比較偏老派一些,氛圍最活潑的,就是你們市場部了,都是年輕人,所以不用太擔心落地的問題。」


 


穿過明亮的開放式辦公區,我們停在一間獨立辦公室前。


 


「你們市場部劉總監出差了,我們先去見一下負責市場和供應鏈的程總。」


 


孫姐笑著敲了敲門,

「你前幾輪面試,程總都在出差,所以他說,你入職時,一定要聊一下。」


 


「請進。」


 


門裡傳來一個低沉男聲。


 


這個聲音……


 


還沒來得及細想,孫姐已經把我引了進去:


 


「程總,這是市場部新入職的品牌經理李娜……」


 


寬大的辦公桌後,那個低頭審閱文件的男人,緩緩抬起了頭。


 


34


 


看到我,程灼握著筆的手,停頓了一瞬。


 


文件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我突然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孫姐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變得很不真實。


 


而程灼曾說過的那些話,卻在腦海裡,清晰地回響:


 


「我畢業的時候,

算是選了條……少有人走的路吧。」


 


「現代農業,了解一下。」


 


「都是給別人打工。」


 


「現在其實沒什麼機會再摸這些大家伙了,都是年輕人在開。」


 


「要不是為了來你們家,我十一本來是要休假的。」


 


……


 


原來如此。


 


指甲嵌進掌心,我才勉強維持住表情。


 


「程總……你好。」


 


我看著眼前一身西裝的男人,聲音幹澀,「我是李娜。」


 


程灼看著我,眼裡沒有什麼多餘情緒。


 


片刻後,他開了口,聲音平靜:


 


「娜……李娜,正好我要去樓下星巴克,邊走邊聊吧,

也帶你熟悉一下周邊。」


 


「好的……程總。」


 


35


 


程灼並沒有帶我去星巴克。


 


「這裡安靜些。」


 


他推開隔壁 Wagas 的門,「娜娜,我有話要說。」


 


我還在巨大的震驚中,木木地跟著他走了進去。


 


我們在一個角落坐下。


 


他給我點了一杯草莓超人。


 


我喜歡草莓。


 


讓我始料未及的是,程灼要說的,竟然是工作。


 


「我先和你同步一下目前的工作重心。集團今年主推的是一個預制菜子品牌,『禾宴』。


 


「產品矩陣已經搭好了,現在的核心訴求,是搶佔一二線城市的新零售渠道。


 


「這個品牌相關的,你要自己跟進。其他的,可以交給下面的品牌專員。


 


「劉總監人不錯的,如果有問題……當然,你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