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父親帶著赫赫軍功回京那日,他跪在勤政殿門口冰冷的地磚上,為我的庶妹求一個縣主封賞。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覺得他一生摯愛比不過我母親,她的女兒怎麼也要把我比下去。


 


可是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每個人腦子都不正常。


 


我們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也不例外。


 


1


 


我的父親是當朝大將軍林恩生,剛剛帶著擊敗北邊蘭戎的軍功回京。


 


景朝和蘭戎打了幾十年了,因著我父親這一次大勝,總算是籤了條約,讓蘭戎俯首稱臣,永不再犯。


 


皇帝很高興,早早下了口諭問父親想要什麼獎賞。


 


父親很乖覺,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違常理,便跪在了勤政殿外。


 


他要用所有的軍功,隻為我的庶妹林曇求一個縣主的封賞。


 


消息傳回府裡的時候,

我和林曇還有其他幾個庶妹正在祖母的院子裡聊天。


 


下人傳完了話,周圍一下子寂靜了。


 


祖母坐在上首一言未發。


 


我心中冷笑,祖母出自白家,隻是個普通的農戶,因為父親步步高升,才跟著雞犬升天了。


 


而林曇的母親白姨娘就是祖母的娘家侄女。


 


母親去世後,父親老是摟著白姨娘哀嘆當初他們明明青梅竹馬,卻被我母親橫插一腳,以至於白姨娘隻能做妾。


 


如今,父親終於決定要讓白姨娘的女兒越過我了。


 


林曇臉上的喜悅怎麼也壓不住,卻還是故作害怕道:「祖母,父親怎麼這麼……亂來,要封诰也得先給大姐啊。大姐,你沒事吧?」


 


其他幾個庶妹眼觀鼻、鼻觀心地默默看著,生怕牽扯到自己。


 


我淡淡一笑:「二妹說錯了。

要封也該是先給祖母一個诰命才是,父親此舉確實也太不知禮數了。」


 


果不其然,祖母的臉色瞬間冷下來,狠狠地瞪了林曇一眼。


 


林曇自知失言,也閉了嘴。


 


一時大家都沒了繼續聊天逗樂的心思了,幾個庶妹羨慕地看了林曇一眼。


 


傍晚的時候,父親才披著一身風霜回了府。


 


算算時間,他滿打滿算在勤政殿門口跪了三個時辰,鐵了心地要給林曇一份天大的體面。


 


同時帶回來的還有一個消息:陛下同意了封林曇為縣主的請求。隻是聖旨要過幾日才能下達了。


 


白姨娘和林曇住的玲瓏閣為此徹夜通明,隔老遠都能聽見母女倆的興奮之情。


 


自幼服侍我的丫頭芍藥為我鳴不平:「小姐,老爺如此不顧尊卑,這是想讓小姐成了全京城的笑話啊!老爺到底怎麼想的,

給二小姐請封,老夫人也不說幾句。」


 


我平靜地撈起泡在玫瑰汁子裡的臉帕,仔仔細細地擦了個臉。


 


「隨他去吧。」


 


說這話並不是說我真的不在意,而是自從母親去世後,我便漸漸發現這個世界的不對勁。


 


我發現有許多人的腦子都不正常,倒不是說真的有病,隻是他們的想法實在是不像是正常人該想的。


 


翻閱古籍時,我便看見了許多從天而降的神女、突然變了個人的小姐公子,還有得到神人相助的帝王。


 


近的也有太傅府的姑娘,在嫁給上一次科舉的驸馬後,才發現驸馬有個糟糠之妻,驸馬不知怎麼想的,竟然打算貶妻為妾——是讓太傅府的那位為妾。


 


後來的事很是鬧了一陣,三年前風頭正盛的新科驸馬最後被迫和太傅家斷了這門親,

順便斷了一輩子的仕途。


 


種種跡象表明,這個世界不太正常。


 


父親這幾年遠在邊境抵抗蘭戎,不怎麼了解京中的消息。


 


他不知道,我們的皇帝陛下也是個腦子不太正常的人。


 


或者說,他仗著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在亂搞。


 


2


 


翌日去祖母屋裡請安,我正要在下首第一個位子坐下時,慢了我一步的林曇從我身後擠上來,坐了下去。


 


我訝異地看了眼祖母,卻沒從她眼裡看出任何一絲不滿。


 


「大姐,今日我想坐這個位子好好跟祖母親近親近,你不會怪我吧?」


 


才一個晚上,林曇膽子長得很快,她眨了眨眼睛,語氣裡絲毫不見任何請求之意,仿佛我理所應當地該給她讓位了。


 


我笑了,不欲和她爭鋒,坐在了她對面的椅子上——左右各一個椅子,

不都離祖母挺近的麼?


 


林曇以為我這是怕了她,她現在的確有資本了,畢竟聖旨一下,她就是有品級的縣主了,在這家裡除了父親,人人都得讓著她。


 


於是幾位妹妹來的時候看見的場景就是林曇坐在往日我的位子上,正和祖母親昵地敘著以前沒敘過的祖孫之情,而我則在一旁獨自喝著茶,一副被冷落的樣子。


 


一夕之間,府中地位就顛倒了。


 


我實在不想理會林曇這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再說了,事情還沒完全定下來,她就如此得意,真是愚不可及。


 


我以為今日也就這樣了,讓林曇得意就得意吧,沒想到祖母打發了幾位妹妹,將我和林曇留了下來。


 


「薇姐兒,你和定國將軍長子的婚事,不如就給曇兒吧。」


 


祖母一張口就是我不理解的話,我疑惑地看向她,她卻是一副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的樣子。


 


果然,又瘋一個。


 


我和定國將軍沈家長子的婚事,還是母親在世時定下的,也不是因為林家的關系,而是因為我母親舒家的關系才定的,他們以為林曇要飛升了,沈家就能瞧上她?


