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當皇帝,李雲起欲娶高門女。


 


他嫌我是小門小戶,隻願讓我為妾。


 


「陳家小門小戶,能做皇子側妃,已經是很好的姻緣。我的心在你這裡,還不夠嗎?」


 


我不願,隨父告老還鄉,離京南下雍州。


 


分開的第十年,他終於當上了皇帝。


 


登基後一個月,他日夜兼程來到了雍州。


 


少年已不再,卻是前所未有的意氣風發。


 


「晚娘,聽聞你這些年始終一個人。我來接你了。」


 


我繡花的手不停,頭也不抬:「陛下,你打聽的沒錯。隻是……」


 


「不要隻是了,晚娘。京都遙遠,你我該立刻啟程。我政務繁忙,擠出這些時間已然盡力。這些年的錯過,我會補償你。」


 


我搖搖頭,終於抬頭看他:「隻是,

在你登基後的這一個月裡,晚娘有幸找到了如意郎君。」


 


肚子裡,也有了一個未出世的孩兒。


 


01


 


李雲起登基的消息昭告天下,傳至雍州時。


 


徐寧正向我的求親。


 


新皇登基,勢必大赦天下,減免賦稅。


 


街上百姓歡歡喜喜,奔走相告。


 


熱鬧極了。


 


我有些恍然,他最後,還是當上皇帝了啊。


 


十年前,為了皇位,李雲起要娶丞相嫡女為助力。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繡我的嫁衣。


 


我不可置信,跌跌撞撞地去敲響了他的府門。


 


門開後,卻是他與丞相府的嫡女並肩而立。


 


相府千金高貴優雅,皺眉問:「雲哥哥,這是?」


 


李雲起淡漠地看了我一眼:「不過是幼時玩伴,

企圖挾幼時戲言,讓我娶她為妻。」


 


下人把我拖了下去,帶到了皇子府後門。


 


我沒有反抗。


 


心間發苦,三日前,他才同我說:「待你繡好嫁衣,我便讓父皇為我們賜婚。日後,我們便遠離京城,做對闲走天下的佳偶。」


 


短短時間,卻又能變個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李雲起來到後院。


 


見我失魂落魄,心疼道:「事發突然,怪我沒有和你言說。隻是這相府小姐纏得緊,我實在是脫不開身。」


 


「若有相府助力,皇位指日可待。晚娘,委屈你先做妾,可好?」


 


似是商量,言辭間卻是不容拒絕。


 


見他這般模樣,我不欲多談。


 


「殿下既然要奪至尊之位,便放過我吧。晚娘一生,隻欲粗茶淡飯,不爭權貴。」


 


他有些生氣,

怨我如此輕易放棄他:「不過是權宜之計,你何苦要爭正室之位!如此這般要我難做,就仰仗著你我年少相識嗎!」


 


我們不歡而散。


 


這日後,京中卻流言四起。


 


有說我不知廉恥,有說我手段下作。


 


更有甚者,說我幼時,便看上了李雲起的皇子身份。


 


這些年,怕不是早就獻身於他。


 


肚子裡,也有了孩子。


 


才逼得李雲起要親自上門,納我為妾。


 


人人都厭惡我拆散了他與丞相嫡女這對好鴛鴦。


 


我窩在家中,爹娘急得團團轉。


 


「你與二皇子青梅竹馬,少年定情。初遇時,我們誰也不知道他是皇子,這流言到底是如何傳起來的。」


 


娘擔心我的名聲,日日以淚洗面。


 


爹本就是個小官,

在朝中更是如履薄冰。


 


我也想不通,為何呢。


 


明明我們相遇時,他從不在乎什麼權力。


 


更毫不在意自己不得皇帝的寵愛,與皇位無緣。


 


常常偷跑出來,也因此遇上了我。


 


我們相識後,每日玩樂。


 


十年相伴,心意相通,認定此生絕不相負。


 


可李雲起,就是這樣不知緣由的變了。


 


三日後,「迫於」流言,李雲起親自登門。


 


「陳大人,晚娘如今,隻有嫁與我做側妃,才能保全名聲了。」


 


爹氣得就要昏倒了。


 


我出言嘲諷:「你娶了她,你就一定能做皇帝嗎?李雲起,為了這虛無縹緲的皇位,你越來越不像你了。」


 


他很生氣。


 


和我說:「晚娘,我的母妃是大將軍唯一的女兒,

皇帝忌憚。母妃因此甚至從未得到父皇的寵愛,我裝傻了二十年,難道要裝一輩子嗎!隻有我成為新皇,我們才能真正安寧。相府千金對我一見鍾情,這便是老天告訴我,這皇位,我該爭一爭!」


