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照顧他的第四年,他依舊討厭我。
他記不住我的臉,也總是叫錯我的名字。
後來,他遇見了趙明熙。
明明患有臉盲症,卻在第二次見面,就輕而易舉地認出了女孩。
甚至為了她。
毫不顧忌地詆毀我。
那個瞬間,我突然就明白,自己該離開了。
所以,當葉聽白嬌矜地問出那句:
「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國?算了,你肯定求之不得。」
我卻緩緩搖頭。
待在葉家整整四年。
欠的債早已還清。
葉聽白,以後的路,我都不會陪你走了。
1
門鈴聲急促響起。
開門,是一張陌生女孩的笑臉。
她仿佛沒看見門口的我。
狠狠撞了我一下,興衝衝地往裡走。
女孩嗓音嬌軟,傲嬌地喊著:「葉聽白,本小姐駕到,速速前來迎接!」
沒一會兒。
葉聽白出現,表情沒有半分不耐,領著少女往畫室走。
隻是,他餘光瞥見我時。
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然後,帶著警告意味地提醒:
「你,不許跟進來。」
畫室是葉聽白的私人領域。
他向來不喜歡他人靠近。
但這次,不一樣。
那個少女可以進去。
很快,兩人一前一後地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我站在原地愣神了好一會兒。
才終於想起,自己跟趙明熙是見過的。
一周前,是我的生日。
葉聽白忽然心血來潮,
說要畫一幅肖像畫,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
他畫技精湛。
在互聯網上也積累了一批粉絲。
我想借機緩和與少年的關系,自然配合。
但葉聽白嫌棄別墅的背景不好看。
於是,我跟他去了植物園。
少年因為患有臉盲症的緣故,畫筆下的人物,從來沒有面孔。
這次也同樣如此。
畫到我的臉時,他忽地失了興致,煩躁開口。
「算了,回去吧。」
我輕輕應了聲,習慣性地幫他收拾畫具。
卻沒發現不知何時一個女孩悄然走近。
看清葉聽白的作品後,她有些訝然,疑惑道:「咦?這麼好看的一幅畫,怎麼沒有臉呀?」
葉聽白對陌生人向來冷漠。
怕他冒犯別人。
我抬頭,正想先一步解釋。
少女卻像是想明白什麼,了然開口。
「我知道啦,是不是這個模特不夠好看,你才不畫臉的呀?」
「給我畫一幅吧。」
「我很漂亮,絕對配得上你的畫功。」
這番話直白又冒犯。
我不願過多計較。
但當我以為少年不會理她時。
可他卻罕見地拿出手機,淡淡道:「可以,我們加個聯系方式吧。」
我背著畫具在前面緩慢地走著。
兩人在身後相談甚歡。
大約是心情低落,我並未注意他們聊了什麼。
隻覺得鼻子有點酸酸的。
而現在,看見患有臉盲症的葉聽白,在見到趙明熙的第二面就輕而易舉地認出她。
還帶她去了畫室。
我好像終於意識到。
在葉聽白的世界裡,她跟所有人都不同。
趙明熙就像是帶有光環的女主。
而我,隻是再普通不過的路人甲。
想到自己之前做的努力,不由覺得有幾分滑稽。
整整四年。
為了讓葉聽白能一眼認出我,我的穿衣風格始終不曾改變,衣櫃裡,掛著的永遠是一模一樣的衣物。
就連發型,我也沒換過,永遠是黑色的長直發。
可這些行為好像都是徒勞。
葉聽白從來不會關注我的衣著、打扮。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是他的小跟班,就該隨叫隨到。
事實也確實如此。
記得有一次,我撐著下巴,半開玩笑地建議:「葉聽白,你用我的照片做鎖屏吧。」
「你要是哪天想找我,
但又認不出我,就拿出照片來比對。」
2
少年專注作畫,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不要。」
「我不會找你,你也不可能會離開我。」
他語氣篤定。