 


我抿了抿唇,不解道:「祖母這是何意?婚約定下了許久,要是換人……恐怕沈家會不高興。」


 


林曇眼底是抹不去的欣喜,我這話說得並無眷念著婚約的樣子,更讓她以為自己能成。


 


祖母喝了口茶潤潤嗓子:「薇姐兒也知道,那沈家這些年深得陛下器重,和他們結親,是我們家高攀了。你隻是個嫡長女,可曇姐兒遲早會是……所以這親事還是給曇姐兒吧。」


 


我正欲反駁,祖母又道:「我知這事委屈了你,可當初的婚約隻說了林家女和沈家子結親,

我們也不算違約,想來沈家也會樂意的。這樣吧薇姐兒,祖母從自個兒的私房裡補償你,可好?」


 


我斂了心思,和腦子不正常的人講話沒什麼用,倒不如收錢。


 


「好。」


 


抬眸,林曇的眼神越發得意,我知道她一直心慕沈家長子,既如此,那就成全了她。


 


林曇故作愧疚地道歉:「真是對不起姐姐,要不是父親非得為我……不過姐姐一定會覓得良人的。」


 


良人?能遇上個正常人就不錯了。


 


3


 


過了幾日,林曇的冊封旨意下來了。


 


為了迎接聖旨,全家都做了身新衣裳,林曇的那身用料最好、花紋也最好看。


 


宮裡頭來的公公宣旨時,林曇搶先一步跪在了我前面。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覺得那公公瞥了她一眼,

然後展開聖旨宣讀。


 


令父親驚喜的是,聖旨一共有兩道。


 


前一道是說他這次擊退蘭戎有大功,封他為平北侯,賞賜一大堆金銀珠寶。


 


我能清楚地看見父親接旨時那雙手都是喜悅地顫抖著,口呼「萬歲」,恨不得陛下真的能萬壽無疆。


 


林曇目光灼灼地看著剩下那道聖旨,那必定是她的冊封旨意了。


 


那公公平靜地展開後一道聖旨,平靜地宣讀,平靜地讓林曇接旨。


 


她沒伸出手。


 


公公的臉色變得不好看起來:「縣主怎麼不接旨?難道是想抗旨不成?」


 


我笑意吟吟:「公公莫怪,想是二妹高興壞了,一時之間過於激動,因此失態。」


 


何止她失態,連剛剛還喜氣洋洋的父親此刻都如遭雷擊,祖母也張大了嘴巴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聖旨的意思是:冊封林曇為縣主,

但不給封邑也不賜宅,也就是空給她一個頭銜。


 


另外冊封林曇為平北侯世女,等到父親百年之後,林家的一切都要由林曇繼承。


 


還強調了,林家不可招贅,林曇若是嫁人,那麼整個林家所有的財產都要作為縣主的嫁妝帶入夫家。


 


我起身替她接過聖旨,遞到她手上,鄭重行禮:「民女參見縣主,參見平北侯世女。」


 


林曇這才如夢初醒,可是她竟然像扔燙手山芋般將聖旨扔了出去,大叫了一聲。


 


父親也反應過來了,他拉過那公公,給了好大一筆銀票,又賠著笑把人送出了府。


 


隻是林曇扔掉聖旨這事,怎麼可能瞞得過上頭那位呢?


 


我彎唇繼續恭喜:「二妹,以後家裡的一切就是你的了,你不高興嗎?」


 


一聲尖叫自後面撕裂空氣:「不可以!那我兒子怎麼辦!


 


我眯眯眼看向臉上毫無血色的白姨娘,我忘了,父親還有個兒子,他唯一的兒子,也是白姨娘生的。


 


這可怎麼辦呢?自己的女兒得到了兒子的一切,不該是個喜事嗎?都是自己的孩子。


 


我疑惑地把所有人的臉掃了一遍,這麼大的喜事,沒有一個人顯得高興。


 


父親疲憊地揮揮手,示意我們各自回去。


 


走之前,無端地,我看見父親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雖然我知道陛下的腦子不正常,不過他這次倒是挺會搞事的,能讓我看一出好戲。


 


正欲回去睡覺,父親幽幽的語氣傳來:「薇姐兒,你來我書房一趟。」


 


4


 


我依言來到書房,牆上掛著一把劍,還有一幅王羲之的赝品書法,和一個破舊的木桌子。


 


父親背對著我久久不說話,我就站著也不說話。


 


這是他提點人的一點手段,隻不過以前隻有白姨娘的兒子能有這樣的「殊榮」。


 


「薇兒,你覺得為父對你怎麼樣?」


 


他這句話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他都已經為個庶女求封賞了,我這個嫡女已經成了京中貴女人人笑話的對象了,他居然還要讓我想他對我的好?


 


我垂眸不語。


 


「薇兒!」


 


父親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滿,隱隱夾雜著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