 


我看著面前這個容貌未改,卻面容猙獰,讓我再認不得的人。


 


心裡算酸澀無比:「那些流言,是你放出來的吧。毀我閨名,之為你一己私欲。你又想要皇位,又想要真情?李雲起,天底下沒有這麼好的事。」


 


李雲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道:「晚娘,他們也沒說錯什麼,隻是略有些誇張。陳家小門小戶,能做皇子側妃,已經是很好的姻緣。我的心在你這裡,還不夠嗎?你我兩情相悅,我不願讓你晚丞相嫡女入門,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自知陳家小門小戶,家世低微。


 


剛知道李雲起身份時,我也自覺配不上他。


 


那時他是怎麼說的呢?


 


「晚娘,我不過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真論尊貴,或許我還不及受爹娘寵愛的你。」


 


他說,兩情豈生在身份之下,自在本心。


 


如今,卻將我的出身,當作貶低我的依仗。


 


窗外一支綠芽悄悄地探出身子,春天來了啊。


 


我的少年,永遠留在了寒冷的昨歲。


 


爹爹終於緩過氣,將我攔在身後:「殿下,小女說得沒錯。京中雖流言四起,但這天下何其之大。老臣不過一芝麻官,斷不會為了這點官職,斷送女兒的一身。奪嫡之位何其艱辛,明日我便告老還鄉,帶女另尋良人!」


 


我心中也有決斷:「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晚娘,隻願一生平安。從此,便橋歸橋,路歸路,你我一別兩寬。」


 


那是我最後對李雲起說的話。


 


他似是沒想到,我會決絕至此。


 


踉跄後退,甩袖離開:「如此,也好。你先躲避風頭,待我登基,定會去尋你。晚娘,你且看著,我一定會登上皇位。風光迎你入宮。」


 


這一看,便是十年過去。


 


街上更熱鬧了,男女老少相繼出來。


 


這是為李雲起而有的天下同樂。


 


徐寧看出我心神不寧,安撫道:「晚娘,你若不願,你不必勉強自己。你救我性命,我欲以身相許。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方式。」


 


他是我一年前外出採藥時救下的。


 


這一年間,待我極好。


 


樣貌,也生得我平生僅見。


 


街坊鄰居來替他相看的人都踏破了門檻。


 


他卻每每都看向我,含情脈脈,一個接一個拒絕了。


 


我不是什麼榆木疙瘩,

自然知道他的情意。


 


無論他是出於救命之恩,還是看中爹娘在雍州的家底。


 


我的心跳,總不會出錯。


 


淡笑開口:「有你生得這般俊俏,又年幼於我五歲的郎君,我怎麼會不同意。還望郎君,不要色衰而愛弛,叫我難過。」


 


徐寧歡呼:「我自幼聽從祖訓,斷不會三心二意。我們徐家人,皆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02


 


婚事定在這月十五。


 


李雲起登基,爹娘怕橫生事端,婚期便定得有些倉促。


 


可徐寧半點不肯含糊。


 


採買規格,他都要給我最好的。


 


他不知哪來的銀錢,每日絡繹不絕的商戶來府上尋我,都揚言要給我辦最好的婚宴。


 


我心中動容。


 


知道他全心全意待我。


 


成親那天,

徐寧一襲紅衣,俊俏極了。


 


十年之久,我以為我會孤獨終老。


 


沒想到,最後上蒼又給我派了一位如意郎君。


 


送入洞房後,他不願去前廳敬酒。


 


賴在我這不走了。


 


「我早就想說了,成親這樣大的喜事,為何要叫新娘子苦等這般久。」


 


我不是S板之人,便隨他胡鬧了。


 


他溫柔的將蓋頭挑去:「我願與娘子一生一世,一雙人。斷不叫娘子,再受任何屈辱。」


 


我已三十歲,是個老姑娘了。


 


跟著爹娘行商,街坊鄰居難免說闲話。


 


這些,他都知道。


 


我心裡泛甜。


 


將徐寧壓在身下。


 


「徐寧。洞房花燭夜,春宵苦短。旁人怎麼說,隨他們去。你我,不負好時光便好。」


 


他看愣了眼。


 


紅簾傾泄而下。


 


這是我的洞房花燭夜。


 


我年少時,就期待著的,洞房花燭夜。


 


遲了十年,但總歸,身邊是良人。


 


03


 