似乎從未預想過這種情況會發生。
就如同我也沒想到。
有一天,自己會生出強烈的、想要逃離他的欲望。
兩人在畫室待了大半天。
直到保姆阿姨做好飯,他們才戀戀不舍地出來。
記憶中,葉聽白向來沉默寡言。
但用晚餐時。
他罕見地打開了話匣子,毫不吝嗇地贊美趙明熙的外形。
「你的五官、身材比例都很完美,很適合做模特。」
少女大方地接受誇獎。
她撐著下巴,
笑意盈盈地盯著葉聽白,話鋒一轉:「那你以後隻畫我好不好?」
「你的小跟班沒我漂亮,更沒我身材好,畫她隻會浪費你的天賦。」
葉聽白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少年語氣淡淡,隻道:「我很少畫她。」
我拿筷子的手緊了緊,沉下臉,冷冷開口。
「貶低別人,抬高自己。」
「趙小姐,這樣說隻會顯得你很沒有素質。」
聞言,趙明熙的臉色變了變。
她吐了吐舌頭,嗓音嬌滴滴的:「抱歉啊,我隻是說了實話,沒想到你會這麼生氣。」
語氣中沒有絲毫歉意。
話音落下,她又若無其事地跟身旁的少年聊其他內容了。
這頓飯吃得很壓抑。
我沒什麼胃口,
草草吃了一些,就準備離開。
這時,趙明熙卻發出一聲驚呼。
她語氣焦急,隱隱帶著哭腔:「我的鑽石耳釘少了一隻,是媽媽留給我的遺物。」
幾乎是下意識地。
葉聽白懷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片刻後,他沉聲開口:「東西還給她。」
心驀地沉了下去。
指甲嵌入掌心。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很輕地解釋:「葉聽白,耳釘不是我拿的,我也沒有機會去拿。」
少年定定看著我,並不相信。
他雲淡風輕地下了結論。
「你媽媽是小偷,你也是。」
那個瞬間,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滯。
我動了動唇。
卻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如果不是葉聽白提醒,
我險些忘了,自己為什麼待在這裡照顧了他整整四年。
媽媽曾經是葉家的保姆。
忙不過來的時候,她會在徵得葉夫人同意後,將我帶到別墅照看。
媽媽教我要守規矩,不能惹得主人家厭煩。
但她自己卻沒能做到。
最困難那年,爸爸生病,掏空家底也交不起手術費。
於是,她偷走了葉夫人的一條珍珠項鏈。
轉手賣了十萬元。
可盡管湊夠了手術費,人還是沒能救活。
也許是太過愧疚。
又也許是丈夫S亡對她的打擊太大。
幾天後,媽媽跳樓了。
我則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葉家別墅。
葉夫人心善。
聽聞這件事之後。
不但沒追究,還允許我留在葉家,
供我上學、供我吃穿。
她對我的要求隻有一個:
替她照看好患有臉盲症的葉聽白。
因此,這些年來,我事事對少年言聽計從。
既是報恩。
也為還債。
可我沒想到,葉聽白討厭我,原來是這個原因。
眼眶莫名有些發澀。
我想說些什麼,卻又無從辯駁。
氣氛僵持之際。
保姆王阿姨突然開口:「少爺,你們說的耳釘是這個嗎?」
3
王阿姨攤開手掌,臉上露出一抹憨厚老實的笑。
「我剛才在玄關找到的。」
「跟趙小姐耳朵上的那隻一模一樣,看來就是這個了。」
說著,她將耳釘塞進了趙明熙手裡,叮囑道:「戴好啊,可別又弄丟了,
冤枉無辜的人。」
後者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勉強擠出一絲笑,僵硬道:「好。」
目睹全程的葉聽白什麼也沒說。
他下颌緊繃,移開視線,不再看我。
沒有道歉。
甚至沒多說一個字。
少年牽起趙明熙的手,轉身去了畫室。
人走後,王阿姨目光憐憫。
「慕青,少爺應當不是故意的,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啊。」
「在主人家討生活,總是避免不了受委屈的,你可不能做出衝動的事。」
王阿姨是媽媽離世後,葉夫人重新找的保姆。
她知道我的處境。
所以,才會這般苦口婆心地勸慰我。
我抿了抿唇,小聲回答:「謝謝阿姨,我都知道的。」
回到臥室。
發現手機彈出幾十條群消息,有不少人艾特我。
【@沈慕青,白畫師最新的畫作,人物怎麼突然有五官了?】
【我勒個豆,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白大神的頭像也換了,是個卡通少女,仔細看跟這幅畫是同一個女孩耶!】
【有小道消息嗎?白大神最近怎麼了?這個女孩是誰啊?@沈慕青】
【嗚嗚,男神談戀愛了。/心碎//心碎/】
葉聽白的畫因「臉部空白」而出名。
當初,他把作品放在社交平臺上後,不少人慕名而來。
有詢價的。
也有單純想了解他的。
少年嫌麻煩。
對這些人一概不理。
久而久之,我怕對他的名聲有損。
於是,組建了一個交流群。
從那天起,我扮演了類似於經紀人兼助理的角色。
有關他的任何風吹草動。
都是我出面解決。
可這一次,我突然有些累了,也不想再絞盡腦汁地解釋了。
於是,我將群主轉給了葉聽白的一個狂熱粉絲。
當初為了爭奪群主。
她跟我針鋒相對了很久。
群主轉讓成功後,我又發布聲明:
【抱歉,以後有關葉聽白的任何事情,不要來問我了。】
留下這句話,我果斷地退出群聊。
這一刻,竟狠狠松了口氣。
從臥室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黃澄澄的陽光灑下來。
為秋千上笑得開懷的少女鍍上一層金光。
葉聽白在她正前方的位置,
正用畫筆勾勒著眼前美好的一幕。
許是無聊了。
趙明熙眨了眨眼,話裡藏了幾分幸災樂禍的心思。
「葉聽白,你說自己過段時間就要出國了,那你的小跟班可怎麼辦?」
「唔……據我觀察,她應該沒錢跟你一起走吧?」
少年畫筆一頓。
半晌,才淡淡回答:「她跟我一起,方便照顧我,葉家會包攬一切費用。」
趙明熙若有所思。
「小跟班要是不願意呢?」
葉聽白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驟然被問起來,他愣了好一會兒。
十幾秒後,少年篤定開口:「不會。」
「沈慕青現在跟孤兒無異,她離不開葉家,更離不開我。」
4
趙明熙聽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就跟你家的狗差不多咯?
」
聞言,少年很輕地蹙了下眉。
但他並沒有反駁。
算是默認。
趙明熙笑吟吟的,從秋千上站起來,朝葉聽白走近。
她的語氣嬌蠻霸道。
「葉聽白,我要跟你一起出國。」
「既然如此,你家的小保姆,我也能使喚嗎?」
少年垂眸,纖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眼底的情緒,他漫不經心地回答:「隨你。」
像是在應承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後,再次抬眼時。
葉聽白看見了不遠處的我。
他臉上迅速閃過一抹慌亂,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剛才那番話,是趙明熙故意引導他說給我聽的。
她一開始就看見了我。
此時此刻,女孩正笑容明媚地朝我揮手:「小保姆,
你什麼時候來的?過來看看聽白給我畫的這幅畫怎麼樣。」
我抿了抿唇,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正準備說些什麼。
葉聽白卻先一步開口了。
「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國?算了,你肯定求之不得。」
說這話時,他甚至懶得抬頭看我一眼。
我壓下心底的酸澀。