「駕——」


 


「陛下,陛下慢點!」


 


「小才子,這是宮外,你忘記了?要喚我少爺!」


 


小才子嬉笑道:「是少爺,奴才記下來。奴才還記得,等會兒見了陳娘子,還要喚夫人!」


 


李雲起如今已經三十歲了。


 


可今日騎在馬上,卻是這十年間前所未有的少年心態。


 


他被小才子那句話說得更加春風得意。


 


是啊,他要去接晚娘,接他的妻子。


 


接他年少時,便認定一生的心上人。


 


他要告訴她:「晚娘,

我成功了,我真的成為了新皇。」


 


他們那些嫌隙,總會消散的。


 


這十年間的一切,李雲起都打聽完整了。


 


晚娘始終未許人家,定是在等他接她回京。


 


他們青梅竹馬的情誼,就算再鬧別扭,也磨不滅過往相識的二十年。


 


想著想著,李雲起駕馬的手更加賣力了。


 


冬日的冷風呼呼的吹,而他的心熱烈無比。


 


「駕——」


 


04


 


成親後三日,徐寧便要離家出遠門。


 


我與爹娘離京後,在雍州做起來生意。


 


雖這些年已成富戶。


 


但難免有些生意,要主人家親自去。


 


爹年紀大了,該頤養天年。


 


徐寧作為我入贅的夫君,總要慢慢在下人那裡立點威信。


 


他不舍離家,黏我黏得緊。


 


我好笑得拍開他窩在我頸間的頭:「隻是出去不過半月,何至如此難舍難分。」


 


徐寧繞開我的手,又窩上了我另一邊肩頸。


 


「娘子,我對你一見鍾情,傾慕你良久。如今新婚燕爾,自然難舍難分。要我離家,簡直要我小命。」


 


這三日來,徐寧總是不斷地和我描述我在懸崖下救下他時,他初見我時的那一眼。


 


這樣濃重的情意,這樣活泛熱情的人。


 


我幹癟已久的心,正一點一點被填滿。


 


面上,還是佯裝微怒道:「原你這般早,就起了那樣的齷齪心思!」


 


他求饒般哼哼唧唧。


 


我推了推他:「好了,莫要貧嘴了。快去吧,別讓船夫久等。你平安歸來,我便原諒你。」


 


徐寧一步三回頭,

離開了。


 


我一時清闲下來,有些不習慣。


 


便琢磨著,為他繡些衣物。


 


做些女工,也好打發時間。


 


隻是我沒想到,這鴛鴦戲水的花案如此難繡。


 


十年前,我倒很是精通些寓意夫妻恩愛的圖案。


 


久未再碰,沒想到生疏至此。


 


一連五日過去,我卻連個荷包都沒有繡好。


 


心裡,總也有股莫名的不安之情。


 


這日,血滴落在繡布上時。


 


外院吵鬧了起來。


 


一道身影,闖進了我的房間。


 


「晚娘,我來接你了!」


 


05


 


這聲音,我斷然不會認錯。


 


丫鬟在門外大喊:「小姐,我沒攔住。」


他卻很高興。


 


「晚娘,聽聞你這些年始終一個人。

我來接你了。」


 


我繡花的手不停,頭也不抬:「陛下,你打聽的沒錯。隻是……」


 


「不要隻是了,晚娘。京都遙遠,你我該立刻啟程。我政務繁忙,擠出這些時間已然盡力。這些年的錯過,我會補償你。」


 


我搖搖頭,終於抬頭看他:「隻是,在你登基後的這一個月裡,晚娘有幸找到了如意郎君,已嫁作人婦。」


 


李雲起的笑容僵在臉上。


 


十年未見,他的臉與從前沒什麼兩樣。


 


卻隻讓我覺得陌生。


 


房間歸於沉寂。


 


我仔細端詳起手上的繡布,有了些思路。


 


半晌,他終於又開口。


 


「你騙我對不對?晚娘,我知道你有氣,但不要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李雲起紅著眼,SS盯著我。


 


我隻覺莫名其妙:「陛下,十年前我就說過了。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往後餘生,自此嫁娶各不相幹。你為什麼不信呢?」


 


「十年未見,你又是為何篤定,我一直在等你。」


 


06


 


李雲起在府裡住下了。


 


他不肯走,直言要看看我的夫君。


 


「總歸是有年少情誼。晚娘成親,我不知情。這新婚官人,我總要替你相看相看。」


 


他還是不信,我已經成親了。


 


我懶得搭理他,每日忙著繡我的花。


 