在少年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搖了搖頭。
隨即,語氣堅定地回答:「葉聽白,你自己出國吧,我想留在國內。」
話音落下的瞬間。
葉聽白驟然抬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像是在問自己。
「你不願意跟我一起?」
我的聲音悶悶的:「嗯,不願意。」
花園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少年握著畫筆的手收緊,
用力到指節泛白。
直到趙明熙發出一聲輕笑。
她語氣嘲弄。
「葉聽白,你不會真信了吧?小保姆肯定是在鬧脾氣呢。她剛才聽見我們的對話,不開心了,才故意這樣說氣你的。」
「你要是相信她說的,就成大笨蛋啦!」
聞言,葉聽白的臉色明顯緩和了很多。
他定定看著我,眼底流露出淡淡的厭惡,一字一頓道:「你、滾。」
我沒有解釋。
也懶得反駁趙明熙的話。
記得有一句話: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葉聽白不信我。
無論我說再多都沒用。
可他不知道。
我是真的要離開了,以後的路,都不會陪他走了。
前些天,
葉夫人單獨跟我談了談。
她可憐我沒有家人。
又誤以為我跟葉聽白感情深厚。
於是,她主動提出:「慕青,你跟聽白一起出國吧,你替我照看他,所有的費用由我來負責。」
葉夫人宅心仁厚。
怕委屈了我,又補充道:
「等你們留學回來,我會再給你三百萬,就當是去這一趟的酬勞。」
明明是很吸引人的數字。
我卻沒有半點心動。
沉吟片刻後,我起身,尊敬地朝葉夫人鞠了一躬。
「葉夫人,實在抱歉,出國並不在我的計劃範圍內。」
「我的高考成績足以報考一所國內不錯的大學,而對葉聽白來說,我的照顧也無關緊要。」
「感謝您這些年來對我的幫助,但……我想離開了。
」
5
葉夫人看著我,深深嘆了口氣。
她眼底似乎帶上幾分不舍。
「我明白了。這些年,你忍受了聽白不少壞脾氣吧?他也該成長了。」
話落,女人不容拒絕地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說是這四年來我照顧葉聽白的酬勞。
我沒有拒絕。
因為我確實需要這筆錢。
我很早就明白。
對窮人來說,自尊和骨氣是最沒用的東西。
葉夫人很大方。
後來,我去銀行辦理業務時,發現卡裡足足有一百萬。
說實話,我真的很感激她。
連帶著對葉聽白都多了幾分寬容。
相處四年,離開前,我應該跟他正式告個別的。
但又想了想。
葉聽白肯定也不會信。
算啦。
本打算在開學前離開,現在決定,還是早一點走。
我就不留在這裡礙他的眼了。
於是,在微信裡向正在出差的葉夫人道別後,我默默收拾好了行李箱。
機票定在明天下午。
我沒出過遠門,所以準備在開學之前,四處走一遭。
第二天下午,我拖著行李箱正準備趕往機場時。
突然接到了葉聽白的電話。
少年的聲音無助又害怕:「沈慕青,我好像迷路了,你現在能來接我嗎?」
我默了默,開口道:
「葉聽白,你可以導航、打車,還可以找人問路。」
「我現在有事。」
沉默半晌後。
葉聽白突然開口,嗓音帶著讓人不容忽視的委屈。
「他們的臉長得一模一樣,我害怕。」
「沈慕青,你之前答應過我的,無論什麼時候,隻要我需要,你就會立刻出現在我面前。」
我張了張嘴,一時啞然。
這話的確是我說的。
那時候,我跟葉聽白的關系還算過得去。
媽媽也沒有偷走葉夫人的珍珠項鏈。
那時的小小少年,因為臉盲症的緣故,還很膽怯。
他怕認錯人。
所以從不主動跟陌生人搭話。
一次出門遊玩,葉聽白跟我們走散了,身上又沒有電子設備。
我翻遍整個遊樂場才找到他。
那時,少年眼眶泛紅,躲在狹窄的角落裡,委屈得快要掉眼淚。
他說:「我以為你們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