這是待徐寧歸家,我要給他的一個驚喜。


 


而爹娘不甚惶恐,一個帝王蝸居在我們這小院裡。


 


他的奴才,也很焦急。


 


朝中公務繁忙,李雲起不肯歸京。


 


那些奏折,隻能八百裡加急送來。


 


他全然不顧,對我也不自稱「朕」,一廂情願的與我套近乎。


 


每日我繡花時,他便在一旁闲談。


 


不管我聽不聽,來來往往,總是他的艱辛。


 


他以為,我會和十年前一樣心疼他:


 


「晚娘,這十年裡,為了登上皇位,我幾番差點丟掉性命。」


 


我冷眼:「那真是祝賀陛下,竟然沒S成。」


 


「晚娘,丞相嫡女這些年,與我隻算盟友。我與她,沒有半點情分。日夜思念你,心中飽受折磨。」


 


我無情:「丞相家的小姐真可憐,舉全族之力助你,芳心暗許,你卻如此議論她。」


 


「……」


 


幾次下來,李雲起顯然要用些勁才能壓著自己脾氣。


 


他換了個策略:


 


「你還記得京城十裡外,

我們曾一同埋下過幾壇酒嗎?」


 


我坦然:「離京之時,我已然挖開砸碎。李雲起,我沒有騙你。我早就不愛你了。」


 


他怒砸茶碗:「晚娘,我的縱容也有個限度。朕是天子,現下與你好好說,是給你臉面。這天下,如今都是我的,若不是我對你的喜愛,你哪來的底氣!」


 


茶碗碎片四濺,劃傷了我的手。


 


他想上前,被我後退的腳步制止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我知你是天子。故才沒有撵你出去……」


 


天旋地轉,我暈倒在了地上。


 


「晚娘!」


 


07


 


「夫人已有孕半月,從前落下的病根,致血氣不足。適才見了點紅,便虛弱至此,日後還需好生將養……」


 


我掙開沉重的雙眼,

看見李雲起送一位大夫出去。


 


他轉身時,面如S灰。


 


「晚娘,你真的……嫁作他人婦了?」


 


我摸了摸肚子,有些驚訝。


 


不過新婚那幾次,我竟然就懷上了孩子。


 


徐寧真是年輕,身強力壯。


 


李雲起哀傷道:「從前總是想著,等你生了孩兒,我要將他寵上天。如今,你有孕了,卻不是我的。」


 


我安靜地聽完,譏笑道:「李雲起,如今,你總該信了。我的心裡,早已無你。十年未嫁,隻是未有心上人。老天許是覺得對我不公,你登基的消息傳至雍州時,我正答應夫君的求親。」


 


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李雲起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散了。


 


他是帝王,斷不至於爭搶一個有夫之婦。


 


這半月來,李雲起也未有激進之舉。


 


想來也念著我與他最後那一絲情分,不會做些什麼。


 


我翻了個身,不欲再看他。


 


身子卻騰空,李雲起將我打橫抱起。


 


「孩子有了就有了,左右皇宮不至於養不起!」


 


他一記手掌劈下,我暈了過去。


 


08


 


再想來時,我發現自己在一狹窄的空間內。


 


耳邊傳來馬蹄噠噠響。


 


這是……馬車?!


 


「醒了?」


 


我渾身酸軟,張口的力氣都沒有。


 


顫抖著的手摸上肚子,他了然:「你肚子的孩子好好的,不必著急。我說過,皇宮不缺這一口飯吃。隻是晚娘,你隻能是我的妻。」


 


「……瘋子。」


 


我飛速思考著對策。


 


雍州距京城萬裡之遙,李雲起又是帝王。


 


徐寧一普通百姓,如何救我。


 


李雲起冷笑:「瘋子?我隻是拿回我本該屬於我的。這幾日對你溫情,可不代表,我是個好說話的人。既然你不踩臺階,就別怪我無情。」


 


「在雍州耽擱了這麼久,你心裡氣還沒消,不肯走。我卻沒那麼多時間陪你耗,晚娘,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手緊緊攥住衣角,讓自己保持清醒。


 


真不知這十年,李雲起是不是被毒壞了腦子。


 


到了這個地步了,還以為我在生他的氣。


 


怕不是覺得,我隨便找了個人野合,隻為懷上孩子氣他。


 


現下,隻得忍氣吞聲:「我爹娘呢?」


 


「哼,你若是真心記掛著他們,就乖乖進宮。若在宮裡出了差錯,京中勢力交錯,我也不能完全護你。」